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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那忘语老和尚的说法,世间一切情缘,都是注定。
想到这里,舒望晴望着眼前的信王,惨然一笑。
“你究竟许了什么愿望?”
她低声问萧怀信。
究竟是什么愿望,令她与世人一起在轮回中挣扎十几世,却始终无法达成?
萧怀信早已没了呼吸,自然不能回答她。
“萧怀信!”
舒望晴轻轻都唤了一声。
无论如何,她都欠了眼前这男子太多——越是轮回转生,就越欠越多。
信王不答,她自然是空等。
此刻的舒望晴置身烈焰之间,她知道自己命已不久。她努力地看着信王的面孔,她只希望下一次重新回头的时候,她能够稍许记住眼前男子这副安静而温柔的面目,而不要再像一开始那样,厌憎他、排斥他……也不要像后来那样,亏欠他……
“你这死女人!”
信王的声音似乎又在她耳边响起。
她确实是个该死的女人啊!
每一世她都没有识人之明,每一世她都被记忆里那虚伪的柔情牵着鼻子走,每一世……她都将一腔痴心,错付那不该爱的人。
“情”这件东西,她从来没弄懂过。
所以每一世她都错了。
该忘的,她都不曾忘;该看清的,她都没有能够看清。
此时此刻,舒望晴突然想起忘语老和尚的话。
枉自她的名字叫做“望晴”,她却始终未能“忘情”——忘掉那不堪回首的旧情。
望晴啊,你从此就真正忘情了吧!
一想到这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凤凰台的大梁恰于此时塌了。
舒望晴身子一坠,眼前一黑。
迎接她的,是无边的黑暗。
第358章 破茧(上)
梦境是混乱与黑暗的。
舒望晴仿佛将十几世的痛苦与挣扎都重新经历过一遍。
在梦中,她依旧与萧怀瑾纠缠,只是怨多过了爱。萧怀瑾每每满含深情地与她对视,一转脸,就成为无上帝王,冷酷地俯视着她,将她踩在脚下,狠狠碾压她那一点残破的痴情。
她偶尔也会想认命——她知道自己一旦将前事俱忘,再重生一回,只能是再度与萧怀瑾重逢,决计无法摆脱。
——这是刻在她血脉里的命运,写在她掌纹中的孽缘。
偶尔也会有旁人在她的梦境里出现——皇后何德音从旁冷笑,德妃宋韵桃跪地求饶,贤妃穆清欢大声诅咒,昭仪祁云秋与贵嫔贺长亭则远远地站着,各自抱着一名幼儿,悲悯地望着她。
舒望晴对这些人全不在意。
她只在一团灰暗里寻找一个人。
她想要问清楚,到底他的心愿是什么,到底如何能让世人摆脱这不断轮回的苦楚,也到底如何能让她从中解脱。
她苦苦寻觅,终于教她在黑暗之中寻到了那一双眸子,冷静、镇定,甚至带着一点桀骜的笑意,从不靠近,却远远地一直注视着她。
她立刻知道那是她想要找的。
在黑暗之中,她努力向那双眸子的方向过去,却突然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僧挡在她的面前。
“阿弥陀佛,女施主!”
忘语大师?
舒望晴在梦中,竟也惊出一身冷汗。
“女施主,请回吧!”
“你让开!”舒望晴压抑不住怒火——若不是这老和尚故弄玄虚,她的命,信王的命,如何会是这样。
“女施主,还是与以前一样,爱迁怒……”
忘语笑着合什,并不离开。
迁怒?
舒望晴心头一惊。
信王之死,真要怪,也该怪她,怪萧怀瑾,怪那些背后弄鬼的人。如何怪得了这老和尚。
“大师请原谅则个,”舒望晴放缓了口气,“我有一句话想要问信王殿下!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哈哈哈哈!”
忘语大笑起来。
“信王殿下已死!”
舒望晴听见这六个字,觉得心头缩了缩,针扎似的疼。
“而你却还活着!”
忘语笑声不绝。
“你去何处找一个死人去?”
忘语问完,身影便渐渐隐在黑暗之中。
连带,舒望晴曾经见到的那对眸子,在远处熠熠生辉了一阵,也渐渐地隐没到暗处里去。
“等一等!”
她心中涌出无数焦急,也头一回觉得无比惋惜。
黑暗中,忘语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信王已死!”
“你还活着!”
舒望晴心底一颤,瞬间便记起当时在凤凰台的时候,信王就已经没了呼吸。一念及此,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受任何控制地直坠下去,似乎就要坠回轮回的深渊……
*
舒望晴醒来之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难道又重生了?
