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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内殿的路上,悦宁刻意上前挽住了她父皇的胳膊,这也是她在宫中享有的特权,是最得皇帝心意的一个举动,果然皇帝十分受用。别说那邵翊还是个白身,即便他身居高位,那也是不敢与皇帝并行的。这么一来,两人便拉开了距离。皇后倒是特意退了一步,十分亲热地与邵翊攀谈起来。
“你家老国公身子可还好?”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祖父他老人家身子健壮,精神也好。”
“那就好,你娘亲若是在家中无事,也可多来走动走动,本宫整日在宫中也甚是无聊。”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家母只怕打扰了娘娘。”
“……”
而悦宁在一旁却听得烦得慌。
好容易坐了下来,宫人们已布好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而那漂亮得好像红宝石颜色的西域葡萄酒也被送了上来,竟然是先在冰室里冰镇过的,酒壶上都结了一层水汽。
悦宁赶紧吩咐宫人给她一盏,一口饮下,果然酸甜适口。
“这个好喝。再给我倒一杯。”
“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喝?也不见你招呼下客人。”皇后有些不快,也不知是真对悦宁席上的态度不快,还是对自邵翊出现之后,悦宁一直以来的抵触情绪而不快。
“对。母后说得极是。”悦宁等酒杯再倒满,便站起来朝邵翊敬酒,“这杯酒是谢谢邵公子的救命之恩。”
这一顿晚膳,就在一种怪怪的气氛中吃完了。
悦宁满心想着要去见裴子期,吃到后面便有些心不在焉,一副要往外跑的神色。皇帝是最了解她这个女儿的,便问她:“宁儿可吃饱了?”
“吃好了。”悦宁顺着这问题,赶紧把自己想跑的意图表露出来,“我看外头不太热了,想去采些荷花荷叶去送给大姐姐。她闷在屋子里头出不来,可看不到这些荷花。”
皇帝笑了笑,道:“那你去吧。”
皇后却突然咳嗽了一声。
邵翊好像领会了什么一般,朝悦宁道:“正好在下也想看看荷花,可陪殿下一同前往。”
“不……不用了。”
她可不要邵翊陪她去!要让裴子期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
皇后却似乎早有准备似的,朝她看了一眼:“荷塘那边侍卫不多,若没个人陪着,本宫还真有些不放心。就让邵翊陪你去吧。”
就这样,莫名其妙被自个儿的母后强塞了个跟班邵翊,悦宁公主殿下心气极其不顺地出了清凉殿。
就这么去见裴子期?
当然不成!
要让裴子期见到自己与邵翊这么个样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悦宁可还没忘记,之前裴子期可是一直都非常努力地想要说服她,说什么邵翊正是最适合的驸马人选。那时,裴子期甚至还与她立下了一个三月之期的约定。如今,三个月还未到,她却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回,输的人一定是裴子期。
悦宁埋着头胡思乱想,邵翊竟然就这么一路跟着。
“殿下似乎很不情愿与我一同游湖赏荷?”
“你既看出来了,又何必还要跟着我?”悦宁索性就不否认了,她向来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不过这话毕竟说出来不太好听,悦宁想了想,又道,“你救我一次,我必定铭记你一辈子,但……”
“但殿下对我只有感激之情,并无其他,对吧?”
说话也这么直白,悦宁还真有些欣赏邵翊这个人了。
“没错。”
“那么……殿下倒也不必铭记一辈子了。”邵翊面上竟然漾起一丝苦笑来,“那一回的事,本就错在我,若不是我母亲邀你赏花,你也不会去国公府,若不是我没及时留心,你亦不会在国公府里被人掳走。后来过去那么久,我都未曾发觉。直到裴兄来找我,也不知他如何猜想,只一口咬定你是被那苏岩掳走了。若说救,这一功也须得算到裴兄头上,我反倒是将功补过还未能补尽之人。”
说起来,悦宁还没仔细问过当时之事,听邵翊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
“那你怎么就听信了他的话?”悦宁道,“你就不怕他猜错了?”
“能为殿下铤而走险一回,没什么好怕的。”邵翊笑道,“再者,裴兄不是妄言之人,我信他。”
……哼!
悦宁想,刚夸完这邵翊有话直说,不想他又这么快油嘴滑舌了,什么为殿下铤而走险一回没什么好怕的……果然,还是因为她这公主的身份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公主的?”
“初见之后,惊为天人,又觉有命定之缘,便寻了机会去问了裴兄。”邵翊道,“裴兄竟也就这么直言以告了。”
悦宁很快便抓住了重点,立即问道:“初见不过一面,我又不是什么天人之姿,邵公子是护国公后人,会听信那松鹤楼一个花灯的玩笑便觉得是命定之缘?那若我并非公主,而真是个贫家的烧火丫头呢?”
悦宁这一番问,那就真是将最后一点儿遮盖都扯开了,问得直截了当。
就连她以为还算坦诚直接的邵翊,也久久没有答话,最终只是一笑。
这问题根本就不必问,悦宁也知道答案。
护国公府看着风光无限,但其实自太祖以来便小心谨慎只求自保,已渐渐败落了。到了邵翊父亲这一代,竟只能做个闲散小官,即便以后能承袭国公之位,只怕也终有一日要保不住这个国公之位。因而,邵翊若能尚得一位公主,对邵家重振大有助益,并且这一位公主若还是皇帝皇后最宠爱的公主,以邵翊的聪慧,必定会将这一点利用得更好。
邵翊的母亲邵夫人对她钟爱有加,一点儿也不嫌弃她烧火丫头的模样,当真是因为她平易近人,不嫌贫爱富,没有门户之见?无论如何,邵夫人都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娶一个厨娘。
显而易见,邵夫人也是早知道她身份的。
只不过后来有些可惜,公主殿下竟然就在国公府里出了事。若不是此事不宜声张,皇帝还要迁怒国公府。
对此,邵翊和他的母亲邵夫人也是急急忙忙在事后修补过的。否则,怎能令皇后见到邵翊之后甚为满意,又在悦宁面前百般撮合?
