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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大舅倒是想要个表面,只虞景明给吗?”三姑娘抬起头,翘着嘴角一脸嘲讽的哼哼。
之前她大舅的心思她未必看不出来,早前大舅为了攀上荣家,拿了她二姐的婚事做桥,这事她虽然看出来了,但一来她家跟荣家也是十多年的交情,二姐嫁荣家未必就不好,另外她以后跟虞景明斗也得荣家这份助力,再加上二姐本来对荣伟堂就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所以虞三姑娘便也推波助澜了一把。
如今她大舅倒是食髓知味,又想故计重施打虞景明的主意,只虞景明又哪是她二姐那样软性好说话,大舅自个儿找个没脸,若不是虞景明擅自动了她南汇那一块投资的事情,她这会儿还乐得看好戏呢。
想着,虞三姑娘沉思,她大舅如今是越活越会来事儿了,她倒真怕哪一天大舅又把主意打在她身上,刚才她便隐隐听到大舅跟娘亲提到了她,想到这里,虞淑丽又抬头看了看戴谦,虽然娘亲跟大舅之间是有约定的,但最近不晓得为什么,她总有莫名的有一些不确定,她跟戴谦是不是真能这样一直下去?
戴谦面皮有些难堪,三姑娘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好心劝你,你却拿话扎人,你肚子有气,莫要拿我当出气筒。”
“不拿你当出气筒拿谁当出气筒,邓香香吗?”虞三姑娘白了戴谦一眼。
“好好的,提邓香香干什么?”戴谦发愣。
“呵,如今永福门谁不晓得啊,戴二公子在讲习所演戏,专门给邓香香送了票。”虞三姑娘挑着眉。
“哎哟,我当什么事,那戏我俩个一起演的,咱俩手里都有票,又用不上,作废了总是可惜的。上回夜里,我跟你在巷子里说话,邓香香出来找猫,不小心拿瓦片砸了我的头,后来有一回在巷口碰上,邓香香又跟我道谦,我便闲聊了几句,邓香香说爱看戏,我就把票给了她,这算点什么事呀。”戴谦无所谓的道。
虞淑丽哼哼了两声没再说话,再说反而显得她太在意戴谦,吃醋了似的。想着,虞淑丽便侧过脸看着天井外的上空,焰花灿烂。
戴谦闭了嘴,也侧过脸一起看。
焰花虽然绚烂,却是稍纵即逝,如水中月,梦中花。
虞景明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吓的虞淑丽和戴谦一跳。
“跟个鬼一样。”三姑娘一脸难看的嘀咕。
“你自己心里没鬼,怕什么鬼。”虞景明说,然后上楼,虞景祺跟在她的身后也上楼,那小脚踩着前面虞景明的脚印亦步亦趋。
一长一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斜斜的铺在楼梯上,光影是曲曲折折的。
“大姐,新年好。”二姑娘提着一只火篮子上楼来,站在楼梯口跟虞景明打招呼。火篮子边上挂着一对铜火曲,两根火曲微微击打着,发出金石般的脆响。
“二妹,新年好,万事如意。”虞景明笑眯眯的回道。虞淑华提着火篮站在楼梯口欲言又止,虞景明晓得她大约有话说,便拍了拍跟走廊连在一起的枣木长椅:“二妹,坐坐。”
虞淑华抿了抿唇,探着脑袋看了一下堂前,没人在意这边,便踮着脚走了过去,歪着身子坐在长椅上,一条腿轻轻的架在长椅沿边,腰板坐的笔直,那原来提在手上的火篮子就放在脚边。小桃冲了两杯牛奶端过来,又牵了虞景祺离开。
“二妹喝牛奶,夜里好睡觉。”虞景明笑笑说。
“是哩,明月夜里也要给我泡一杯,喝了睡觉格外香。”虞淑华捧着杯子咪了一口,唇边留下一痕牛奶渍,她抿了抿唇,两手捧着牛奶杯子愣愣不语。
“二妹是有话要说?”虞景明歪着头问。虞淑华抬起头来看了虞景明一眼,微垂了一下眼睑,才将手上的杯子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然后从簇新的绣袄里掏出一页纸,抬头又看了虞景明一眼,然后将那页纸递给虞景明。
虞景明有些狐疑的看了虞淑华一眼,接过那页纸,却是一份托管证明书,是虞淑华将虞园托给虞记照管的一份委托书。
