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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骑马由后角门出了府,直奔城西白塔寺而去。
清晨的街市行人稀少,二人策马行至白塔寺前时,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奔至寺门前,怀袖勒住马缰,回身问福全道:“那地方怎么走?”
福全看了眼刚亮的天光,劝道:“公子这早去了怕不方便,就算是亲戚串门子,也需等半上午不是?咱们不妨找个馆子先吃了早饭再去也不迟,反正那地儿又跑不了!”
怀袖听福全说的有理,便依他寻了个地方宽敞的烧麦馆子,点了几样小吃。
吃饭时,福全指着这附近的各处热闹场子挨个给怀袖讲了一遍。
眼瞧着街上行人渐多起来,街边铺面的门板纷纷卸下开张,连小商贩也挑着挑子沿街叫卖,福全却仍说地口如悬河,吐沫横飞。
怀袖手指轻叩桌面,斜睨着手舞足蹈的福全,趁着他喝茶的功夫,浅笑道:“福全,你这顿早饭是打算从日上三竿吃到日落西山么?”
福全嬉笑道:“公子好容易出来一趟,福全就是想公子多瞧些新鲜玩意儿!”
怀袖杏目微瞠道:“瞧什么瞧!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糊弄你主子我,赶紧走啦!”
说完,用扇骨敲了下福全的脑袋,步出烧麦馆子,旋身上马时回手将一颗银豆子丢给门口的店家,朗声道:“余下的银子打赏,不用找了!”
望着马儿嘚嘚消失在街角,店家摇头感叹:“好生英俊的小公子,面皮儿比女孩儿家还细嫩!”
福全此时知再拖不过,只得骑马在前面引路,两匹马穿宽街过窄巷,没过多时,在一处独立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怀袖勒住马缰,策马立在街门前,举目打量眼前的房舍,回头问福全道:“那字条儿上写的就是这儿?”
福全点头,两人翻身下马,福全将两匹马儿拴在旁边的石柱上,走上台阶去拍打叩门环,怀袖趁机打量眼前的房舍。
双开的漆木街门半新不旧,门前三级青砖台阶,上方盖着垂花勾檐,台阶两边蹲着两只小巧玲珑的蹲兽,旁边放着一方下马石。
只看这门面算不上气派华贵,顶多只够得个中等人家,可这样的人家,她在京内并不认得,这里面居住之人会是谁呢?
就在怀袖心内暗暗思量时候,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门插抽开,半扇门被由内打开来,从门内走出一个身着半旧斜襟衣裳的中年妇人。
第360章 心坠寒渊
〃请问你们是……〃妇人说话时略带些南方口音,乍见她二人显然有些惊讶。
福全正欲开口,怀袖先一步上前拱手浅笑道:〃本人姓怀名袖,你向内通秉就说怀公子便是。〃
妇人闻言,侧目略打量怀袖主仆二人,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回院内。
福全站在怀袖身后,轻声道:〃姑娘,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吧,你也瞧见了,这户人家你又不认得。〃
怀袖手内折扇轻摇,浅笑道:〃既然来了,岂有不进去的道理,就算不认得,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福全见再劝不动,只得噤了声悄然站在旁侧。
没过多时,方才进去的妇人又走了出来,将两扇街门全都打开,温和笑道:〃我家主人说了,怀公子是贵客盈门,在正厅候着您呢,里面请!〃
