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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微微颔首,神情顺和,“我不碍的,叫阿宣赶紧回屋去,小姑娘是熬不了的,熬了对身子骨不好。阿闯也还在长身体。若饿了便吱一声儿。我让人去煮碗面来。姨母也别跟这儿耗着了,您去偏厢歇一歇,若来了信儿。阿娇去唤您。”
庾氏摆摆手,“这时候谁睡得着?让小厨房煮几碗鸡汤面来,今儿一晚上怕都得耗着了。”庾氏话刚一完,石宣又打了个呵欠。石闯一下子噗地笑了下,被兄长拿眼一扫。小郎君捂住嘴绯红一张脸,庾氏语气严肃,“扎马步去!你妹妹,你嫂嫂都跟这儿等着!你父兄都在外头搏命呢!牢牢记着。你是个男人,男人不可举止轻浮!”
长亭嫁过来才发觉石家的家教当真很严,对小郎君严苛得很。只要腿还没断,只要胳膊还没折。就得练早,一辈子就只有两天能休息,一是娶媳妇儿,二是生儿子,除却练早,石猛对三个儿子的教导可谓不近人情,待长子石闵稍稍松懈一些,待次子、三子和外甥毫无折转之余地。俗称女人不教子,可在石家,庾氏在儿子面前有着和石猛一样的威严。故而庾氏一发话,石闯脸色都不敢变,立马起身在横梁柱子后头找了处空地扎马步。
长亭应了声是,敛裙出堂门交待白春,“。。。煮五碗鸡汤面来,拿两碗煮多点儿,拿两碗面下少点,菜多点儿。。。”白春转身吩咐珊瑚,又趁长亭出来的时候赶忙凑过来轻声道,“大郎君将才来信了,不是信笺是口信,吩咐秦堵小郎君送过来的。”
长亭心下一紧,听她说下去。
“秦小郎君说,存疑尚不确信,也有可能是以前的官吏或谋士。。。”白春语气担忧,“秦小郎君说大郎君气得不行,您当初怎么能贸然让蒙郎君去邕州呢?又怎么能这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主意?秦小郎君说大郎君接着您信笺的时候,气得把砚台都给砸了,可奈何又不能轻举妄动,让您这件事儿过了之后给他再捎封信别叫大郎君挂心。”
陆长英震怒,这是长亭预料之内。
长亭叹了口气,听白春的声音好似快哭出来了,“不是奴说您。。。您当时确实不该出这个主意,您是新嫁娘,若您猜错了怎么办?怎么办?您还怎么在这石家待下去啊?您确实太冒险了,也不怪大郎君发怒。”
白春眼眶发红,今夜整个石府都处在极度亢奋或说是极度忐忑的气氛中,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符稽的军队是攻打冀州还是邕州,符稽大军从中部穿行宁愿绕路也绝不提前透露一点点关于军队走向的蛛丝马迹,石阔派遣了近百名斥候前行打探却徒劳无功,这绝了石家更改决定的路子——时间也容不得他们再做更正了!
买定离手,是输是赢,全靠天意了!
长亭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情,石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最终的结果如何,长亭看似言语笃定却心头却无法完全放心,如果符稽麾下的幕僚并不了解她与陆长英该怎么办?或者就算他了解,但是他没有机灵得看穿石家是在演戏,又怎么办?更或者他套中套全部看穿,直攻冀州,她、他们又该怎么办?要知道,冀州如今当真是一片空城了,城中只余不到千人!庾氏今晨封了后城门,这意味着符稽如若攻打冀州,他不能选择双管齐下,这同样意味着如若符稽一旦攻入冀州,他们。。。连退路和生路都断了。
与其说这是石家的一场豪赌,不如说,这是长亭的一场豪赌。
毕竟。。。所有的主意都是长亭出的,而所有的调兵遣将都是石阔点的头。
一旦城破,她、石阔、蒙拓与庾氏就是石家的罪人。
长亭深吸一口气,扯开嘴角笑了笑,伸手抹了抹白春垂到眼底下的眼泪,温声安抚,“做什么呢?怎么现在倒好哭起来,不哭不哭啊,你一哭,满秀和珊瑚、碧玉那三个姑娘更没法儿过了日子,好好的,一切今日揭晓。”长亭想了想再问了句,“玉娘现在的情绪怎么样?”
