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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有片刻静默,林一贯的身子抖个不住,就要跪下求情,被蒋一航抢先跪倒,睨了王忠一眼,开口道:“禀报陛下,王忠收受后宫金银,替宓才人私刻了绿头牌,宓才人事发之后,王忠连夜烧毁木牌,奴才清理炭盆,留下了半块来。”
正元帝脸上的神情立时变了,方才一句句他自己知道是编造的,老三文不成武不就,倒还有些讲故事的本领,这一段拿出去,也已经很有唬人了。
可眼下这事他确不知情,这才勃然大怒:“取那半块木牌来!”说这话时,牙根紧咬,都能听得见齿间咯咯声,显是怒到极处。
蒋一航哪里知道宓才人桂花香糖的事,眼见正元帝关切此事,一骨碌爬起来退到殿外去,恨不得脚下生风,跑着回了屋子,摸出那半片木片。
这绿头牌是王忠吩咐林一贯烧了的,不料蒋一航会扒拉灰堆,从灰堆里找出来,蒋一航将取了一个布帕子来,里头零零碎碎几角木头,片片都不比指甲大,有两角能瞧得依稀刻着芙蓉花。
这些木头早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可两角芙蓉花却是成对的,足证王忠确是烧了两块绿头牌,正元帝不意被个阉人算计,他才要呼喝羽林将王忠拖下去扒皮抽筋,王忠竟立了起来。
正元帝稳稳坐在榻上,蒋一航却吓得缩到一边,王忠腿上有伤,动得却极快,一头撞在书案雕花硬角上,立时血流如注,外头人听见异动涌进殿来,王忠手捂着汨汨流血的额角,最后疾呼一声:“陛下万不可听信奸人谗言,枉害忠良。”
这样大的动静,瞒不过后宫外朝,王忠撞书案的事,立时传遍了长清宫,小福子飞快回了落霞阁,将正元帝在殿中所言禀报给卫善,卫善一听脑中嗡得一声,指尖轻轻颤抖,这流言从何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正元帝欲取秦昭性命。
她面色煞白,肚中一疼,咬牙强行忍住,一只手扶在肚上,连站都站不起来,急声问道:“大监如何?”
“只怕活不成了。”人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进气儿,就算能活正元帝也要他再死一次,自己撞死还能落得个好死。
殿中人人满面苍白,沉香落琼几个都看向卫善,若是这样的传言流传出去,秦昭远在高昌哪里还有活路,土城中驻扎的只有千余人,靠着这千余人,又怎么能与陇右三万兵丁相抗衡。
卫善不及开口,就听见殿外有兵甲声,羽林军顷刻到来,将落霞阁团团围住,虽无人进殿中,却将前后两道宫门守住,殿外的宫人太监们本各行其是,拿花锄捧果盆,此时都缩到廊下,探头看向院外。
殿中无人惊呼,卫善这才忍过一波疼痛,扶着几案立了起来,眉目凝着寒霜,正元帝捏造这样的故事,可不就是忌惮卫家,忌惮秦昭,两边都在博一个师出有名。
卫善缓步下阶,沉香紧跟在后,替她罩上斗篷,殿中人都跟在卫善身后,不过二十来人,却显得浩颇有声势,羽林军也不曾想这些人会一起出来,行礼抱拳对卫善道:“陛下命我等保护公主,若有得罪,还望公主担待。”
他这话说得还算客气,卫善看他面熟,想了片刻道:“你是原来东宫的率卫。”
羽林军头领一点头:“公主好记性,卑下姓冯,原来侍候太子。”眼看卫善身后这许多人,又道,“公主暂且安心,我的人必不会进殿中冒犯公主。”
“原来是冯率卫,”卫善以他旧时官职相称,试探说道:“还有两日便回宫去了,我要着人往淑妃娘娘那儿问一问回宫大宴的章程。”