怀袖闻言,心中微诧这户主人还当真认得她,轻轻点头跨步向院内行。
福全却突然对那妇人抢白一句道:〃既然知道我家公子是贵客,为何不亲自出来相迎!〃
妇人顿时被福全顶地无言以对,怀袖蹙眉,回头轻斥道:〃福全,不得无礼!〃
福全见怀袖面色不悦,垂下脸不再言语,但神情中却依然带着不满情绪。
怀袖心知福全平日言谈行事并不鲁莽,今日这般,必定是昨日来这儿时遇着不痛快方才如此,便也未多言只向内走。
怀袖随着妇人走至正厅阶前,隐约见里面端坐有人,屋内光线暗淡,她一时瞧不清那人颜面。
妇人在厅门前停下脚步,回身对怀袖欠身道:〃公子请入厅内吧,我去给您泡茶。〃说完,妇人转身向外行去。
怀袖略顿了顿,跨步走上台阶向厅内行去,福全紧随其后,双眉紧皱凝向厅内端坐之人。
怀袖步入正厅,待瞧清楚眼前情景时,窘地顿时双颊绯红,赶忙将脸别向旁侧。
原来厅内正位上端坐着两个人,一女子坐于男子怀内,男子单手臂环着女子腰肢,另一只手在其背上游走,二人娇声软语,轻吟不止,有人进来也似并无半分退避之意。
那女子背对着怀袖,坐在男人的怀内正巧挡住男子的颜面,怀袖一时瞧不清二人面目,但见此情景顿觉又羞又窘,站着不是出去也不是,一时不知所措。
身后的福全万没料到怀袖今日亲自登门,竟遇见的是这一幕,忍不住怒声喝道:〃大白天的,你们还知不知耻!〃
福全一语出口,那嬉闹中的男女才住了声,女子转过身,柔媚的桃花美目撇了眼身后站着的怀袖,对男子娇语嗔道:〃瞧你,人都来了,你还只管腻着。〃
女子说罢由男子怀内站起身,将半褪至肩头的薄纱衣襟扯了扯,遮住露在外面的半边雪白细腻的膀子。
女子走至怀袖身前,款款下拜道:〃不知贵人突然临门,有失远迎,还望贵人切莫挂怀。〃
此时的怀袖,虽双颊仍染绯霞,见此二人分开,心绪比方才平复许多,对女子客气道:〃是我突然造访,叨扰在先。〃
话落,怀袖缓缓抬起如水清眸向上座的男子望去,只这一眼,脸上的血色煞时褪尽,水眸怔怔凝着对面之人,薄唇几乎呡成一线。
杵在原地呆立半晌,怀袖才沉沉吐出两个字:〃……是你?〃
原来,厅中与女子亲昵之人,正是纳兰容若。
容若此时与怀袖面对面站着,望着怀袖血色褪尽的玉颜,竟丝毫不为动容,反而伸臂将旁边的女子再次揽入怀内。
在女子白皙娇嫩的俏颊上拧了一把,容若调笑道:〃不过是来了个人而已,你便如此扭捏,昨夜里怎不见你如此害羞呢!〃
女子回眸望了眼怀袖,手臂轻轻推了推容若的胸膛,轻声道:〃既然有客来了,你也该好生陪陪才是。〃说罢,仍从容若怀内挣了出来。
女子瞧见妇人将茶盏奉来,亲自上前接下走至怀袖身畔道:〃公子请入座饮茶漫叙。〃
怀袖似已忘了此刻置身何地,也忘了自己身上的公子装扮,杏目微睐,只在容若俊逸的眉睫之间徘徊。
可不论她洞察如何细腻如丝,却未捕到一线昔日的情迹,眼前的容若眉梢眼角于她,凛然气质,分外有种凉薄之感。
〃真是你么?〃怀袖强压下胸口剧烈起伏的情绪,开口问道。
容若薄唇边勾起一抹轻薄浅笑,轻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公主师既已亲眼所见,何必还要多问这一句!〃
容若这一声公主师说出口,站在旁边的女子目色微惊,如水流波向怀袖耳际投去,果然见那如珍珠般的耳垂上留着一枚耳孔。
女子方才颖悟,原来眼前的斯文俊逸的小公子便是圣上御封的公主师。
〃为什么?〃怀袖水眸中渐渐失去了温度,静若寒潭,语出如冰。
容若听见怀袖问,仰脸大笑道:〃哈,公主师问的好!你是想问我纳兰容若为何薄情至斯么?〃
容若说话时,一步步逼向怀袖,与其只隔着半步才停下脚步。