两人才用过晚膳不久,也不急着赶时间,便一路缓步前行。
荷塘渐近,依稀可见荷塘之中横了一条小舟。而在就近的岸上,有一人立于一旁,挺拔的身姿犹如一竿青竹,微风乍起,其风姿与那荷塘美色竟如一幅活了的画卷一般。
悦宁停了脚步。
邵翊也停了一下,只朝前看了一眼,便道:“在下便就只送到这里了。”
“多谢。”
悦宁谢的是这一路相送,自然更有点儿别的意思。无论如何,“谢”字已出口,别想她再收回来。
“殿下不必客气。”
而邵翊这一答,也不知是听出了悦宁话中之意,还是没听出来。
不管怎样,跟着悦宁的邵翊总算是走了,而悦宁也放下了这一桩心事,满心欢喜地朝裴子期的方向小跑了几步。
“裴子期。”
裴子期应声回头,就看见堂堂一个公主殿下,两只手拎着裙子,满面笑容地从小路上奔了过来,还一边跑一边喊着他的名字。热了一整日,到了黄昏落日之时才总算有一点儿微风,一丝一缕从小树林里吹过来,正如朝着自己而来的那位穿着青绿薄衫的公主殿下一样,沁人心脾。
“你等了很久?”
悦宁跑得有点儿喘,停了脚步,又赶紧揉了揉肚子。
她也真是太不矜持了,见到裴子期在等她,就生怕他跑了似的,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等跑了过来,才发觉自己把肚子跑疼了,头发也跑散了,还跑得微微出汗。
“刚到。”
说着,裴子期从袖袋里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了悦宁。
那是一方最朴素不过的灰白色的手帕,布料选的是最舒适的细棉布,上面并无一点儿纹饰,只用灰绿色的线滚了边,手帕中间却是干干净净的,一如裴子期这个人。
悦宁接了过来,却有些舍不得用,犹豫片刻,抬头看了看裴子期的神色。
也不知是不是悦宁的胡思乱想,她总觉得裴子期看她的眼神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背对夕阳的裴子期,看起来似乎特别温柔,对,肯定是因为这漂亮的风景,才让她有了这样的错觉,一定是这样。悦宁觉得自己有些热,刚跑了一阵的身体发热,心头也热热的。她赶紧将手中攥了半天的那方手帕拿起来,擦了擦脸,但仍觉得脸颊滚烫。
“走吧。”
悦宁朝靠在岸边的那一条小舟挪了一步,想了想,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宫女红豆。
红豆可一向都自认为是羲和宫里最机灵的一个宫女,此时又怎会不懂自己贴身服侍长大的公主殿下的心思?红豆赶紧退了两步,回道:“这天儿还热着,奴婢去取些凉茶凉果来给殿下与大人。”说完,她转身就溜了。
裴子期也不多言,先是自己上了小舟,接着便转过身来,朝悦宁伸出手来。
悦宁偷偷将擦过脸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像裴子期身上的书墨气味的手帕,塞进了自己的荷包,然后,才将自己的手放入裴子期伸过来的手中。
这么一对比,一只手白玉一般小巧,一只却是十分宽大温暖,正好将其包裹其中。
而对面传来的力度也十分可靠,即便是一脚踩在了摇晃不停的小舟上,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心慌。
“我们去哪儿?”
坐在了小舟上,悦宁便见到裴子期拿起了船桨,只轻轻一推一拨,小舟就渐渐离开了原本靠着的岸边,十分轻快地朝着荷塘深处行去。小舟顺流而下,走的并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一条水道,往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荷叶最密处驶去。悦宁赶紧缩了缩脖子。但那荷叶并未挡住他们的去路,往往是在悦宁以为前方无路时,小舟在裴子期的操控下又突然灵巧地一转,寻到了一处幽窄的出口。头上,手边,皆是片片荷叶,悦宁仿佛置身于一片绿色的天地里,间或又能看到一朵荷花,或是盛放着的,或是含苞待放。
不知行了多久,小舟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悦宁细细一看,果真是她从未见过的最好的一片荷。
“藕荷深处,人迹罕至,自有天然之美。”裴子期丢开了手中的桨,倒也不似往日那般拘谨,像是放松了身心一般,懒懒地靠在舟边,信手拨了拨身旁的荷叶,那叶心恰好簇了一片水珠,经他细长的手指那么一拨,水珠如璀璨的明珠一般自碧绿的荷叶上滑落,再坠入湖水之中,消失不见。
悦宁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看呆了。
她没想到,如裴子期一般古板无趣的人,竟然也有如此有情致的时候。
天色渐沉。
水面在微风拂过时泛起涟漪,远远可见有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这湖面上一层层光华熠熠,更显得这一方唯有他们二人的小天地里有着不同于别处的静谧美好。
悦宁被这样的时刻所打动。
她心内激荡难以自持,倒将她平时爱热闹的性子全收敛起来了,只愿余生就静止地停留在这一刻。
最美好的这一刻,有她的心上人,陪在她的身边。
第十章 月圆
“后来呢?”
身怀有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