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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多了,简直是一日千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待到后来,俱都沉默。灯花不时轻轻爆开,发出“啵”一声微响,夜风从窗棂上窜进来,吹得肩头微凉,陆宗沅起身,取了一领披风,搭在寄柔肩上,顺便在她手头一握,笑着说道:“手怎么这样冷?茶也冷了,还捧着它做什么?”
寄柔笑笑,把手抽出来,抿了一口冷茶,压制着微微的焦躁,眼睛在棋局上逡巡,此时战场上,黑子已占大半江山,白子被打成一团,萎缩于角落,生气奄奄。寄柔沉思半晌,自一角沿侧边迂回,深入黑子中腹。陆宗沅“咦”一声,放弃追击,转身回援。黑子大军压上,把白龙切成几段,仓皇之中,四处逃窜,正巧撞进黑子的网中。
“好柔儿,你输了。”陆宗沅袖子一拂,直起身来,目视着寄柔而笑。
寄柔面不改色,说道:“一局还没结束,王爷言之过早了吧?”
陆宗沅一哂,也不反驳,往后一靠,目光不再去看棋局,只瞧着寄柔。寄柔全不理会,径自对着棋局思索,肩上的披风不知何时已滑落了,这样姿势不变,思索了良久,两道纤长的眉毛紧蹙,额头浮起一层细汗,陆宗沅的原本和煦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许久,终于染上了隐隐的阴霾。忽然把她脸一抬,沉声道:“好了,仔细眼睛用坏了,改日再继续吧。”
寄柔那两道长眉一挑,倔强地盯视着陆宗沅,“没完就是没完,王爷杀场胜券在握,棋局上却怕我一个小小的女子?”
陆宗沅冷笑一声,幽暗的眸子里那两团火苗,倏地一跳,他抬手,“哗啦”一声,把全部棋子扫到地上去,骤然起身,说道:“这一局你输了!无需多言!”
寄柔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忽听赵瑟叩门,陆宗沅怒色稍敛,问道:“什么事?”
“王爷,程将军胜了!”赵瑟话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敌军折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股骑兵护着野利春趁夜逃窜了。”
陆宗沅冷声道:“叫程菘带人追击,必须生擒野利春。”
赵瑟答应一声,便往外面去传信了。
陆宗沅立在门口,拧眉望进苍茫的夜色里,凝思许久,走了回来。带着一股的寒气,烛火也随之摇了摇。寄柔还坐在榻边,脸上的倔强褪去,眉眼弯弯,笑意浅浅,“王爷,你赢了,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呢?”
陆宗沅一怔,也想了起来,他便是一笑,对寄柔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寄柔上身倾着,正要听他说些什么,忽然耳边风动,鬓发被拂得飘起,陆宗沅猛然往后一倒,手下摁着的胸口处,一支箭羽微微颤动,汩汩的血成股涌出。
寄柔被定住般,半晌,才摸了摸脸上溅的一滴血点。茫然看去,见一个穿着寻常兵丁服饰的人,无声无息地从窗口翻身入内,手上交握着一柄长刀,一步步靠近。
“哐”一声巨响,赵瑟一脚踢开门,嘴里惊慌失措道叫道:“王爷,有刺客!”结果和来人撞个正着,两人目光陡然一冷,各自握了握手里的刀,伺机而动。
“你不是良王府的蕃兵,是什么人?”赵瑟冷声道。
“他是羽林卫中的高手。”陆宗沅气息不定,低声道,“赵瑟,杀了他。”
赵瑟应声答是,刀光一闪,往那人头上劈去,两人甫一交手,房间里器物被砸的四处飞散,那人见赵瑟勇猛,知道一举得手无望,不可恋战,便跳窗而逃,赵瑟吼了一句:“冯姑娘,王爷伤重,速去请医官来!”扔下这一句,便奔出门去追击刺客。
“赵瑟留下!”陆宗沅从齿缝里艰难地迸出这几个字,余下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喉头涌出的血腥压了回去。倏忽之间,赵瑟的身影已经在门外消失了。陆宗沅靠在墙上,额头滚动着黄豆大的汗珠,脸色如纸般煞白。眉头攒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视线从撒落满地的黑白棋子上,缓缓移动,落在了寄柔的脸上。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刚刚从袖子里摸出来,打算用来对付刺客的匕首。烛光照在匕首上,冷芒幽幽,像一道雪光,刺痛了人眼。
第48章 一枝红艳(二十六)