“将用过宵夜。”白春一抽鼻子泡儿,“用了两大碗元宵,我拿海碗给装的,全吃完了。阿玉姑娘还把胡老太爷留给她的匕首,您屋子里摆着做装饰的宝刀都拿出来了,磨了刃儿,将才用晚膳的时候还让奴来告诉您,您别怕,若真攻城了,她拿着刀仍旧护着您回平成去,大不了卷土重来。”
廊间风疾,长亭裹了裹披在肩头的大氅笑着,“等会儿你带着那三个姑娘都去和玉娘挨着,如若。。。”长亭喉头一哽,“一旦军队临近冀州,就让玉娘拿着我的令牌出府去,找城中多宝记避难,那是陆家的产业,非常安全。”
白春鼻头红得很,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哭成这个样子的。
长亭再看了白春,便折身头也不回往里走。
里间气氛一直很低,低极了,长亭回到左上首静静坐下,石闯还蹲着马步,正月的天气,他蹲得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砸,石阔闭目养神,双手搭在木凳把手上,庾氏垂眸喝茶,石宣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大人们,懂得这件事有多要紧的人,皆提心吊胆。小姑娘小郎君们一颗心很宽,放得很宽,想得也很宽。
热腾腾的鸡汤面端上桌,长亭用过两口便放了箸,倒是庾氏吃完了,庾氏看着长亭展唇一笑,“你的小厨房做的吃食一贯都好,就是什么都有些甜。往后叫厨子也学学冀州菜,以后你得在北边儿待许久呢。”
长亭看了眼庾氏,说不清什么情绪。
人吧,或许就是这样慢慢磨合的,在苦难中磨合,在岁月中磨合,磨去你的棱角,磨去我的偏见,最后磨合得相处默契。
待等到后半夜,有急令来报,叩响了正堂的门框,长亭一下子站起身来,紧抿上唇目光灼灼地看向来人,来人一身泥泞,将踏进堂屋便高声道,“攻的是邕州!符稽攻的是邕州!臣下出城之时,蒙将军就已开了城门,率兵出城应战了!”
话一说完,那人便头一歪似是昏死过去!
长亭浑身颤栗,身形一软,当即“砰”的一声坐在了椅子上!
第两百五八章 凯旋(中)
第两百五八章凯旋(中)
长亭眼前一片昏花,白茫茫的似有小光点,伸手去握,却发觉只是虚无,长亭摇摇头看向庾氏,却见庾氏好似整个人都还未曾反应过来,女人终究是女人,长亭与庾氏再镇定自若终究也只是个女人,一个牵挂着远在邕州的丈夫,一个牵挂着石家几十载的基业,如今就像一只脚踏进了胜利的大关,这只脚踩得踏实方便了另一只脚迈进,两个女人整个身形都放松了下来,长亭张张口却没说出来话儿。
“。。。加强城防,将后门打开,千余兵士集合整顿,谁都不能松懈!按战时军规督军,一旦发现有违军规者,斩立决。”
两个女人说不出话,石阔神容镇定,口吻叫人无比信服,“如今谁也不知符稽会不会杀一个回马枪,谁也不知符稽还有无后招,一切当谨慎行事,整顿行伍不可有半丝懈怠,领命之后,你分百人为一列,两列为一组分东西南北中待命内城。”
副将领命退下,来报之人紧随其后退出。
石阔招了招手叫石闯过来,“今明两日我值夜,后日你值,可有问题?”
