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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瑾耳中似乎还能听见她的笑声,笑声里却充满了冷意——似乎她早已厌倦了这人世,这才是她早就想要的逃离。
萧怀瑾心中似乎有把钝刀子慢慢地绞着,巨大的绝望涌上心头。
她都是故意的!
这就是她给他的,最残忍的报复。
“阿瑾,我是寒云,我回来过!”
她动人的声音兀自泠泠回荡在他耳边,不再有任何掩饰与试探,直截了当,一如她如火的性情。
——她回来过。
——而他没有留住她。
萧怀瑾自此觉得自己的心口少了什么东西,是随着那女人的离开而被带走了。而孤独自此醒来,他心底的那些温柔,以后再也无法安放了。
“寒云!”
他双手紧紧地捂住面颊——
心里头那个声音喊得撕心裂肺,可是到了喉头却彻底哽住,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没有资格!
他就是那个冷漠的路人,无情的刽子手,不称职的丈夫,和追悔莫及的情人。
天边的雷声始终在滚来滚去,在一声一声地提醒他:
一切都是他奢望,是他活该!
从一开始,他就该把爱她的心全都割碎了拿去喂了狗……
如今,如今换了她,换了她来折磨他来了。
*
舒望晴在踏上明梯的那一刻,就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彻底想明白了。
她原本一直以为萧怀瑾才是自己的良人——
可是此刻,再将萧怀瑾萧怀信兄弟二人放在一处比较:
论专一,萧怀信至始至终不曾娶妻,而萧怀瑾坐拥三宫六院无数佳丽;
论信,萧怀信信守对早逝的生母许下的诺言,不仅留下了前世她的灵魂,今世亦是屡次出手相帮。而萧怀瑾,萧怀瑾于她前世的苦难难脱干系,却总又文过饰非,百般遮掩;
论爱,萧怀瑾的爱是炽烈的,是占有的,他从来都想要将他爱的女人禁锢在他的身侧,而萧怀信的爱却是低徊的,无由滋生,默默成长,却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才会透着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样的两个男子,同父同母的兄弟,她却只爱萧怀瑾。
如今想来,只能说是冤孽。
所以她明白得很,她懂得为什么萧怀信会说,他“不甘心”——换做她是个男人,怕是也会一样觉得不甘心。
怨念会一直在心底回响。
而且,她也食言了。
她应承过要救他的——如今却做不到,只能试着把自己的这条命还给他,承望来世各自相安,两不相欠。
所以她才挣脱了萧怀瑾的牵绊,不管不顾地奔上熊熊烈焰中的凤凰台,尽管此刻,凤凰台的主梁也已在熊熊燃烧,整座建筑摇摇欲倒,就在顷刻。
火焰点着了她的裙裾,火舌已经舔上了她的小腿。她却全不觉得痛,一双美目只管越过凤凰台上浓烈的烟火,寻找那个男人的身影。
若是他还未死,若是他还有一口气,或许她还来得及向他道一声谢,给他少少的一点点安慰。
终于,她在凤凰台一侧找到了萧怀信。
萧怀信已经不在他原本躺着的位置,而是靠在另一侧的板壁上。双目紧闭,右手轻轻地按着他怀里的物事。
他的面目,早已被烟火熏燎得沾染上黑灰一片,可是火光一映,他的眉眼依旧俊朗,五官的轮廓依旧英挺。
甚至他在此刻,唇角依旧微勾着,露着一点点邪气的笑容。可是这笑容却将他的面容衬得格外纯真,像个安静的孩子。
只是——已经没了呼吸。
舒望晴轻轻地探到他怀中,正见信王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的物事,正是从墙上揭下的一副小像——李凤娥的行乐图。
舒望晴眼中有热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她与信王,因为这个女人而结缘,进而命运纠缠,终于一起在这里,双双走到了终点——可惜信王所付出的,却是她无法回报的。
她轻叹出一口气,翻身在信王身边坐下来。
就这样陪着他吧,算是一点小小的补偿,总算两个人曾经一起度过这生命里最后的一点时光。
这样想着,舒望晴伸出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对方的额头上,两人相互靠着,依偎着,像是世间最亲密的朋友。
而她闭上眼,任泪水恣意地流淌着。
她怎么也不曾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亦不曾想过,是与这个人。
*
“轰隆”一声巨响,凤凰台主梁从中断绝,整个雕梁画栋的宫宇,彻底坍塌下来,成为一堆灰烬。
天边的滚滚雷声,却就此止歇了。
第355章 白头(上)
一声巨响之后,凤凰台就此坍塌,在空中激起无数燃烧着的飞扬着的火花,再缓缓下降,仿佛灿烂星河降临人间。
聚在凤凰台前的人们,无不睁大了眼望着眼前的这番奇景,却不曾察觉天边的雷声已经止歇。
凤凰台前一片安静,静到人人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人们心知,凤凰台这么一塌,里面的人,哪怕就是大罗金仙,也一定会被压得粉身碎骨,被烧得尸骨无存。
静谧之中,何德音脸上微凉。
她抬起头,见竟是下雪了。
洁白晶莹的雪花,如鸿毛、如柳絮,缓缓从幽深晦暗的天空往下落,落在人们的衣上、头脸上、发上。
何德音转脸往萧怀瑾那边看去。
只见萧怀瑾形单影只,独自里在离倒塌的凤凰台数步之外,背着手,望着那一团灰烬,痴痴发怔。
何德音心中绞痛——她何尝不知这样的结果会令萧怀瑾痛彻心扉?