夜里是寂静的,风吹得敞开的门扇微动,忽而一阵寒冷的气流,案上的烛火跳跃了一下,自己熄灭了。眼前陡然失去光明,房里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黑,人的五感愈发敏锐,暗涌的气流携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在鼻端萦绕。耳畔听得清楚,陆宗沅的呼吸是格外的沉重。
寄柔伫立了片刻,摸索过去,把蜡烛重新点着。明暗交替间,看见陆宗沅的眉宇蓦地一蹙,好似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他靠着窗槛,一只手遮着眼,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白得失了色,用一个虚弱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去请医官来。”
寄柔攥着匕首,没有动,手心被汗打湿了,生怕稍微一动,匕首就滑下来。
他放下手,睁眼定定地看着她,眸子亮的惊人,一字一句道:“现在就去。”每一个字,都仿佛含着千钧的力量,如泰山压顶,不容反抗。
寄柔慢慢把匕首归了鞘,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炕几上,然后快步往院子里去了。
寄柔带着医官来的时候,赵瑟和程崧也赶了回来。陆宗沅胸前都被血染透了,神情却已平静下来,等医官替他检视伤口时,赵瑟把捉拿刺客的过程大致回禀给他,“这个人身手极高,又能飞檐走壁,我追出驿站,险些让他逃了,正好撞见程将军率军经过,万箭齐发,把人射了下来,只是人也当场死了,没有留下活口,身上也没有可辨认之物。”
“不用辨认,这样的身手,是宫里的人无疑。”陆宗沅嘴角微微一动,浮起一丝森寒的笑意,“飞鸟尽,良弓藏。捷报传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要置我于死地,咱们皇上可真是半点耐心也没有。”
程崧攒眉道:“只怕潜伏在军中的不只这一个,最近要严加提防了。”
陆宗沅嗯一声,又问道:“让野利春逃走了?”
“是。”赵瑟不错眼地盯着陆宗沅的伤口,忧心忡忡,“王爷,这个时候还是治伤要紧,切勿多虑呀。”
程崧也是深以为然,与赵瑟两个都不再多言,等了半晌,医官擦了把额头的汗,一脸庆幸地说道:“王爷的伤,虽然凶险,总算与性命无碍。箭头与心房错开了两寸,取出箭簇,卧床静养两三个月,也就不妨事了。”
程崧急道:“那你现在就取。”
医官弓着身子答声是,把自己那个黄花梨药箱往炕几上一放,正要动手,陆宗沅却突然说道:“不用你。”然后目光示意在一边安静等待的寄柔,“你来。”
众人大惊失色,医官急得磕磕巴巴道:“王爷,这、这可使不得啊!王爷的伤这样凶险,丝毫马虎不得。这位姑娘不曾行过医,万一下手失了轻重,这,这……”
“我在杀场十年,受过的伤也不计其数,这一只箭簇,还要不了我的命。”陆宗沅不容置疑的一句,把医官一连串的“这”给截断了。然后他目光在程崧和赵瑟脸上一掠,吩咐道:“你们也出去,在院子里守着,不要放闲杂人等擅入。”
程崧和赵瑟两人,是万般的不情愿,然后陆宗沅这个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眼见他血湿重衣,脸色愈白,生怕耽误下去有个好歹,只得带上门,和医官一起退到了院子里去。
满室的狼藉中,唯有两人无声地对峙着。陆宗沅胸口的血,浸染了手,落到榻上铺的红毡上,若有若无的“啪”一声轻响,寄柔被惊醒了般,蓦地摇头,“王爷,我不行。”
陆宗沅把先头她留下的匕首脱了鞘,往她的方向重重一放,匕首叩得炕几微微颤动。陆宗沅又道:“过来。”
寄柔咬着唇,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拿起匕首,询问的视线看向陆宗沅。他因为怕牵动了伤口,说话亦是一字一顿的,“取剪刀来,把衣服剪开,然后在用火烤一烤刀刃。”
寄柔一一照做,用剪刀剪开他胸前的衣裳时,那血肉模糊的一团,看得她不由屏息,忙不迭地把视线移开,把匕首横在烛台上,让火舌慢慢燎着刀刃。须臾,刀刃隐隐发红,她把刀柄攥在手里,扭过身子,正对着陆宗沅,一时之间,脑子里都是懵的,也不知从何下手。眼角不由往陆宗沅脸上一瞥,见他也是垂眸,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自己。她把头一低,拉近烛台,仔细研究了片刻,把刀尖才往上一探,陆宗沅便一声闷哼,寄柔手上一抖,匕首险些滑脱,陆宗沅眼疾手快,把她的手牢牢托住,说道:“拿稳,你是第一次手握兵刃吗?”
