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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知这时候外头竟然报,说是卢家家主卢正平过来了。
这卢正平不仅是卢家的家主,更在朝中御史台任着御史之职。只见他匆匆拿着一份奏本,来到何家厅中,一面走,还一面看着奏本。
“老何——有件事要给你打个招呼,当年左家的旧案……”
他猛一抬头,竟然见到了穆侯,也吃了一惊,道:“穆侯,你这是做什么?”
卢正平话音刚落,身后已有两名的穆氏亲兵上前,其中一人突然扭住卢正平的右臂轻轻一卸,卢正平已经手臂脱臼,大声呼痛起来。
他手中的奏本落在地上,被米伯达捡起,送到穆侯跟前。
穆侯看完,脸色早已转铁青,恨恨地道:“怎么会,怎么会有人这时候提出查左家的旧案——”
那奏本上,正是罗列了当年左家上下在北境殉国之事的种种疑点,要求重新彻查那桩旧事的。
米伯达见穆侯动了真怒,赶紧提醒道:“侯爷,此事无伤大雅,正事要紧!”
穆侯这才醒悟过来,虽然觉得此事过于“凑巧”,可是眼下何家与卢家的家主都在眼前,机不可失,当即狞笑着道:“两位,说不得,过了这一夜,有比这更大的事情。”
他说着,手上使劲,索性将何明赫的右臂关节也扯脱臼了,然后扔了两份文书到何卢两人面前。
卢正平痛得满头是汗,可是看了这文书仍旧大声道:“你疯了,这……好好的,立什么新君?”
穆侯继续笑得狰狞,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若是不在了,自然要另立新君!”
第280章 赐箭(上)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穆侯尚自留在何府。
他硬是将何明赫与卢正平两个脱了臼的右手摁在印泥里,在他带来的文书上各自摁上两个血红的手印。
“多谢两位家主!”
穆侯见目的达到,当即收起了脸上狰狞的神色,反而屏气凝神,十分恭敬地对何卢两家的家主躬身致谢。
“穆侯,你……逆贼!你竟敢如此行事……我、我卢正平与你拼了!”卢正平性情暴烈,拖着一条软绵绵的手臂,奋力冲到穆侯身边,试图用头顶去撞穆侯的胸口,被穆侯伸手一托一转,不知怎地,就又冲了回去,跌坐在原先自己所坐的椅子上。
“说实在的,本侯在族中的位置,与两位一样,为穆氏一族所操的心,一点儿也不比两位少。”
“所以本侯很是能理解两位此刻的心情。”
穆侯笑道,“所以本侯就也不绕弯子了,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本侯所做的,都是为了两位好,为了两家好!”
“为了京中的官员能够顺顺当当地开衙理事,为了全京师的百姓能够平安无忧地度过这一天,也为了两家族中那么多的士子才俊,不至于落得个满门尽戮的下场!”
穆侯越说,声音越冷,越是露出那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无度,毫无禁忌的军人铁血风范来。
听穆侯以两家满门的性命相要挟,何明赫与卢正平对视一眼,心中便有些动摇了。
这时穆侯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手一挥,米伯达将两份名册送了上来——正是何卢两家出仕子弟的名册。
“何大人、卢大人……说实在的,本侯心中也没有底。两位都认可了刚才那份文书……”
卢正平脑门上青筋直冒,又想骂人,他哪里就“认可”了那写满大逆之言的文书了?
“……可是本侯也不确定,是否两家子弟都能追随家主,不对这文书提出异议!”
“不如这样,就让本侯一一传这名册上的子弟到这里来……让本侯问问他们,同意不同意——同意自然是好,若是不同意……”
穆侯突然在桌上重重一拍,花梨木制的坚硬桌面突然从中裂成两半,一张完好的八仙桌“砰”的一声,裂成两截,轰然倒在地面上。
那两本名册也随之落入尘埃里。
卢正平性子暴躁,此时依旧暴怒着要与穆侯理论,却没想到旁边何明赫幽幽叹息了一声,说:“穆侯爷,罢了——就算是何家上下一起应下了吧!”
穆侯微笑着立起,说:“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大人,那便将你何氏一族的名章取出来吧!”
一时何明赫垂头丧气,命人去取何氏名章。
而卢正平则抱着一只脱了臼的胳膊,在厅中乱跳乱骂。
天色渐明。外头隐约可以听见街市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穆侯的亲兵这时匆匆奔入,在米伯达耳边禀报了些什么。
“侯爷,何府外头,不知怎地,聚集了一群士子——”
米伯达赶紧来向穆侯呈报。
“为了何事?”
穆侯沉声问。
“说是为了左家旧案而来——”
米伯达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会这么巧?”
穆侯眉心蹙起。
——怎么会在他要发动的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想要为昔日左家之事翻案了?
卢正平御史做惯,见了穆侯与米伯达的神情,就知道其中有隐情,当即不顾手臂上的疼痛,大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穆侯当年本是左家麾下旧将,你敢对天发誓说左家军遇袭与你没有关系?”
穆侯当然不肯发这个誓。
他怒瞪着进来传讯的亲兵,“何家卢家家主都才刚刚得到的消息,哪里来的士子,又被什么人挑唆,敢提当年这桩旧案?”
米伯达脸色有点为难,凑上去,与穆侯耳语两句。
“好、好、好——”
穆侯气得脸色通红,颏下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祁家——”
“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竟然敢在这时候跳出来与本侯为难!”
穆侯拍案而起,“本侯倒要看看,过了今天,祁家是否还有半个活人敢对本侯说个不字!”