冯率卫停顿片刻依旧抱拳:“公主尽可出门,卑下派人跟着保护公主,只是……还请公主不要出宫门。”这是他能给予卫善的宽限,已然违背了正元帝的命令。
可他与孙率卫有旧,当日孙率卫身死,晋王府出了一笔丧仪,足够孙率卫老母幼子长大成人,心怀感念,关于晋王身世流言已经在长清宫中吹起了风,这些事不是他们能够左右,却能在职责之内给予方便。
“那就多谢冯率卫了。” 卫善转身回去,面色依旧难看,腹中隐隐作痛,虽不能出宫,还有小唐在,他定然能传信给小顺子。卫善掐着指尖,上一封飞书昨日发出,正元帝若是下令陇右发兵,就算八百里加急也赶不上飞奴,还能有二三日让秦昭整顿兵甲。
她紧紧咬住嘴唇,只盼秦昭绝不要因自己的缘故隐忍不发,看见字条便立时发兵,打陇右边关一个措手不及。
殿中无人敢开口,沉香落琼不时望向窗外,卫善忽地开口:“开妆盒,寻一身鲜亮衣裳出来。”
宫人不解其意,却依旧开了箱笼,寻出一身大红遍地金满绣牡丹花裙出来,落琼替卫善梳了头,发间戴上薄金打的金枝玉树,苍白面色被胭脂掩盖,对镜自照倒也看得过去。
卫善心知此时应当歇息,喝了一盏热乳,扶着肚皮,对腹中胎儿私语几句,扶着沉香的手出了殿门,她们在前头走,后头两个兵丁远远跟着,一路送她们到了徐淑妃的寝殿。
既是宫妃寝殿,徐淑妃又正得圣眷,羽林军们自然不能近前,徐淑妃一见卫善便道:“公主莫怕,我已经着人回宫禀报给娘娘了。”
徐淑妃一听见宫中异动,不等正元帝着人看守宫门,先一步急派人回宫去,说是吩咐回宫大宴的安排,实是着人把事告诉卫敬容,只盼着卫敬容能拿出法子来度过眼前难关。
卫善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是想请娘娘无论如何将这封信送到师大人手里。”
让师朗以大理寺的名义,追究流言出处,再加上监察御史上书进谏,或许还能替秦昭多争取一点时间,也替她和姑姑多争取一点时间。
只要正元帝身死,困局便可暂解。
第319章 还牙
宫门已经戒严,卫善将信递交到徐淑妃手中; 徐淑妃捏着信纸; 弯眉紧紧拧住; 她咬唇道:“我便替公主担了这桩事。”
卫善不能再作停留,返身出了殿门,徐淑妃捏着这薄薄一张纸,仿佛这薄薄纸片千钧重; 深吸一口气叫了大宫女紫芝进殿中来:“你拿我的腰牌出宫回家,将这信送给我哥哥; 让他送到师大人府上去。”
紫芝红药两个深知娘娘与皇后依旧交心; 只外头的宫人太监们还当皇后淑妃失和; 拾翠殿里也有许多翘着尾巴与甘露殿争执的奴才,紫芝红药两个虽不约束,自己却绝不搅和。
她知道这信万分紧要; 听见贴身带去,解下腰封; 将薄薄一封信紧紧系在腰封里:“奴婢必了替娘娘送到。”
正元帝紧紧盯着卫家; 眼睛却从没放到徐家身上去; 这信拐上这么一个弯,才能安安稳稳送到师朗的手上。
紫芝拿了腰牌; 又收拾出几件衣裳首饰来,出宫门时被羽林军盘查,紫芝俏脸一沉:“这是娘娘吩咐了要送回徐大人府上去给娘家嫂嫂的,是赏给徐夫人明儿宴上穿戴的; 今儿不送出去,明儿可赶不及了。”
羽林军且不吃她这一套,宫门口的太监却不敢得罪淑妃的宫人,太监不算男人,打开包袱翻过,见里头果然是金银丝线绣的遥古溃钟幸惶紫馇逗炖侗κ慕鹱油访妫佬焓珏牖屎竽锬镎妫馐翘匾馓鹉锛胰死醋髁常辖舭昧说莞现ィ蛔∽饕拘欣瘢骸氨菹掠睿勖遣坏貌话臁!�
说着放紫芝出了宫门,紫芝一付没好气的神色,一个个点了他们道:“回去我且得禀报娘娘,这些东西也是你们能摸能看的。”