寄柔深深吸口气,问道:“王爷,要不要跟太医要一剂麻沸散来?”
“不用。”陆宗沅道,“你再啰嗦,我的血就要流尽了。”
寄柔答声是,一咬牙,把匕首往肌肤里刺了进去,把箭簇周围的血肉一点点剖开。她手不熟,稍有动作,就有血汩汩涌出,鼻端是粘稠得化不开的血腥,额头的汗珠险险挂在眼睫上,她眼睛眨也不敢眨,直到把箭簇整个挖了出来,她放下匕首,瞥了一眼,见陆宗沅双眸紧闭,也不知道是醒是晕,唯有手下攥着红毡,指骨发白。
寄柔停了一停,握着箭身,用力拔出。喷涌的热血全溅到脸上,她轻呼了一声,呆怔片刻,忙不迭用一手摁住,一手扯了绷带,手下飞快,胡乱地缠了几十圈,见再没有血液渗出了,才透口气,颓然地往榻边一坐,随手抹去脸上又黏又冷的血渍。然后扭头,见陆宗沅背靠着窗槛,呼吸若有若无,仿佛已经晕过去了。她把取出的箭簇扔在炕几上,正要起身,被他一只手在背后将胳膊一拽,又跌坐了回去。她吃了一惊,往陆宗沅脸上一看,见他已经醒来,眼里是淡淡的揶揄。
“人都有血肉之躯,你以为杀个人是那么容易的吗?”陆宗沅轻声道,“小姑娘,不要跟我比,我从你这个年纪上战场,沾在手上的血,已经洗都洗不清了。”
睫毛上挂的汗混着血,落进眼里,一阵酸涩,寄柔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把眼睛一抹,没有说话。
“过来。”陆宗沅的手微微一使力,他这会是十分的虚弱,那点力气,几乎可以忽略。寄柔却不由自主地往他面前倾了倾身子,他手按在她胸前,手指微动,把衣襟拨开,触到那个陈年的疤痕,悠悠说道:“这是我留给你的,这一辈子也抹不去。”说完低头,在那个疤痕上用嘴唇摩挲了片刻,他一取出箭簇,人已经发起烧来,嘴唇也是火热灼人的,寄柔被烫得往后一缩,手立即把衣襟整理好了。陆宗沅只一笑,说道:“你去洗一洗吧,叫程菘和赵瑟进来。”
寄柔走出房门,扑面而来的寒气逼得她不由打个战栗,火热的肌肤骤然冰冷下来。她深呼吸几次,把胸臆间的燥郁吐出,对焦急等待的程菘和赵瑟说道:“王爷要见你们。”然后自己往隔壁耳房走去,一推开门,蓦地在黑暗中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扇,一阵颤抖。然后慢慢起身,把灯点着,打了水来,用胰子把手和脸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肌肤发红,才停了下来。
隔壁的房里,传来喁喁的说话声,大概是陆宗沅和程菘等人在商议近日的行程,寄柔立在窗棂下,倾听了片刻,把身上沾血的衣裳换掉,在镜台前慢慢梳理着头发。铜镜里的那张脸上,眼睫黑如鸦羽,唇红如血,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