米伯达听了赶紧劝,“侯爷,时间不早,当务之急还是先赶回穆侯府去!”
“禀告侯爷,”前来报讯的亲兵一脸苦相,“何家前后门,还有外头的街道上,都已经被士子与百姓们堵死了!”
*
瑶光殿里,刚刚过去的一夜,对舒望晴来说,实是不眠之夜。
昨夜萧怀瑾从景福宫离开,径直去了崇德殿。
随即宫门下锁,前后六宫的讯息断绝。
舒望晴使人暗中盯着昭纯宫,见昭纯宫也是宫门紧锁,甚至连晚膳食水都不曾从外头叫过。
除了等待,实在也做不了什么。
待一夜熬了过去,钟茂德一大清早,已经往前六宫过去打听。
“小钟,宫门开了吗?前六宫的情形如何?”舒望晴问。
钟茂德疾奔回来的,此时尚自喘着粗气。
“回小主的话,宫门依旧锁着——可是奴才刚才遇见了荣总管,荣总管说是替皇上捎了这个给您!”
舒望晴从钟茂德手中接过一个纤小的黄绫包裹。
“荣总管确实是说,这是皇上赐下的?”她一面打开包袱,一面问钟茂德。
“是——”
钟茂德毫不犹豫地答道。
“奴才再跑一趟,去昭纯宫看一看。”说着,这闲不住的钟茂德便立即又跑了出去。
舒望晴揭开包袱的最后一只角,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只见里头的东西小巧玲珑,乃是精钢打成,正是舒望晴以前那柄弩机,被萧怀瑾拿去“保管”的那一只。
包裹里除了这只弩机之外,还有两柄弩箭。
舒望晴抬手拾起弩箭,精钢打制的弩箭在她手心里一片冰冷。
“两枝箭?”
原本萧怀瑾取去了三枝弩箭,这次再送回来,便只有两枝。
帝王此举,恐怕有深意。
突然,舒望晴领悟了萧怀瑾的意思,不由得心头一阵大恸,忍不住弯下腰,将那柄弩机紧紧地抱在怀中。
两枝弩箭,一枝是留给舒望晴的,另一枝,则是留给萧怀瑾自己的。
可是,怎么,皇上,难道到了此刻,连他自己也都信不过自己了吗?
第281章 赐箭(下)
舒望晴容色苍白,望着手中精巧的弩机与那两枚弩箭,并不说话。
万一,万一有万一——两柄弩箭,一柄留给她,保全清白贞洁;另一柄则留给萧怀瑾,以成全帝王最后一刻的尊严与体面。
两柄箭,也是两人同生共死之意。
萧怀瑾的心思,她或许应当感激。
可是到了此刻,舒望晴心里却冒出一股浓浓的不甘。
她不想——还未到最后一刻,她不想就先给自己预判了刑罚。
瑶光殿中一时气氛很是凝重,暖蕊冰翎等人大多意识到了些什么,都聚在舒望晴身边,不敢多说话。
隔了良久,舒望晴抬起头对暖蕊说:“去将箱底那件软甲取出来吧!”
暖蕊意识到了危险,鼻腔里有些发酸,叫了一声,“小姐!”
舒望晴这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
“去吧!”
青州风俗,女儿家出嫁,妆奁里总有一件经年的软甲。只因北境多战事,若有必要,女子一样上得战场杀敌。久而久之,便成了压箱底镇宅的宝贝。
舒望晴进宫时,舒夫人依旧替她备下了一件软甲,是从外祖母这边一代一代传下的。
一时暖蕊取了出来,与冰翎一道,服侍舒望晴贴身穿上。
这是专为女子而制的软甲,系紧之后,将舒望晴美好的身形尽勾勒而出,更显得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舒望晴束好软甲,当即将弩机重新缚在自己的右臂上,再安上弩机,重新调整机括,给弩机上劲。
暖蕊则寻了钟茂德那小内侍服色的衣袍出来,给舒望晴穿在外头。为防止衣物影响舒望晴的行动,暖蕊又细细地替她将衣带束紧,一面束,眼泪一面往下掉。
冰翎则将舒望晴的发式重新梳过。
“待我出去,你们便带瑶光殿上下的所有人,换上三等宫女与杂役的服饰,将瑶光殿前门锁死,然后从后门出去,到宫中那些无人在意的杂役院落里先躲上一躲……”
说到这里,暖蕊与冰翎便都哭了。
其余小宫女不明就里,但大多也觉出不对来,纷纷跪在了暖蕊与冰翎身后。
“到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是矫情!”舒望晴平静地说,“你们都只需记住,‘只顾自己’四个字——只有将自己顾好了,护好了,将来才有机会去管别人。否则就都是白搭!”
暖蕊的泪掉得正凶,闻言抱着舒望晴的胳膊跪了下来。
“暖蕊,我原本是个极自私的人——”
舒望晴低头望着这些人,“所以眼下我就只顾得上我自己,只去做我想做的事儿。至于你们,我便一概放手,再也不管了——有其主必有其仆,希望你们也与我一样。宫里本就是个复杂的地方,只要想让自己活,就一定能有办法活得下去……”
说到后来,舒望晴的声音竟也有一点点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将暖蕊推开,微微一笑,“我出去了!”
她当即无视了身后暖蕊等人的哭声,迈开大步往瑶光殿外头过去。
这时钟茂德从殿外回来,与舒望晴遇了个正着。
他见到与自己一身打扮一模一样的舒望晴,先是大吃了一惊,随即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