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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鸳鸯老-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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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允走过去打开最上头的盒子看了看。
  一双纳好的鞋底工工整整地叠在里头,旁边还放着绣了半幅的鞋面,玄色的底子,用银线绣了一半的兽纹,线头都没来得及收,就这么卷着。
  …殷掌事,在你买东西的盘算里,有没有爷的一席之地?
  …“……”
  …养不熟的白眼狼。
  …韩霜之前送了爷一枚南阳玉蝉,你这一个红封未必买得着更好的。
  脑海里无端响起这些声音来,李景允盯着这一双没做完的鞋,突然有点想笑。
  他口无遮拦惯了,说出去的话一转眼就会忘。他以为她也会忘,可是没有,她也曾认真地盘算过给他一份更好的礼物。
  只可惜,他好像错过了。
  舌根微微泛苦,李景允盖上盒子,抿唇看向了窗外。
  主院里。
  花月趴在庄氏的膝盖上,旁边的奴仆都已经退了下去。她任由庄氏抚摸着头发,像只乖巧的猫一样半眯起眼。
  “夫人。”她小声道,“奴婢今日见着了司徒风。”
  抚着她脑袋的手一僵,庄氏怔愣地低头看她,手指慌乱地去摸她的脸。
  “奴婢没事,也没哭。”花月笑眯眯地按住她的手,“奴婢只是觉得有趣,那么凶恶的一个人,今日被禁卫押着走出来的时候,鬓边竟然有白发了。”
  她歪了歪脑袋,很是困惑地道:“这才几年,怎么会就有白发了呢?”
  当年司徒风为了抢头功,带人闯进大魏禁宫、一刀刺穿她皇嫂肚腹的时候,分明还是意气风发,红光满面的。
  想起故人,花月又咧着嘴笑开了。
  皇嫂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跟讨人厌的殷宁怀不同,她活泼又灵动,总是拉着她翻墙去偷果子吃。
  花月曾经好奇地问她:“皇嫂,为什么进贡来的上等果子咱们不吃,非要来偷这洗衣司的酸枣?嘶,真的好酸。”
  皇嫂就神秘兮兮地捂着嘴同她道:“因为我怀孕了呀,甜的果子不好吃,就这酸的最好了。”
  吓得将果核都咽了下去,她瞪着眼直拍心口:“怀孕了为何不告诉御医!”
  “嘘——”面前的小姑娘狡黠地笑起来,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我想先瞒着,等你皇兄从观山回来,好第一个告诉他。”
  洗衣司那一棵枣树上硕果累累,被秋风一吹,带来一阵香气。皇嫂就坐在果树下,一边吐枣子核一边笑着掰手指:“我要给他生个好看的孩子,要白白胖胖,长大了要跟他一样会疼人……”
  尖锐的刀尖带着刺耳的声音把画面扎破,光和影之间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接着就有艳红的血如泉水一般涌出来,糊满了枣树和皇嫂的笑脸。
  花月趴在庄氏膝上,从心肺至喉咙,无法控制地抽搐。
  “乖,囡囡乖。”庄氏抱紧了她,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心,有些着急又不得不放缓语调,柔声哄她,“不想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抖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空响。
  庄氏心疼极了,眼眶也跟着发红:“他会遭报应的,会的。”
  天命从来都对她不公,哪里会让她的仇人遭报应?那是仇恨,她要自己去报的。
  哽咽了好一会儿,花月渐渐平静下来,抹了把脸又抬头冲庄氏笑:“今日去五皇子的寿宴,公子也惦记着您,让奴婢给您带了一支金满福钗,奴婢让霜降收着了,您明儿能戴。”
  庄氏垂眸,抚着她的鬓发道:“你是个好孩子。”
  “公子送的东西,怎么白让奴婢受夸?”她抓着夫人的手晃了晃,“也夸夸公子,好让奴婢带话回去哄他开心。”
  庄氏浅笑,想了许久,道:“就夸他眼光不错吧。”
  看簪子是,看人也是。
  花月应了,又抱着她撒了好一会儿娇,才不情不愿地回东院去。
  今日也算奔波了一整日,花月以为李景允会早早就寝,谁料这位爷说要沐浴,于是她只能让人去抬水,将主屋里的屏风也立了起来。
  以前李景允沐浴的时候都是会让她回避的,所以这回,挂好了衣裳帕子她就要往外退。
  结果他突然开口道:“你信不信爷自己能把背心那一块儿洗得比脸还干净?”
