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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说这话可不是心血来潮的,而是思索了很久,朕也老了,最近不过天气冷些身子便觉得不大舒适,御医说不宜操劳过多,可坐在这个位子上,操劳与否可就由不得自己了,这才想着让你帮朕分担一番。”
天启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颓然之色,似乎承认自己老了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哪怕是最后两句话,明明表达的便是那样的意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仿佛被过滤掉了那一层无奈感似的。
虽然父皇已经这般说了,可邵璟却仍旧没有半分放松的意思,或者换句话来说,是面上似乎放轻松了,心底却仍旧未曾掉以轻心。
非是邵璟多疑,任谁自小在皇室这样一个充满尔虞我诈的环境下长大,乍然又听自己的皇帝老子说要禅位给自己,恐怕都不会轻易相信吧。
此刻的邵璟更是无比悔恨,为何不在庄子上再多呆两天?为何要那般早便回府以致于刚回去便见到了秘密前来传他进宫一趟的小太监?又为何不趁早躲掉这桩事情而是马不停蹄地甚至连衣服都未换便跑过来了?
虽然天启帝已然解释了自己突然声称要禅位的缘由,可说实话,邵璟虽不至于半个字都不信,但也绝对未曾全然相信,只能算是处在半信半疑之间的那种程度吧。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邵璟更是自小被母后耳提面命这句话,必须将父皇首先看做君,其次再看成是父亲,当然,他也相信,虎毒况且不食子呢。
即使他真的惹怒父皇,父皇定然也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的,最多不过是将他这一家子圈禁起来罢了。
可偏偏,这也是邵璟最怕的后果,他或许可以保全性命,可他的孩子们呢,身为人父,他也总得替他们找一条后路才是。
因着这种隐隐的一直以来的担忧,邵璟无论是面上还是心里都没有半分的天上掉馅饼的意外之喜,比起父皇是真心想要禅位于他,他倒是更愿意相信,这说法不过是父皇又来变着法儿地试探他的一种手段罢了。
因而,天启帝说了这话以后,只听见邵璟的关注点与他截然不同:“什么?父皇身子不适?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精心了?是儿臣不体贴,未曾察觉到父皇龙体有恙。”话里话外满满的都是担忧与自责的意味。
邵璟顿了顿,接着又道:“儿臣前些日子还听说衢州一带出了位神医,据说医术了得,再是疑难杂症,在他手底下,不出三月便会好全,正值年关无事,儿臣待会儿便出发走一趟衢州,前去请神医来给父皇瞧一瞧。”
虽说儿子的反应与他预想中的有所出入,可天启帝不仅没有不满,甚至还温和地笑了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的身体御医可是一直关照着的,底下的人又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说起来,不过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罢了,年纪大了,就容易觉浅、精神不济、不耐寒,这些都是小毛病,只能算是劝服这个性子倔强的儿子的借口罢了,但能感受到儿子满满的关心,天启帝还是很高兴的。
“不必了,朕在这个位子上也坐得够久了,也被这皇宫困的时间够长了,不过是多年来劳心劳力积下的宿疾罢了,无须如此折腾。”
也不知道哪里借来的胆子,邵璟算是第一次反驳了父皇的说法:“事关父皇龙体,怎么能叫做折腾呢?父皇的身子可不仅仅是您一人的,更是全天下所有百姓的,岂能不好生保重着?”
说到这里,邵璟的语句稍微停了一下,从座位上起身,行跪拜礼道:“方才那样的话父皇可莫要再提了,儿臣受之不起,您定会长命百岁的,儿臣还等着在您的庇护之下亲眼看着策哥儿娶妻生子呢。”
皇帝的寿辰又叫“万寿节”,即便大臣上朝时,口中呼喊的也是“吾皇万岁万万岁”,可哪有能够活到那般久远的人呢?这岂不是成了精怪了?天启帝自己心里清楚,那么多大臣百姓们心里也清楚。
因而,自他即位之日起,听了这么多年的“万岁万万岁”,天启帝觉得,竟还不如一句出自他儿子口中的“长命百岁”来得让他窝心呢。
“好了,都是当爹的人了,莫要再做如此小儿女姿态,也莫要拿策哥儿当借口。朕方才说的话并非开玩笑,趁着朕现在还有几分力气,还能帮着你弹压一番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便及早禅位于你吧。”
若说是之前喊三皇子邵璟过来的时候,天启帝还有一部分是因着心里头憋了气的冲动成分,现在短短的交谈下来,倒是更让他坚定了心里头的这么个心思,仿佛去掉了一桩心事一般,语气里都透着股轻松劲儿。
“父皇。。。。。。”见邵璟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天启帝扬手止住了他:“好了,此事朕自会命礼部择日操办起来的,你就不必再管了,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多去陪陪你母后吧,朕还有些事情,就不留你了。”
见状邵璟也只好止住,方才心里的那番疑虑此刻已然消去了大半,不管最初父皇是否真心想要禅位于他,不管是心血来潮还是千方百计的试探,总归今日他的这番表现却是挑不出错来的。
若是此事为真,朝堂和礼部也迟早会有风声透出来,若是假的嘛,他就当今日与父皇的这番谈话从未发生过,装聋作哑的当个明白人,想必也不会因此碍了父皇的眼。
“那既然父皇还有要事,儿臣便先行告退了。”天启帝微微颔首,见着儿子退了出去,这才微微叹了口气,在这空寂的大殿中听得分外清晰。
