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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朝之后，李怀锦正在和几个大臣议事，却被周皇后派人叫到了福宁宫。
“皇上有话要跟你说。”周皇后小声告诉儿子，然后就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李怀锦走到床前，轻轻唤了二声，皇上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他虚弱的说。
见他示意想要坐起来，李怀锦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的肩膀，抱着他坐起身来，又拿了大迎枕垫在他的背后，见他坐稳当了，又拉起薄被给他盖好。都收拾好了，李怀锦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皇上力气不足，坐在床前的锦凳上已经不容易听清楚他说话了，彼此都吃力。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去世的太子妃。”皇上轻声说道。
李怀锦愣了愣才明白过来，皇上说的是被毒死的镇北王的胞姐，他的发妻原配。这位太子妃没有子嗣，在皇上继位前就病逝了，也没有追封为皇后。
宫中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起过这个人了，皇上突然提起她，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想要给她一个追封吗？
镇北王府已经覆灭，李怀锦并不介意追封一个死人，而且母后身体康健，还有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如果皇上想要把这位太子妃迁入帝陵合葬，于情于理也都说得过去。
“我梦到她骂我不信不义，等我死了，就带着一家子的恶灵怨鬼来找我算账。”皇上说着，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李怀锦一个激灵，猛的坐直了身子。
“父皇，镇北王府的事都是我做的，她一个死人凭什么这样欺辱威吓父皇？下次你再梦到她，你就跟她说，不不，没有下次了，我这就叫人去……”李怀锦说到这里猛的顿住了口，先太子妃毕竟是父皇的发妻原配，自己叫人去掘了她的墓肯定会引起朝臣非议。“给她做场法事超度一下。”他改口说道。
皇上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他语调急切，说完这句话就猛的咳嗽起来。
李怀锦连忙又抱住他，轻轻帮他拍抚着后背，一边嘴里安慰道：“就是，就是，父皇是真命天子，恶灵怨鬼不能近身。父皇安心养病，我去吩咐人做做法事。”
他翻来覆去的安慰了几遍，皇上咳了一通，终于缓过气来。“锦儿你听我说……”
李怀锦见他突然又象自己幼年时那样称呼起自己‘锦儿’来，连忙应了一声，扶着他重新靠在迎枕上，然后端正坐好，郑重的等着听他说话。
“在梦里太子妃骂我不信不义，是因为在她临死前，曾托付我照顾她的娘家，我也答应了她。”皇上缓缓说道，见李怀锦张了张嘴，又抬手示意他不要开口，听自己说下去。
李怀锦闭上嘴，恭敬的听他说下去。
“镇北王府暗藏私兵，但平心而论，只是想要多一层自保的手段，并没有想要谋反。先太子妃骂我不信不义，骂你卑鄙无耻，我们父子二人都不配为君。”他说着话，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精光，定定的看住了李怀锦的眼睛。
李怀锦心中一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当然不是因为被一个死人骂，而是父皇信了梦中的话，觉得父子二人都不配为君。
自己不配为君……
见儿子突然之间脸色大变，皇上忙伸手拍了拍他的手。“锦儿，你不必多心。为父只是觉得先太子妃说得也有道理，在镇北王府这件事上，做为帝王咱们的手段只是阴暗了一些，但是做为一个人，确实有愧于心。”
“为君先为人，而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无愧于心。”他感慨的说。
李怀锦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父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心里害怕，进而愧疚起来，才把自己叫来仁义礼智信的叮嘱一番。
他是因为快要死了，才变得这般胆小的吧？
不是，他一直就是这般胆小懦弱，所以才心心念念了一辈子要消除异姓王，却一直没敢动手，而自己动了手，做得这般干净漂亮，虽然最后被人射了一箭，但自己不后悔不愧疚，他却还要做噩梦。
“锦儿，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你以后会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皇帝吗？”见李怀锦神色变幻，一直没有说话，皇上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追问道。
李怀锦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看着父皇殷切的脸，还是忍不住说道：“父皇，我不是一个富贵闲人，不可能一生所求只是无愧于心。我要做一代雄主，我要把大周的江山都握在我的手里。我不想一辈子都要提防着异姓王，唯恐他们坐大，危及我的天下我的社稷。我要的是天下安宁，至于梦里骂我的死人，我现在不在意，死后也不怕。”
皇上怔怔的看着儿子，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锦儿，你放心，为父死后会保佑你的。”
李怀锦看着他，一时没有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父皇终于觉得消除异姓王，安定大周江山，比无愧于心更重要了吗？
他说要保佑自己，是觉得自己现在年轻气盛，但将来老了，也一样会被恶鬼纠缠吗？
可自己一样是真命天子，恶鬼怨灵无法近身啊！