可是这一次,她却保留了所有的记忆——此前与萧怀瑾的爱恨纠缠,对萧怀信的亏欠负疚,甚至忘语老和尚讲过的那个“故事”,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她睁开眼,所在之处颇为昏暗,朦朦胧胧地瞧不清楚周遭的物事。
她缓缓坐起来,摸摸自己身上,觉得身上的肌肤光洁,没有半点曾受火灼的痕迹。只是她身上所穿的是粗麻布制的衣衫,而身上盖的、身下垫的,则像是羊皮羊毛。
她直起身,室中一股青草味道混着些许腥膻气扑面而来。
这决计不是在宫中,也不是在青州舒家——甚至不是在昔年左家做闺女的时候。
她摸索着站起身来,走动两步,觉得自己身量体态,都还与在凤凰台上的时候一样——她不曾,没有回到十二岁时候的样子。
双眼渐渐熟悉了眼前的昏暗,舒望晴开始打量周遭。
这是一间圆形的居所,中间高,四面低,正中一根梁柱将整个房间撑起。
舒望晴心底微动,突然记起了住在青州时候的旧见闻。
于是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到这居所边缘,伸手一摸,果然,触手是厚厚的毡毯。
这是一间毡房。
如果她的判断不错,那她应该是身在……
舒望晴摸索着寻到了毡房挂门帘的地方,她咬咬牙,猛地掀开了门口挂着的厚毡——明亮的阳光自外照进来,舒望晴一下子便觉得被晃瞎了眼似的,连忙转过头,捂住脸。
眼睛酸胀得难受——她也不知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样明媚的骄阳了。
毡房之外,人声、牛羊叫声、马蹄声……纷纷传进来。
舒望晴木然立在毡房之中,等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踏出了这毡房。
她伸出右手,搭起凉棚略略遮蔽那耀眼的阳光,打量眼前的一切。
与她所在的毡房一模一样的圆形毡房还有好多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山脚下。毡房面前则是大片大片广袤的草场,碧油油的草场一直延伸到极远处,遥遥地接上那湛蓝的天空。
而眼前,到处是一幅忙忙碌碌的情景。
牧人们骑在马上,扬起马鞭,口中呼哨,正将牲口从栏中赶到远处的草场上去。
妇人们则在照料生产不久的母羊和刚刚落地的羊羔子。半大的孩子们则在草场上来回奔走,疯着野着,无拘无束。
舒望晴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
从小在青州长大,她其实颇为熟悉这样的场景。只是,她却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自到此,会在此醒来。
“舒姑娘!”
有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粗豪男人来到她的身边,笑着打招呼。
舒望晴转身打量此人,愣了片刻,才将人认出来——
“你……你是北夷王?”
眼前的北夷王呼延邪,只穿着一身寻常牧民的衣衫,戴着一顶旧毡帽。以致舒望晴一直没法将此人与威名赫赫的北境霸主、也是她左家的世仇联系起来。
呼延邪抬了抬帽檐,算是见礼。
他站在舒望晴身边,也转脸望着这苍茫草原上绵延数里的牧场,开口便道:
“信王死了!”
舒望晴心口像是被人用大锤打了一记,脸色立时苍白无比。
“你却还活着!”
“孤,终于不负故人所托。舒姑娘,欢迎你到北夷来!”
呼延邪寡言少语,只字片言之间,已经将前因后果都交待了。
第359章 破茧(下)
从呼延邪口中,舒望晴得知,如今距离大顺宫中那桩凤凰台倒、太液池被灼干的奇案,已经过了两年有余。
眼下正是暮春时分,草长莺飞,是草原上最好的时节。
两年之前,呼延邪确曾去往京中密会信王,却得到信王在宫中丧生的消息。他震惊之余,受相国寺忘语老和尚所托,将舒望晴带到北夷,直到她今日醒来。
“那老和尚有一句话带给你——如今的你,已经与世人一样,跳出轮回,循着各自原有的命数,继续活下去……”
说到这里,呼延邪顿住了。忘语大师托他转述的,还有半句——只不过他一直与信王交好,惺惺相惜。信王既然枉死,忘语所说的下半句,他便瞒住了,不愿说出来。
舒望晴闻言茫然。
跳出轮回?
那就是说,萧怀信当初的心愿已了!
所以他也就真的死了。
舒望晴的心登时空落落的。在阳光下晒了这许久,她的眼眶酸涩难当。
——萧怀信所愿已了,而她,也终于从那个与萧怀瑾爱恨纠缠的轮回死局中走出来……却没办法再回头了。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没有机会,能平心静气地看着他,对他说一两句关怀的言语,对他道一声谢……
那么,她到底还活着为什么?
于是,舒望晴目无表情地走回到毡房里去,直挺挺地站在毡房正中,背对着北夷王。
如今她活着,孤零零地一个人活在家国之外的土地上,绝望着,这样行尸走肉地活,又哪里是真的活着了?
呼延邪随着她走进毡房,看见她如此,眉头紧紧皱起来。
“北夷王殿下,”过了半晌,舒望晴开口,“昔年我曾冒犯您……”
其实不止一次,在昔日的十数次轮回中,她曾经很多次冒犯过这北夷王。
只不过舒望晴与呼延邪现今都只记得这最近的一次——当年在上林苑她曾经手持“龙渊”,惊世一舞,便险险要了呼延邪的命。
“……我知道您大人有大量,烦请您给我一刀,帮我了结这残生——”
北夷素来是左家的死敌,要她这样苟且残生,活在呼延邪的荫庇之下,倒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你随孤来!”
呼延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在她背后响了起来,接着靴声响起,从毡房的门中退了出去。
——是嫌她的血污了这好好的毡房吧!
舒望晴低着头转身,随着北夷王出了毡房。
毡房外,牧民们依旧忙碌一片,而孩童们则在笑语欢声之中继续嬉戏。四处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气象。
可这一切,在舒望晴眼中看来,都是灰色的。
她心头痛楚难当,唯求速死。
呼延邪在前头走着,北夷牧民们见了,纷纷向他打招呼,也有不少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舒望晴。
舒望晴却全不在意。
草原上的清风拂过她的面颊,渐渐唤起她年幼时的记忆——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