  花月一愣,下意识地摇头。
  “不信还不来帮忙?”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解开了中衣的系扣。
  看他插科打诨久了,花月几乎要忘记他是个武夫,只有衣裳落下,看见这人身上紧实的线条时,她才恍然想起他横刀立马的模样来。
  脸上一热,她转过背去。
  屏风后头传来入水的动静,花月抿唇,眼观鼻口观心,进去站在浴桶边给他递帕子。
  李景允抬眼看着她,眼里的墨色被热气晕开,没由来地多了两分迷茫懵懂。他接了东西放在旁边,然后慢吞吞地朝她伸出手。
  花月会意,拿了澡豆要给他抹,可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她愣住了。
  先前给他缝过一条伤口,眼下早已结痂,没什么稀奇,可在这伤口旁边,还有三四条差不多模样的疤,横着竖着,从他鼓起的臂膀上越过,拉扯纠缠。
  她顺着看过去,不止手臂,这人前肩和背上都有痕迹,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新旧不一。
  “……”
  练兵场上的兵器大多没开刃,就算是不小心伤着,也绝不可能伤成这样,花月满眼震惊地望着他,张嘴想问,又慢慢闭上了。
  他不会答的。
  手伸着有点酸,李景允轻哼一声收回来,拂了拂水面:“李家世代为武将,吃穿用度都极为节俭,你是管账的,怎么从来没好奇过爷院子里的用度?”
  很多器具摆件,都不是他在府里拿的月钱能买得起的。她一早知道,却为了不想与他纠缠平添麻烦,所以从来没过问。
  想了想,花月打趣似的道:“奴婢问,爷会答吗?”
  “会。”他认真地点头。
  琥珀色的瞳孔微缩,她抬头,清凌凌的眸光里映出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
  李景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越过蒸腾翻卷的水雾,带着案台上跳跃的烛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
  “给你个机会。”他低声道,“你再问一次。”


第44章 胳膊肘往外拐哟
  溢出来的水从木桶边缘淌下去,落在铜箍上,晕成一条深色的痕迹,盛放在玉碟里的澡豆散发着清香,勾着热腾的雾气吹上房梁,曼丽缱绻。
  花月就愣在了这片缱绻里,一时没回过神。
  李景允的眉目生得十分硬朗,与李将军很是相似,可不同的是,李将军的眼神永远只是威严和肃穆,而他这一双眸子时而冷冽清寒、时而柔情万千,墨色涌动之间,仿佛藏了个大千世界。
  他有很多的秘密和故事,先前不肯让她窥见分毫,可眼下不知怎的,竟让她问。
  沉默了片刻,她如他所愿地开口:“公子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话问出去,就做好了压根不会被认真回答的准备。
  结果,李景允当真答了。
  “爷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他偏着脑袋笑起来,慢悠悠地给她讲自己的从前。
  纨绔的小少爷在没有月钱花的时候,终于明白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靠家里,所以他决定偷摸出府,混迹梁京。
  一开始是跟人打架,打着打着没人能打得过他了,便开始有人跟着他。十二岁的小孩儿,最爱吃的还是糖葫芦,就这么叼着糖葫芦带着人从街头打到巷尾。没人知道他是谁家的野孩子,自然也就没人去将军府告状。
  李景允拿到的第一笔银子,是京兆尹衙门的赏金,那时候梁京在缉拿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逃犯,李景允咬着糖葫芦蹲在巷子口跟人划拳的时候,恰巧就撞见了。
  于是穷凶极恶地把逃犯打了个半死。
  似乎就是从那一回起,梁京的地痞流氓再也没人敢跟他唱对台戏,几条街的铺子酒楼,都给他上贡。
  十五岁的时候,三爷已经是梁京有名的地头蛇了,前一刻能在皇帝老儿的膝盖上背赞颂帝王的诗,下一瞬就能在巷尾堵着人一通好揍。
  那一年,大梁攻魏,迁都京华,李景允用自己攒了三年的银子,开了一座栖凤楼。
  “等会。”
  花月听得呛咳出声,震惊不已地问,“栖凤楼?”