太监虽不理亏,却惹不起淑妃,上头一句话吩咐完了,底下人可有罪受,一面行礼一面陪着笑将紫芝送上车,赶车的还是一位羽林军,紫芝掀开车帘一角,又赶紧放下,抚住心口,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匣子。
到了徐家羽林军总不能跟进内室,紫芝见了徐澜英抽出信来交到他手上:“娘娘没说信中写了什么,只道赶紧送到师大人手里。”
徐澜英虽与师朗同朝为官,可徐澜英品阶还低,师朗是正二品,而他还在四品上打转,往日也并无交情,还当真不知如何迈进师家的门。
可他还有些聪明,思忖得会夹起一卷书画来,知道师大人平生最爱品鉴古画,抱着画卷出了门,一个人往师家门前去,到了师家着人禀报,只道新得古画一卷,想请师大人品鉴,看看是真是假。
师朗才刚到家,飞霜殿中事已有耳闻,正在屋中踱步,哪里还人闲心欣赏画作,何况又是徐家的人,才挥了手说不见。
徐澜英却不肯走,让家丁再去禀报:“这画实在难得,我是借来一观,明日便要还回去,画得鹿与马,听闻师大人最善品鉴,还请一定掌眼。”
家丁收了他一串铜钱,这才又进去禀报,把他说的话学了一回,师朗不胜其烦,正要挥手,又顿住了:“画得什么?”不等家丁回答,又接连摆手:“赶紧叫他进来。”
家丁不明所以,师朗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是个最浅的画面谜,是小儿用来猜灯谜用的,说的是前朝掌故,情急之下徐澜英也想不到旁的,他将画卷呈给师朗,自己在偏厅等待,师朗铺开卷轴便在卷底看见了那封信。
师家与卫家同气连枝,便不是姻亲,师朗也要出面,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幅古画枯坐,一盏茶自热到凉,这才提起笔来,写下奏章,预备明日带着奏折进宫面圣。
卫善不紧不慢回了落霞阁,外请师朗为援,对内便让小唐将秦昱并非亲生的传言散布出去,以流言来抵消流言。
她一步一步走在雕花石砖上,心口直似擂响了战鼓,一声声跳得有力,只等正元帝将秦昭是肃王亲生子的传言放出去,紧接着就会传出秦昱是杨妃与杨云越私通生下的奸生子。
这张牌子在这个时候推了出去,秦昭是前朝皇子已经足够耸动,秦昱是奸生子的这个流言就更是骇人听闻,这样的跟风乱传,谁也不会当真。
趁势搅混这一池水,秦昱手里有云珠当佐证,卫善的手里还有采菱歌女,小顺子这事办的早已经轻车熟路,只消等流言起来,天桥底下说书的,街市口卖菜的,便会口口相传。
卫善缓缓行在宫道上,行过湖边时,站在湖前看向池中荷叶,荷花早已经过了花时,荷叶却依旧浮出水面,碧色浑圆,身后宫人来来回回,见到卫善虽不敢当面私语,却都互换眼色,王大监的死实在是太监宫人们心中的一道炸雷。
正元帝顽疾反复,时好时坏,拿人撒气也是常事,只不曾想到会撒在王忠的身上,王忠才刚抬出飞霜殿,就已经气绝身亡。
此时卫善她越是安然,宫人们便越是不信传言,晋王文武双全,面如冠玉,哪个见了也得赞这是一对璧人,怎么忽然就流传起这些来,还将王大监逼得撞桌而亡。
身后羽林依旧不远不近的跟着卫善,卫善取出荷包,她身这常备着这些,防着肚里饥饿,这会儿拍碎了糕饼扔进鱼池中喂鱼,对身后青霜道:“你看后头这二人功夫如何,你可能以一敌二?”
冯率卫见她安然回来,很是松了一口气,示意军丁不必跟进殿中,卫善冲他点一点头:“多谢冯率卫了。”施施然步进院内,坐在内殿之中。
山间秋意一浓,山风便跟着清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