他早早地便做了禅位的打算,之所以选了邵璟,一来是他整个人的心性才干算是不错的,二来便是近日这番表现让他很满意了,哪怕是贵为皇帝,也终究还是向往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的。
他现在禅位,一来可以助新帝平稳朝纲,二来,有他看着,邵璟也总归不会做出什么残害手足的事情来,即便他走了,这个儿子既然是个孝顺的,便不会出尔反尔逆了他的意思,再去追究老大老二的后账。
天启帝膝下只得了这么五个儿子,虽则前三个长成开府的为了皇位闹得够僵,可那终究也是他的子嗣,没铸成什么大错之前,身为人父,他总要为他们多谋划盘算一番。
至于这样的想法对邵璟来说是否强人所难了些,这便不是天启帝该考虑的事情了,想坐上这个位子,不过是忍一忍往日的事情留存在心里头的那一点小小的不痛快,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世上的事情向来很公平,有得必有失,如是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更新来啦~
第六十三章
已然出了御书房大门的邵璟; 就算对他这位父皇的心思做不到了如指掌,今日这桩事情也足以叫他摸透五六分了,至于剩下的; 自有人来为他解惑了。
邵璟刚一出来; 一直守在门外头的高达便迎了上来; 他是自天启帝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的; 可以说甚至连枕边人都比不得他对天启帝的了解。
今日这桩事情,天启帝虽未明言,可高达却在各处的线索中摸到了些思绪,眼见着这位主儿就要做那个拔尖儿的了; 就算他侍奉天启帝尽心尽力,可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即位可就不一定了。
不管过后他是否依旧跟着天启帝,可他在宫外还收了个堂兄的孙子做干孙子,以延续自家香火,孩子还小,他总得留着这条老命再攒些家底,不过是随手卖个人情的小事; 谁也说不上他做错了什么。
因而; 一切正如邵璟所料一般; 高达迎上来之后便刻意压低声音道:“还是殿下有法子,圣上方才从齐嫔和淑贵妃那里相继走了一遭,回来便发了好大一通火呢,老奴真是担心圣上的龙体受不住啊。”
看着高达低眉垂目地说话; 邵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挑了挑眉,心下了然,难怪呢,怕是父皇在后宫受气了,这才一时冲动喊来了他这个称得上是那二人对家的儿子。
或者说,不一定算得上受气,邵璟还能不了解那两位的手段吗?无非是两位皇兄进宫抱怨了一通父皇近日以来对他的看重,着急了呗!便想着吹一吹枕头风吧。
只不过,只怕无论是那两位庶母还是两位皇兄,都没有料到,这么多年来百试百灵的手段此番却是失效了!说起来,他还真的得好生感谢一番耀之的点拨呢。
想到这里,邵璟面上越发做出一副不苟言笑之色,似是交代什么重任一般道:“有劳公公好生侍奉父皇,多谢。”这句多谢里头谢的可不止是高达尽心伺候主子爷的那份劳苦,这一点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高达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殿下说笑了,伺候圣上乃是老奴的本分,担不得殿下一个谢字。”话虽如此说,可足以见得三殿下领会他的意思了。
不管是谁都更愿意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说别的,就图个说话方便,高达也没指望着三殿下能够开金口应承他些什么事情,这桩不过是随手结个善缘的小事,与三殿下方便可不就是与己方便吗?
邵璟点点头,不再说话,转着向景仁宫的方向走去,下台阶的时候与一位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擦肩而过,看上去似乎是个没什么身份背景的普通百姓。
不过,这里可是皇宫,宫门口的侍卫可不是吃干饭的,普通百姓自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御书房外头的,结合方才天启帝的话,邵璟略微脑子一转,便明白过来了。
想必是哪位并未留任京中的大臣吧?在京中做官的,官职正五品以上是每日上朝他都能见到的,而正五品以下的小官,怕是不可能出现在御书房这等戒备森严之地吧。
至于为何身着便服,这一点邵璟也同样可以理解,毕竟这过年期间,虽说因着不上朝各方势力对宫里的动静有所松懈,可若是明目张胆地一身朝服进宫,怕是不出两刻钟,该知道的人便都会知道了。
邵璟一边向着景仁宫的方向走去,一边在脑海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东西,路上偶有遇见的小宫女小太监赶忙退避跪拜在道路两旁对着他见礼,他也恍若毫无所觉似的,一步都不停滞地大步走着。
直到快要进景仁宫的时候,看着守门的小太监瞧见他的身影便慌忙跑进去通报了,邵璟这才恍然大悟,怪道他看方才那人有几分面熟呢,刚刚灵光乍现,这才想起来那人可不正是上上一届会试的传胪吗?
当时他进朝堂也没多长时间,还在纳闷这么一位有才学的寒门贵子,父皇为何不将他放在一甲的行列里进翰林院呢?反而将他外放出京做官了。
当然,虽然邵璟时隔几年没见此人,可对于他的事迹多多少少还是听闻了些许的,事实证明,此人的实干才能丝毫不比他的文章做得差,短短几年功夫便一路升迁,听说今年吏部考核之时他已经做到了扬州刺史的位置了。
年终考核之时因着吏部太忙,邵璟也多少过去帮了把手,当时看到此人的升迁速度之时还猜疑过他究竟是大皇兄还是二皇兄的人。
如今却是万万没有料到,原来他竟是父皇的人吗?莫非父皇从圈定名次之时便已然打定主意要放此人出京历练了?
念及如此,邵璟不由得有几分感慨父皇手段之老练、心计之深远,他这个在父皇面前只能算得上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可还有得学呢。
三殿下来景仁宫了!小太监将这个消息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