伸出手轻轻扶着怀袖尖细柔白的下巴,容若咋舌感慨:〃如此红妆姣姣,哪个男人瞧着不心驰神摇?我既求不得,退而求其次还不行么?你在宫内安享皇恩圣宠,我自寻我的逍遥快活又有何不妥?〃
怀袖耳中听着这些言辞,只觉胸中憋着一团闷雷般无处释然。
容若的手指划过她芙白的腮边,仿若一根导火索蓦地引燃了怀袖心内血气逆涌的贲张煞怨。
〃啪!〃一声亮烈声响,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愣在当地,福全和旁边站立的女子皆举目望向容若,只见他左脸已映出一枚清晰的红掌印。
〃姑娘……〃福全轻唤,眼见怀袖身子晃了晃,立刻上挽扶。
此刻的怀袖心如坠万载寒窟,身轻如缕,气若游丝,殇重成空却只眼内泛涩,原来心疼至极致便无泪了……
勉强倚住福全的手臂,垂目掩去眸中的郁郁落花,转身向外行的一瞬,纤肩颤抖若料峭凌霜中的一片枯叶。
第361章 落落寂花
旁侧的女子目睹怀袖此刻的萧瑟身影,心觉不忍,欲上前时却被容若死死扣住手腕。
望着怀袖蹒跚步下厅堂台阶,容若咬了咬唇,扬声道:〃哼,堂堂御封的公主师,聪慧过人,居然还信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痴话,愚地都叫人心疼!〃
女子目送怀袖的消失在院中,回眸望向容若,语中含忧道:〃你如此待她,当真不会有事吗?我瞧她方才的模样好生叫人生怜……〃
容若摇摇头,跌坐在身后的竹椅内,努力平复胸中翻江倒海般汹涌的疼,淡淡道:〃如今的我,已是雨风残照,唯有如此方能令她放下……〃
谁是谁看不透的禅?谁又是谁猜不透的红尘?浮屠塔断了几层,谁的眼梢还残存着昔日未干的水痕……
梦魇深处,谁将心念轻放,惹得相思断肠,谁怜?泪空垂,叹岁月成殇……
怀袖不知自己是如何回至兵部尚书府,又如何躺在内室自己的秀床上,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杏花天影的床幔上新阳陌陌,如泼洒了碎金般晶莹皎灿。
缓缓坐起身子,怀袖探身望了眼窗外的湛蓝若梦的天,轻声问道:〃昨夜不是还飘着细雨丝么?怎得这么快就放晴了?〃
翦月端过清茶伺候怀袖簌口,浅笑道:〃昨夜里下了一宿,今晨院子里的花树已开了大半呢!〃
怀袖未换装,穿着雪蝉宽衫,如水长鬓披在背上, 赤足趿着绣鞋款步行出房外。
水眸四顾,望着院中灿若云霓的春花,轻声道:〃细细的润缕,微感羞涩的潮意,仿似初夏的雨,经一个春日的压抑,也该是想哭就哭的时候了……〃
素儿担心辰时露浓,由屏风上取了件薄衫披于怀袖肩头,隐约听见怀袖最后那句,轻声问道:〃小格格说谁哭了?〃
怀袖却旁若无人般,静谧眸光仍停驻在园中一株烂漫红杏上,喃喃道:〃为何我却哭不出来……〃
就在怀袖喃喃自语时,雪雁由前院引进来几个抬着精致漆盒箱笼的小厮,由楼下缓缓行上来,如前一日般将大小木匣漆盒摆了一地。
〃小格格,这些人说是碧云轩的伙计,来送首饰的。〃雪雁回道。
怀袖仍熟视无睹,瞧都不瞧那些箱笼,只轻轻挥了挥手,那些伙计见状,搁下东西转身走了。
〃把我那身水蓝色的府绸绑脚衣裤寻出来。〃怀袖浅声吩咐道。
素儿只觉怀袖今日不对劲,却又瞧不出哪里不对,听她如此吩咐,只得应声去屋内寻了出来。
换好了衣裳,怀袖持箭行至后园的赏莲台,怀袖一身利落的水蓝色府绸薄衫迎风而立。
宽敞的裤腿,雪白的娟带扎住柔细的脚踝,腰间水红色的流苏腰带飘洒,裹着盈盈纤瘦的素腰,单手持剑,丁步点剑拉开架势。
翦月,素儿,雪雁,福全皆侍立在旁边,看着怀袖于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