石闯赶紧摇头,“二哥一天我一天,为何要天数不等,今日我要跟二哥一起去。。。”石阔手一挥,石闯声音戛然而止,小郎君五大三粗面对石阔态度却异常恭谨——至少比面对石闵恭顺许多倍,石阔一摆手,石闯便默默吞下后话退到石阔身后,如此石阔便在顷刻之间将内城的城防安置妥当,如今冀州怕的就是符稽舍得派遣全部兵力前来攻陷邕、冀两州。如若符稽选择遍地开花,冀州恐怕也无法抵挡住——石家与符稽最大的差别是,石家手里握着的城池多,可兵力却少,幽州与邕州两城收归时间短暂尚未成气候,若贸然在城内征兵恐怕会引发暴乱;而符稽出征建康之时带走了他在邕州的大部分兵力,占领建康之后因符姓之便顺利收归了哀帝符瞿留下的兵将。且建康留下的兵将多为善战之师。只需重新收编整合即可顺手用兵。
一个用一座城池的兵力去养三座城池,而一个只有一座城池却有两座城池的精悍熟练的兵马,符稽与石猛面临的境地截然相反。一个迫切地想吃进地盘加快扩张,一个现阶段却只能注重维稳,谨防一个不留神马失前蹄丢了夫人又折兵。
符稽有足够的兵力外遣扩张。。。
“可他不会出这么多兵马。”长亭终于顺完心绪,语声平缓。“从他之前的试探来看,他舍不得将嫡系派遣出来死拼。哥哥当初已经都到了陈家门口了,他舍不得多派兵马,否则哥哥也不会全身逃脱。符稽其人不敢将他的兵马调离建康城,他可没忘建康城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姓符!”
长亭抬首展眉笑一笑。宽慰石阔,“咱们不要掉以轻心,可也不用一直像悬着一根绳似的。二哥。”
庾氏一发话,一锤定音。“阿阔上城门守城,女人家各回院子好好歇一觉,这几日提心吊胆都未睡好,凡事明日再议。”庾氏前话将说罢,便起身走向长亭处,拍了拍长亭的手背,“好孩子,你先带着阿宣回院子里去好好睡一晚,什么都别想了。有男人们顶在前头,咱们女人静待蒙拓回来便可。”
长亭垂眸应了声“是”,牵过石宣带回来自家院落,头一抬天际处似已乍现鱼肚白,玉娘一直未曾歇下,张口便问,“成了?!”长亭浑身无力,笑着看着玉娘眼睛道,“成了。。。”玉娘当即雀跃,伸手环抱住长亭,朗声笑道,“我便知道你行!那四个丫头才回来的时候哭成一团,白春一直劝我带着满秀与珊瑚、碧玉出府去,她一人留在府里守你,把我气得哟!险些没将她赶出院子去!”胡玉娘比长亭高一个头,长亭恰好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抿唇笑起来。玉娘话儿落得很轻,“咱两是啥关系,有刀砍你我得挡在你身前。。。我咋个能走呢,除非蒙拓在。”
长亭拍了拍玉娘后背,笑着赶她,“泡个澡去,泡个澡,咱们都得抓紧时间睡一觉呢。”
明日还不知会不会有场硬仗要打呢!
一个明日,两个明日,五个明日过去了,符稽的大军未曾出现在冀州城门外,反而是别后两月的石猛与石闵回来了,石猛风尘仆仆地下马丢缰,石闵一瘸一拐地下了马,石猛满脸大胡子,身上裹着皮毛大袄子,庾氏眼眶发红福了福身,“您可回来了,冀州。。。险些乱了。。。”庾氏再将长亭向外一推,“是阿娇出的主意,您歇一歇,阿阔将事儿一五一十讲给您听,您看看是今晚上让老二动身去往邕州还是明日?这件事早解决早好,阿拓也早回来。”
“老二不去。”石阔将毡帽一脱,飞起扬尘,脚步未做停留,一边往正堂走一边说话,“这场仗让蒙拓自己打,自己的邕州自己给保住喽!你不要妇人之仁!”庾氏伸手接过石阔的毡帽,紧跟着他的步伐,“啧”了一声,“蒙拓比老二还小几岁呢!你不要揠苗助长!若阿拓伤筋动骨了,咱们后悔都没地儿去!”
长亭跟在其后,展唇笑了笑,夫妻这样的相处她没见过几对,她见的夫妻之道都弥漫着琴棋书画的味道,只有石猛与庾氏,两个人一对碰便能嗅出柴米油盐来。
“阿娇,你劝劝他。”一行人踏入正堂,庾氏再将长亭推出来,长亭大概能懂庾氏的隐忧——石闵回来了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