  面前这人神色如常,平静地重复:“嗯,栖凤楼。”
  京华第一大的勾栏场子,出入都是达官贵人的春风销金窟,每日不知道有多少黄金倒上花台,也不知道有多少秘密捂在了佳人的鸳鸯被里。
  李守天甚至曾经上书弹劾过,说京华儿郎纵情声色,恐误家国,栖凤楼之流,还是多加约束为妙。
  当然了,这个弹劾最后在朝臣的一致反对之下不了了之。
  有这么一遭,谁都知道栖凤楼背后定是有人撑腰。
  可谁又敢往将军府的公子身上想?
  花月心跳得很快,屏息看着面前这人,大气也不敢出。
  怪不得他不把那两个红封放在眼里,怪不得宝来阁的掌柜说不敢得罪他,这么个肆意妄为的人,若不是生在门风周正的将军府,那怕是早晚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她的神态或许是太过呆傻了,以至于面前这人轻笑开来,还压低嗓门吓唬她:“整个京华知道这个秘密的就五个人,你是第六个,若是泄露出去了,那爷就去立两个新坟,一个埋你。”
  花月回神,下意识问:“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也埋你。”他道,“被腰斩的人,该有两个坟。”
  花月:“……”
  她觉得有点冤枉:“公子,是您让奴婢问的,奴婢本也不是非要知道这个秘密。”
  “嗯。”李景允坦荡地道,“是爷非要说给你听。”
  澡豆的香气在水里化开,他搓着自个儿的胳膊,眼皮抬了抬:“如此一来,爷若是生了害你的心思,那爷自个儿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心口上的弦微微一动,花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何意?
  面前这人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泛着浅淡的光,像是已经给出去一串糖葫芦的小孩儿,在殷切地等着对面小孩儿的回应。
  花月有些始料不及,眼睫颤了颤,手下意识地背去身后,嘴唇紧抿。
  先前她也想过,若是他肯对她坦白,她也不妨与他交心。可那时候他没应,只随口糊弄着她。眼下倒是不糊弄了,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又一时兴起。
  别开眼,花月拿起旁边的帕子,绕到他身后道:“水要凉了。”
  李景允沉默了,后脑勺对着她,脖颈僵硬。
  骄横霸道的公子爷,好不容易主动给人一个台阶下,却碰上她这么不识好歹的,花月都替他生自个儿的气,心想要是他等会再发火,那她不还嘴就是了。
  然而,片刻之后,李景允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略微失望地道:“爷真是白疼你了。”
  身子僵了僵,花月莫名有点无措。
  手里的帕子被他抽了去,李景允摆了摆手:“去歇着,爷自己来。”
  “是。”
  折腾这么一圈,最后也没让她搓背,花月离开主屋站去走廊上吹了会儿风,眼里满是茫然。
  李景允想知道什么呢?
  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呢?
  翻卷的水汽从窗台飘出去,朦朦胧胧地绕上了庭里的石榴花枝,已经是五月的天气,石榴花苞在夜风里打了个颤儿,半开不开。
  第二日。
  花月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院,从库房里拿了不少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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