父子二人默默对坐了片刻，李怀锦从父皇枯瘦的手中抽出了手，扶着他重新躺好，静静退出了寝宫。
晚上李怀锦躺在床上，新进的大宫女兰心曲膝跪在床前，一边帮他擦抹着身上的汗渍，一边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肌肤细嫩如玉，眉目宛转，神色恭谨，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媚…意。
李怀锦抬起脚，用大脚趾去逗…弄她胸…口的那点嫣红。
兰心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挠他的脚心。
李怀锦笑了起来。
门外传来长史焦急的声音，“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请殿下立刻进宫。”
“出了什么事？”李怀锦说着话，已经一脚踹开兰心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说，皇上有些不妥。”
第126章 改朝
福宁宫灯火通明，几乎御医院的所有御医都候在台阶下，见李怀锦急步走来，为首的几人连忙迎上前行礼。
“父皇如何？”李怀锦问道。
“比刚才好了一些。”掌院含糊的答了一句，“殿下赶紧进去吧。”
李怀锦定了定神，迈步进了寝宫。周皇后坐在床沿上，看到他就站了起来。
皇上平躺在床上，面如金纸。
“父皇，父皇。”李怀锦轻声唤道。
皇上睁开了眼睛，看到李怀锦，眼泪涌了出来。
周皇后轻声惊呼。
“我明白父皇的意思，我回去也仔细想过了。做雄主不如做一个无愧于心的明君。”李怀锦提高了声音，语气坚定的说。
皇上枯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把京城和辽城的镇北王府都改为庙宇，请高僧主持，敕造九层琉璃塔。”他艰难的说。
李怀锦立刻点头，“一切都依父皇的吩咐。”
皇上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娘娘，后妃和皇子公主到了。”一边有管事姑姑小声回禀。
李怀锦垂下头，又在床前站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衣裙的悉索声，才转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宰相和礼部尚书等几位重臣正在说话，见他出来一齐迎了上来，“太子殿下，大事要紧。”宰相说道。
李怀锦点了点头，寝殿里寂静无声。李怀锦并不想哭，但眼泪无声无息的掉了下来。
品福斋地方偏僻，当然听不到皇宫中哭声动天。楚椒直到转天早上九良去兰香阁送货回来，告诉她‘鸡贼’说皇帝驾崩了，整条花街都要歇业，从明天起就不订货了，她知道了这件大事，不由得一阵肉痛。
“那‘鸡贼’有没有说，兰香阁要多长时间才能重新开门？”楚椒顾不得管驾崩的皇上和国家大事，立刻问道。
“鸡贼’说得太子登基，老皇上大殡，然后再看看风头，估计总得半年之后才敢偷偷开门接生意。”九良说道：“我想着明天是给红鸾楼送点心的日子，又跑去问香姨。红鸾楼已经换上了白灯笼。香姨说不能让品福斋为难，已经做出来的点心都给她送过去，她再把以前没结清的点心钱结清了，然后停一段，什么时候重新开业了再接着订点心。”
楚椒听着才略略安慰了些。香姨能让她把已经做好的点心送去，又主动提出结账，真是十分的爽利信义了。
楚椒、罗大贵、九良正忙着把红鸾楼的点心装盒。镇南王府苏管事派了人来，说苏公子让给楚姑娘送个信，他要进宫守灵，七天之内都不能出来。
等小婉小柔从镇西王府练完武回来，也说程雪啸一早就进宫守灵去了。
当天京城各大寺庙就开始为先皇做法事。三天后太子登基，年号天佑。天意二十年还剩下半年，要到明年新年才会启用天佑年号。
因为天佑帝未满二十岁就登基为帝，所以来品福斋吃饭的升斗小民一边称赞天佑这个年号好，一边猜测这个年号至少能用四五十年。
头七祭奠结束，苏莲城出宫后回府洗涮，然后就来了品福斋。楚椒看他神情倦怠，双眼里全是血丝，知道他这几天熬得辛苦，不敢给他吃得太油腻，就只给他做了一个丝瓜丸子汤。
苏莲城就着这个汤，吃了二大碗米饭，吃完了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看着都松泛了下来，不过他也没空和楚椒说话，骑马去了浩然书院。
又过了几天，已经辞去王爵的一品镇东大将军带着儿子永嘉郡王和孙子刘诗琅进京祭拜先帝，朝见新帝。李怀锦特别礼遇，仔细问候了常清公主的身体，得知公主因为先帝驾崩，病得更重了，刘诗琪天天在床前侍疾，赏了一大批珍贵药材和补品，却没有派御医。
原本的镇东王，现在的太傅和一品镇东大将军赐福、禄、寿三星，免去御前一切礼仪。永嘉郡王，三品镇东将军加封少傅。六品侍卫刘诗琅封为三品侍卫，任吏部侍郎。镇东大将军和永嘉郡王俱称刘诗琅少不经事，为其力辞，改为赐金千两，京城宅第一座。
静宁郡主赐锦缎百车，金千两。
太傅的嫡重孙，二岁的小宝儿被封为六品侍卫。
相比于永嘉城祖孙四代的礼遇，随后几天赶到京城的镇南王父子第一次朝拜新君时，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封赏，反而被李怀锦借口到得晚了，当着众多朝廷重臣训责了几句。
镇南王和世子一肚子闷气，暗叹没有生一个能当皇后的嫡女。
觐见之后，父子二人回到镇南王府，苏莲城上前拜见，先安顿他们洗漱更衣，然后摆上饭菜。屏退服侍的管事丫鬟，苏莲城先说了这一年来京中的情形，接着又仔细说了天意帝驾崩之后李怀锦的一系列举措。
因为刚继位，只有封赏，还没有贬降过官员。
“珍禧公主的生母封了敬太妃，你有没有去拜见过？”没等苏莲城说完，镇南王就打断他问道。
苏莲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爹，从镇北和镇东这二件事上，你还不相信皇上是下定了决心要削除异姓王吗？”
“我为皇上镇守西南……”镇南王立刻说。
“不管你是忠心耿耿，还是只想偏安一隅，”苏莲城打断他，“要想保住家族的基业，甚至说只是为了保住大家的性命，有用的不是让我娶公主，而是联合镇西……”
没等他说完，镇南世子已经跳了起来，“把你留在京城一年，你什么事也没有做，胆子却越来越大，竟然敢顶撞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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