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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画的……”
赵菁菁搁下笔:“众生百态。”
香琴闻言抽了抽右眼皮子,方才小姐脸上那阅尽千帆的神情恍若错觉,明明还是不着调的那个。
一向巧言的盈翠憋足了劲,终于想出个夸词来:“小姐画的,真不一般。”
赵菁菁端着欣赏了会,嘴角那一抹逗弄的笑意渐渐淡了去,这画上画的可不正是她三年来所经历的浮世绘,临死前那一幕幕走马观花从眼前划过,除却满心彻骨的寒意,便是深深钦佩,钦佩那二人能有如此演技。
糊弄过了所有人。
她从小爱慕的那人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但得偿所愿嫁得心上人后,那些欢喜与期许在山洞挣扎垂死的一夜里,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磨得她血肉无存。
赵菁菁骤然捏紧了画纸,好一个郾城公子佳人……
“老爷回来了,请小姐到前厅用饭。”从门口传来丫鬟的通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菁菁蓦然回神,松了手,目光泛冷。
她这一辈子太过顺遂,顺遂到那事情来临之际她应付不及,一环扣这一环的局,直到临死前方才悟了个透彻。
越佩茹曾指着她哭诉,说从一开始就错了。
也好,那就让他们看看如何才是对的……
“小姐?”
“嗯。”赵菁菁又一次回神,“换身衣裳就去。”
身上的白绸衫子绣了海棠,如皑皑白雪上落了殷红,一点一点饶是碍眼。
赵菁菁换了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沁了绿的玉镯子挂在手腕,衬得那腕子越发莹白纤细,旋即那手悄然在袖下握住,朝着前厅走去。
檐下拢着轻纱的素粉灯笼随风轻晃,晕开淡淡昏黄,投照在长廊下,也照得地上的影子纤细单薄。
父亲说,她骄纵任性只怕将来夫家会嫌,齐家儿郎看着长大,齐赵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儿能护着她到底,换作旁人他不放心。
他说外头不比在府里,相夫教子,日子绵长,需得二人同心。
他还说齐景浩若对不住她,有爹在,必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赵菁菁走到前厅时,那儿灯火通明,圆桌以赵国公为首的人都已落了座,空了的位置便是她的。
“菁菁来了,怎的这脸色这般差,可是身子不舒服?”站在赵国公身旁侍候的女子娇小柔弱,正好对着赵菁菁进门的方向,一眼便瞧见她关切询问道。
而赵菁菁一下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所在。
赵菁菁则看着赵国公,回想起这三年来和国公府的疏远,似乎是从越佩茹每次探望她说起府里如何如何,潜移默化成了出嫁了的外人。后总是因缘岔开,以至于这三年间她见父亲的面竟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对视,就让她憋了一路的眼泪盈在了眼眶里。
赵国公原本是故作严厉,教导子女守时克己,却在对上那双盈着水光的双眸时,神情松动了些。
“白日里惊吓不是小事,不舒服就不必强撑,回去歇着,再让大夫给看看。”赵国公更担心惊吓那一桩背后,是小女儿家的情深所系,一想起来便头疼。
赵菁菁眼里的水光更盛,以至于喊的那一声爹都软软糯糯的,透出些许撒娇的意味来,效果出奇得好。
就连严氏都不免轻蹙眉头凝着她,这是转性了?还是又想求什么。
“女儿无碍,只是告慰祖宗却不想惊扰,心里甚是惶恐。”赵菁菁垂眸道。“爹,此事非同小可……”
赵国公原是做好了要听她闹一顿的准备,听到这话略有意外,再看她神色认真切切实实是为这事儿忧虑,忽然又有了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你莫担心,好好休养就是,婚姻大事事关终身,不是一时就能议定下来的。”
“老爷的意思是?”严氏听出话音,诧异问道。
“手里打算置办的且先停一停,议亲挪到一月后再说。”赵国公此言一出,惊了四座。
身后的阮姨娘更是听出这后面办不办两说的意思,睁圆了眼睛:“那菁菁和齐公子……”她猛地瞥见赵菁菁投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弱了声儿,“门当户对,不应是天赐的好姻缘,这可是老太爷定下的。”
赵菁菁如今再听‘天赐姻缘’这几字心中只觉讽刺至极,余光里扫见越佩茹如阮姨娘一般的担忧神情,毫无破绽,便低声道:“姨娘,若这是祖宗警示,我与齐公子恐怕就不是良配了。”
这话,正正戳中了赵国公的心思,联系白日里去的道观,王道长所言。心中拿定了主意,道了一声‘用饭’便将众人意见全都按下了。
直到饭毕离席,赵菁菁都乖巧得很。
在众人看来,是因在祠堂那受的惊吓不小没有缓过神来。
越佩茹照往常一样跟上了赵菁菁,夜里小径通幽,竹林掩映投下交织的暗影,影影憧憧。
“菁菁,虽说这话不该我说,但我和你处得久,晓你心意,你当真要为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辜负自己和齐公子心意?”
赵菁菁突然在背光处停下了脚步:“不然,你以为我能如何?”她的面庞隐在光影明灭间,语气幽黯晦涩。
在越佩茹听来是胆小又无措,蠢而不自知:“放弃未免可惜……”
“是可惜我还是可惜你自己,越佩茹,我发现我连一点忍你的耐心都没了。”赵菁菁从背光中露了面儿,眼神冷冽,直击人心。
越佩茹被骇住,惶然退了一步:“菁……菁菁?”
