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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已荡然无存,恍然如同一梦。
她和田冰上了车,蒋家把两个大胆包天的姑娘连夜送出了上海。
翌日清晨,林小健在清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身边和衣熟睡的大男孩,象是累得狠了,正在晨曦里打着轻轻的鼾声,脖子上还刺目地贴着纱布。他抬抬手,见自己伤了的手臂上缠了纱布,床头有注射器和散放的药水,他拿起来看看英文标签,是盘尼西林和葡萄糖,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他在床头找到一件白衬衫,可能是蒋器的,他们身材差不多,他轻轻穿好,推门下楼。
一身晨褛,一杯红酒,蒋清孤独地坐在客厅里。
她坐了很久,眼下晕黑的底色衬着,皮肤显得暗淡,远不似平时的美艳动人。她一夜都不曾安睡,她如何能够安睡?刚刚尝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滋味,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点没有兴奋的感觉。
她只瞥了一眼下楼的人,就调转了头,冷笑道:“回去吧,回到他身边去,虽然我不知道昨天发生过什么,但有一点我敢肯定,只要你回去,说出是蒋清告诉你一切的,他就会原谅你!他花这么大力气养大你,不会因为你知道了真相就嫌弃你。”
林小健岂会甘心,他问:“昨天,你让我成了你的牵线木偶,叫我同常家反目,现在你又说这些,这是为什么?我的亲生父亲真是死在常啸天手里吗?你告诉我!”
尽管小健比昨天镇定了许多,蒋清还是隐隐感到了害怕,毕竟这小子血气方刚,昨夜连杀两命,其凶悍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林健,她尽量把语气放平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父亲确因常啸天而死,不过,他好象心甘情愿。江湖上的事情,江湖人的眼光,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一样的。明明是害了人家一家人,却也可以用所谓兄弟情义一言蔽之,这也许就是常啸信奉的那套哲学……”
林小健眉头抽紧:“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蒋清拿起那杯酒:“二十年前的往事,我以为就此尘封,没想到今天有了你这样忠实的听众,我可以告诉你:当年,常啸天的未婚妻是名门闺秀,他们无论家世身份、社会地位都有着天渊之别,她却偏偏非他不嫁,还不惜放弃学业,与家里决裂。可她想象不到,新郎居然在婚礼前的几个小时,抱回来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囡,当众一口咬定是他的儿子。那个未婚妻很难堪,其实这男孩根本不是他亲生,而是他结义兄弟的孩子,只不过他这个兄弟因他而死,孩子的母亲直到重病垂危,才将孩子托付给他。常啸天把这个小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并且让知道这小囡身世的人全发下毒誓,自己也发誓再不要小孩子,令他未婚妻当日悔婚。这桩事情轰动一时,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个中原委。”
蒋清一气讲来,压抑多年的愤懑又起,她将红酒一饮而尽:“你的样子看上去不笨,应该猜得出那个小囡是谁喽!”
林小健呆若木鸡,干涸的唇中发出来的声音几不可辨:“你昨天骗了我,你知道吗?我差点杀了常啸天!”
蒋清嘲讽地看看他:“是吗?不奇怪!你在常家长大,杀个把人算得了什么,子承父业罢了!你生父当年就是闻名上海滩的冷面杀手!你现在说我骗你,其实,他常啸天才是一个大骗子。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誓言他哪一样做到了?他说要你在十八岁时姓回本姓,可你现在已经二十岁了,还名正言顺地姓常,当他的大公子;他说要一心抚养你,不要自己的孩子,可我听说他那个混蛋儿子只比你小三岁!醒醒吧,年轻人!你不会傻到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想知道吧?你父亲千真万确地挨了常啸天一枪,要不然也不会死,常啸天要是连这些都想通通瞒起来,那他就是一个懦夫!”
“不许你这样说他!”林小健怒吼起来。
蒋清愣了一下,旋即大笑:“哈哈,我早猜到了,父子情深吗!常啸天没白养你一场,我祝你们父子和好如初。对,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情义二字!哈哈哈哈!”
林小健听出这笑声中已经有疯狂的味道,他象踩了棉花一样向门外冲去,不知命运为何把他带到如此险恶之处,让他陷入这种离奇和无奈的境地中。
他推开门,清晨的阳光刺痛了双眼,他顿了一下,问出了心中最后的疑窦:“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蒋清痉挛了一下,她突然发觉,她的报复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至少她没有得到任何的快感。
她站了起来,狠狠地承认:“我,就是他当年的未婚妻!”
林小健徒地睁大眼睛回过头。
蒋清恨恨地看着他,嘴唇在颤抖:“就是因为你,我才离开了他!”
林小健嘴巴张开,和她足足对视了半分钟,才轻轻问道:“你……还在爱他?”
“我恨他!”
蒋清再忍不住,两行清泪缘腮而下!这一刻,她不再是叱咤中美政界的风云女子,也不再是衔恨报复的蛇蝎夫人,她已经变成一个怨艾的女人,一个痛苦的母亲!