“皇上,皇上……”
“长痛……不如短痛……”
“无论如何,信王与舒氏已除,凤凰台已毁……世间再也没什么,能威胁到皇上的帝位安稳!此后数十年,大顺朝必定基业安稳,皇祚绵长。”
何德音膝盖发僵,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萧怀瑾身后,低声劝慰。
“皇后说的是!”
声音清越柔和,一如往昔。
萧怀瑾转过身,背对着凤凰台的废墟,正面对着何德音,柔声说。
何德音一时大喜,她只道萧怀瑾心中已经转过弯来,又觉得萧怀瑾定是明白了自己的苦心。她心头便升起一丝希望,涌上半点温柔。
“快,天雪夜寒,还不快将给皇上备下的大氅送上来!”
皇后的贴身宫女玉竹连忙上来,双手捧上一件织金万字团龙狐皮大氅,由何德音亲手为萧怀瑾系上。
萧怀瑾微微躬身,如一具偶人一般,任由何德音摆布。
何德音已经很久不曾与萧怀瑾如此亲近,不觉得飞红上脸,却大着胆子,轻轻凑近萧怀瑾的面颊,小心地为他将大氅系紧。
她伸出袖子,为萧怀瑾拂去落在发上的雪花,一时只觉得拂之不去。定睛细看,正见到萧怀瑾发已花白。
“皇上……”
何德音骇异之际,生生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满是恐惧——
怎么会这样?
都说忧能伤人,她却从未想到今日舒氏之死,竟带给萧怀瑾这样的打击。
萧怀瑾却兀自不觉,木然地往前踱着步子。背后的凤凰台,渐渐地离他越来越远。
正在这时,有宫人匆匆赶过来,向萧怀瑾与何德音禀报。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
何德音一听“恭喜”二字,便知道要糟。她生怕萧怀瑾的怒气马上就爆发出来。
萧怀瑾却目无表情,只背着手,听那宫人往下禀报。
“玉菡宫贺贵嫔刚刚诞下一名公主,眼下母女均安!”
“公主?!”
萧怀瑾眼仁微动,为他整个死气沉沉的面目带来了稍许生气。
“是,公主!”
何德音见状,连忙屈膝也向萧怀瑾道喜:“宫中新得一名公主,这是喜事。皇上,您何不亲自摆驾玉菡宫,前去探视一下贺贵嫔?”
她只盼新生的公主,能令萧怀瑾心神略分,从那巨大的沉痛之中暂时解脱出来。
萧怀瑾点点头。
“摆驾玉菡宫!”
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声的荣永年,这时反倒机变起来,赶紧扯了一嗓子。一行人簇拥着帝后二人,往玉菡宫过去。
*
玉菡宫中,人人因这新降世的小公主而喜气洋洋。
也多少有人有些惋惜——贺贵嫔出身好,若得的不是一名公主,而是个小皇子,那必定能再升几级,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公主也不错。
宫中有忆寒公主的先例在这里。人人都知道皇上对公主也是千般疼爱的,所以即便贺长亭只是生了个公主,众人也决计不敢怠慢了这玉菡宫去。
更何况,玉菡宫里有祁昭仪亲自在此坐镇。
祁云秋这时已经隐约听说了一星半点凤凰台的事,心中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她脸色惨然,望着襁褓中的小小女婴,难免唏嘘。
外头便报称帝后二人同时到了。
祁云秋咬咬牙,抱着新生的女婴迎了出去。
玉菡宫中正厅中,萧怀瑾背着手,默然地立在厅上,一言不发。皇后何德音见祁云秋出来,连忙使眼色。
祁云秋垂着头,稳稳地抱着那小小的襁褓,来到萧怀瑾面前,恭敬行礼道贺。
“皇上,您看看这新生的小公主,多漂亮啊!”
何德音在一旁,强笑道。
此刻,新生的公主闭着眼在襁褓中沉睡,皮肤皱皱的红红的,与“漂亮”二字丝毫搭不上关系。
萧怀瑾登时冷淡地“嗯”了一声,只是往那襁褓里看了一眼。
他摇摇头,口中喃喃地道,“不是,不是的……”
——不是她生的公主。
帝王随即转身,往玉菡宫外走去。
何德音与祁云秋对视一眼,都是急了。祁云秋白着一张脸,心想,皇上既已到此,多少该过问一句贺长亭。岂料萧怀瑾却全不在意,抬脚便走。
而何德音却大概知道,萧怀瑾只怕是因舒氏之死,急痛之下,暂时迷失了心智。
“祁昭仪,你好生照料贺贵嫔,本宫陪皇上去去就来!”
何德音丢下一句话,赶紧跟上萧怀瑾。
这时候萧怀瑾已经走到玉菡宫宫门处,正撞见冰翎。
冰翎适才出去打水,此刻手中捧着铜盆进来,见了萧怀瑾,赶紧低头行礼。
萧怀瑾眼神狐疑,上下打量冰翎,看了片刻,才终于想起什么,快步走出玉菡宫,径直往宫外漫天的风雪之中走去。
何德音心惊不已,连忙快步跟上。
只见萧怀瑾沿着宫中路径,径直往瑶光殿走去。
何德音在后面奋力跟着,只是脚下积雪已厚了起来,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全跟不上萧怀瑾的脚步。
只远远地见到萧怀瑾赶到瑶光殿之前,独自一人,背着手,望着瑶光殿。
瑶光殿,宫门紧锁,沉静而肃穆,寂寂地矗立在雪中。
一如从前,一如她从未回来过。
何德音远远见到萧怀瑾的背影,刚刚出声唤了一声“皇上——”,就见萧怀瑾捂住心口,双膝一软,缓缓往雪中倒去。
第356章 白头(下)
萧怀瑾立在瑶光殿跟前,才将前事一一都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