“那就只有让你离开国公府,亦或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接下来的一句,直接让越佩茹僵硬立在原地,脸上却还能浮现起担忧与惊怕交杂的神情:“菁菁,你这是怎么了,怎的说话这般……你是不是哪里不……”
“看来是真的很怕回去呢。”赵菁菁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令越佩茹温婉神情出现裂痕,露出一丝丝惊慌,随后蔓延。
“菁菁……”
赵菁菁像是戏耍够了,一瞬便收敛了所有情绪,换上了笑嘻嘻的神情,亲昵挽住了越佩茹的胳膊:“吓着了没?”
越佩茹心神未定的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菁菁哈哈大笑:“前几日我看了个话本子,里面有一段讲的甚是不错,你看我演的如何?”
“菁菁……”越佩茹浮了个苦笑,心跳仍如鼓敲,“什么话本子?”
“写鬼怪复仇的,十分精彩,哎你等等,还有个结尾……”赵菁菁松开她的手往前跑了几步,蓦地回头,神情转了冷漠,在小径中森森然的看着她。
越佩茹攥紧了双手,面色泛白,轻呵了声:“难怪你昨日做了噩梦,原来是看了这些怪力话本子,这几日别看了,万一又睡不好。”
赵菁菁看了她一会儿,笑靥更换了冷漠:“我还想拿给表姐你一起看的。”
“我胆儿小,你不吓我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还让我看啊。”越佩茹走上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嗔笑。
赵菁菁挽了她,之后两个人说说笑笑,毫无间隙,直到在闵秋园前分开。
“小姐。”盈翠和香琴跟在她身后,一直到目送了越佩茹消失不见,才出言提醒。
赵菁菁转身,神情早已淡下:“父亲在王道长那儿停留了多久?”
香琴垂眸:“一个时辰。”
赵家有如今的光景,还要仰仗早年前曾祖父受过一位道士指点,认识了当时的庆王爷,受荐任重。
所以祖父也好,父亲也罢,对这些都是十分看重的,即便是那位道长已经过世,依旧年年给清风观送去不少祭礼。
而这桩婚事,祖父亲自定下,事关两家关系,父亲自然不会因为她说不而作罢。
于是她在祖祠弄倒了曾祖父的牌位,再让香琴送信到清风观给王道长,求他帮忙。
父亲说往后延迟一月再议,对她而言时间足够了。
赵菁菁走入亭子,望着笼子内的金丝雀:“说起来,小的时候王道长还说我是有福气的人。”
“小姐本来就是有福气的人。”盈翠给她倒了茶,有些担忧,“就是您和齐公子的婚事,不知会不会有影响。”
“那就不嫁了。”赵菁菁在笼子里添了些食,低头看着两只小雀争抢。
盈翠在旁看着,想了会儿认真道:“过些天万花园有赏荷宴,小姐可以去瞧瞧哪家公子好,再挑一个。”
赵菁菁笑了:“嗯……那可是个大日子。”
第003章 。好大一朵白莲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小径内赵菁菁的异常吓到了越佩茹,还是担忧自己额头上的伤好不了。
此后几日她都没来闵秋园,但赵菁菁知道,万华园的宴会她必定不会缺席,毕竟身在赵府,她平日里不便单独出去,这是难得能与齐景浩见面的机会。
果不其然,十六这日早晨,越佩茹准时出现在了前院。
马车行径在街上,越佩茹关切的看着赵菁菁,第三次关切:“昨夜没睡好?”
赵菁菁懒洋洋靠在垫子上,嗯了声,嘟囔:“话本子太好看了。”
越佩茹笑了:“昨夜怎么不早点睡。”
“表姐这几天都不来我这儿,我没事做。”赵菁菁换了个姿势,看起来恹恹的,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越佩茹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放到了她手中:“我可没闲着。”
赵菁菁这才有了些精神,端详着手中的香囊,夸道:“表姐的女红就是好,也不知道谁今后有福分娶了你,哎,回头我和父亲说说,去年新进的官员里有好些年轻的。”
越佩茹轻推了她一把,满脸羞红:“你别闹!”
赵菁菁盯着她,调笑:“还是你有意中人了?”
“你别取笑我了,我哪会有意中人。”越佩茹通红着脸从她手里要抢香囊,“还说,不送你了!”
“别啊表姐,哪天你有了意中人给别人绣,我怕是没机会再拿到了。”赵菁菁捏着香囊,忽然又凑近她,“真的没有?”
越佩茹摇头,将她按了回去:“别闹,我整日在府中,岂会有与人接触的机会。”
“那正好,你没有意中人,我让父亲给你挑一个。”赵菁菁收了嬉笑的神情一本正经道,“你来赵家八年了,那边也说了不再管你的事。父亲代我母亲替你做主,再由我给你把关,以我赵国公府的名头出去,定能选个好的。”
察觉到赵菁菁不是说玩笑话,越佩茹愣住了,她很快反应过来,握了赵菁菁的手,劝阻道:“能得你们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又怎么能劳烦其它,再者还有叔父他们在,眼前还是你和齐公子的事更重要,伯父不也说了,府内近些日子不宜操办事情,你若去提,怕是要让伯父生气。”
赵菁菁垂眸,嘴角微扬,为了不让她去和父亲说,连八年来从未出现过的远房叔父都搬出来了,是当她不知有结切书的存在么。
这时马车缓下来,停在了万华园外,越佩茹借此终止了谈话,进入园子时的脚步都急促了几分。
郾城内有几个游园的好去处,其中万华园的荷花最负盛名,也是这时节里夫人小姐公子哥儿们举办宴会的首选之地,几乎十来天就有一次,接到请帖多的,一个月要来好几趟。
赵菁菁常来万华园,对这儿熟悉的很,进园子后经过两道弯回廊就能看到园子内最大的荷花池,她们来的不算早,这会儿荷花池周边的亭落阁楼内已有许多人。
“表姐,我们坐那儿。”看着越佩茹要往前走去,赵菁菁喊了她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空着的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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