林小健眼眶也湿润了,为这人世间难以意会无法名状复杂情感的纠缠环绕。爱是能使人生恨的!他不再抱恨常啸天昨夜的一掌,一时间,他仿佛长大了许多。
第二十八章 不堪回首
淡淡的晨雾未尽,喧嚣的市声才起。太阳重新升起,江水依旧东流。只有零落在泥泞中的残花败叶,在讲述昨天的故事。所有悲惨的关于风雨的记忆全都留给了苦难的大地。上海滩头有几家旧屋又被昨夜的暴雨摧毁,晨道上又多了几具乞者尸骸这样的小事体,只不过是这城市业已麻木的神经上不经意的一痒,这其中也包括常啸天这样大亨的遇刺。
晨跑是常小健每天必做的功课,已经坚持了十几年,他喜欢看初升的太阳,呼吸清新的江风。可今天这一切对林小健而言,全然失去了意义,他孤魂一般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头,身心的疲惫和思维的无序,使脚步不时停滞。
小宇做得很好,那三个霉运当头的家伙此时一定正在黄浦江底喂鱼,不知道吴浩海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到处找他,他曾经是这些兄弟的主心骨,他曾经是很多人的主心骨,那是因为他叫常小健。可他现在已经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他自己都需要重新面对的人,他们会如何看待他呢?无论如何,他应该叫回林小健了,可又该何去何从呢?
林小健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是如此沉重,要重新面对的简直太多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脆弱,离开了义父,离开了常家,他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嗄!”一辆车急急刹在他的身边,蒋器推开门:“常小健,上车!”
他还是改不了口,林小健也没纠正他,他有些恍惚地上了车,坐在蒋器身边。
“你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告诉你,蒋芸姗昨夜被舅舅送走了。”蒋器递过来一张字条:“这是她留给你的。”
林小健接过来,上面字迹缭乱,显然是匆匆写就:“小健,我爱你!一定等着我回来!”
林小健收起字条,无力地仰在座上,身边的蒋器开始滔滔不绝:“常小健你知道吗,你就象个身怀绝技的急行侠,我真的有点那个那个,崇拜你了。你简直无所不能,居然两次救了姗姐姐,没办法,嫉妒不起,要我是她也会选择嫁你了。哎!有空教我几招,让我回美国也威风威风,让他们见识一下中国拳脚的厉害!”
林小健面无表情,只想着自己应该去哪里,蒋器一手握着方向盘启动车子,另一手热情地伸过来:“嗨!做个朋友,好吗?”
林小健这才意识到,他又驾了一辆汽车,不由想起昨天的承诺,便道:“对了,你的那部车……”
蒋器满不在乎:“报废了一部车,认识了常小健,我觉得很划算。哎?为什么不和我握手?是在生蒋清的气?记恨我那一拳?还是把我当情敌了?”
林小健想不到他讲话这样直接,一时语迟。蒋器一个急刹车,脸了凑过来,样子很认真:“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家可都是男人!”
一刹那,两人的脸贴得如此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林小健头一次近距离地端详蒋器,刚刚浮起的笑容顿失!他突然发现,蒋器长得象弟弟常小康,天哪,简直太象了!他们的面部轮廓、眼睛、鼻子和唇型全都象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那样,无不肖似!
林小健一把抓住他的手:“蒋器,谁是你爸爸?”
“哈,握手了,以后就是朋友了!”蒋器单纯地笑了起来。
“你是芸姗的弟弟,自然是我的好弟弟!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会姓蒋?难道你父亲也姓蒋吗?”
蒋器真的开心,终于和林小健和解,虽然只是做个间接的弟弟,也算是达到了不计前嫌的目的,他重新发动车子,随意地答道:“当然不是,我随蒋清的姓。在美国,没人看重这些的,所以,我劝你也想开些,不必为自己到底姓什么苦恼,只要是你认定的就去姓好了!”
林小健哭笑不得,执拗地接着问:“我问你爸爸,他现在在哪里?”
“离婚了!我从记事起就和蒋清一起过。不是人人都象你这么幸运,会有人千方百计做你的父亲。我老爸从来不和我联络,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你从小到大,他从来没管过你吗?”
“无所谓!没有他,我和蒋清不知过得多开心!我十四岁时,就画画挣到第一笔钱了,根本不用他养。当然,我今后也不会去养他!”
蒋器的样子很随便,他对也母亲直呼其名,显然,他早就习惯这样讲述他的父亲。
林小健的猜想得到证实,眼睛已然失神,只是下意识地在问:“你从来不想你父亲吗?”。
“偶尔想过!还好,蒋清的性格你也见识过了,和男人差不多,她就是我爸。”
林小健已经认定,面前的男孩十有八九是常啸天的儿子,他的浓眉大眼,鹰勾鼻子活脱脱就是义父的翻版,他高大的身型,宽宽的肩膀,简直和小弟是一个模子中脱出来的。如果没有昨夜今晨这一连串的变故,如果不知道蒋清和常啸天的故事,饶是林小健再聪明,也绝对不会想到这上面去。可现在,这种感觉一旦形成就越来越强烈。林小健几乎是同时想起,为什么昨天一看见蒋清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蒋清和姆妈惠若雪也实在太象了!”
林小健一瞬间又明白了,为什么义父明知姆妈不合适,却还要娶她为妻,只因为惠若雪的相貌酷似蒋清!常啸天一直就没有忘记二十年前的未婚妻,为怀恋那段情感,他不惜娶了一个貌似神离的女人,他或许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或许他知道了,却甘心放弃,只为了要抚养他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子。
事到如今,林小健已然意识到,在这二十年间,义父的所有亲人都受到了伤害,只有他是例外。在二十年里,他得到的太多太多,而常啸天却为了他牺牲了爱情、婚姻,也许还有亲生骨肉,想到这里,一种罪恶感强烈地袭过林小健的心,望着蒋器,他五内俱摧,无地自容。
车停在常公馆,林小健木然望着那熟悉的大门:“阿器,这里,就是常公馆。”
“嗬,你家好气派!里面应该是个花园吧?”
“是,一个很大的花园。阿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