虞景明深深的看了二姑娘一眼,抿了一下唇要说什么最后终归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的将那一页纸折好,贴身收着。
“我希望大姐永远用不上这个东西。”外面一阵鞭炮声响,虞淑华低着头,声音有些飘忽。
“我也希望永远用不上这东西。但放心,该用的时候我也不会手软。”虞景明正色的说。
她自然晓得二妹的意思,虞园是二妹的嫁妆,按道理出了虞家之后,便属二妹的私产,跟虞家虞记再无半点关系。
若是落到最后她凭着这份证明站出来,那二妹只怕已落得一个很不好的境地了。
虞景明本想说,既然对荣伟堂如此不确定,又何必非要走这条路,只也晓得,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无济于事,不管是二奶奶,还是二妹,走到如今都不可能退缩。
“谢谢大姐。”虞淑华抿抿唇。神色有些复杂。
虞景明自然理解,马上要办婚礼了,却还要这样提防着,多少让人丧气的。
“糖瓜祭灶,新年来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儿要顶新毡帽,老太太要件新棉袄;三星在南,家家拜年;小辈儿磕头,老辈儿的给钱。要钱没有,扭脸儿就走……”
二楼一边的小偏厅里,响起虞景祺磕磕碰碰的拜年声,夏至正拉着虞景祺给翁姑奶奶拜年。
“我给大姐找麻烦了。”二姑娘象是在说她自己,也算是在说虞景祺。
在虞家,虞景祺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以至于虞景明收留他或不收留他都落人话柄。
那边,翁姑奶奶听着虞景祺的话一阵笑骂:“小小年纪还不得了了,居然要钱没有,扭脸儿就走,那姑奶奶没钱,你走吧……”
虞景祺只是歪着脑袋看着翁姑奶奶笑,似乎翁姑奶奶不给钱他就不走,最终翁姑奶奶败下阵了,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塞进虞景祺的口袋里。夏至才笑嘻嘻牵着虞景祺回屋睡觉了。
听着外间声音渐消,虞景明才笑笑说:“你既然叫我大姐,那这些麻烦就都不是麻烦,至于景祺的事情,当初便是没有你的托付,我说不得也要留下来,那样的境地,总不好让他流落在外或落在吕家人手里,那样,被撕了脸皮的便是我这个虞记大小姐。”
虞二姑娘笑笑也不在多说,站起身来告辞离开。
而至始至终,两人就南汇的事情都没有提一句。
虞淑华没有提是因为她如今既然把虞园的事情托付给了大姐,那南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虞景明没有提是因为,在事情结果未出之间,现在说任何都象是狡辩,不如不说。
夜深了,夹杂在鞭炮声中几声枪响,然后消散,让这大年夜多了一份肃杀。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失业和意动
接下来几天便是惯例的拜年,虞景明马不停蹄,只到得初六,老天爷一大早便阴了个脸,竟是砸出了几粒碎雪子,上海这边便开始进入倒春寒的天气。
所谓冬冻树木春冻人,这湿冷的天气更让人难受,虞景明便停了这些天的拜年活动,一大早就窝在二楼的阳台上,阳台一边隔着百叶窗,脚边摆着一炉火,听着外面雪子敲瓦片的声音,一样当得浮生半日闲。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虞景明看着外面长长的巷子。
每一个早晨,永福门的都是一副流淌的生活画卷,早起的阿婆,嫂子,婶娘们端着木盆,提着马桶,由永福门穿过小西门,在城外的护城河洗涮,回来时,会在虞记门口的自来水龙头那边再洗洗手,刷刷鞋子上面的泥渍,这才进屋里,然后上得二楼,打开二楼的小窗,那屋檐下扯着一根铁丝或麻绳,一时灰的,青的,碎花的,各种衣裳便挂了出来,好似万国国旗在招展。
街边老王头的茶档也是一惯的最热闹。
“乱了,真乱了,你们不晓得呀,大年三十晚那天有人闯制造局,想偷枪,被当场击毙了一个,哟,才十八九的年纪,这命说没就没了。”虞宅对门麻河北坐在老王头的茶档前,咪着老王头熬的暖胃茶,说着八卦。
他们当初一批人从河北逃难过来,好多人都混在码头上,码头上历来是消息集中地,过年边麻河北自然要跟老乡走动走动,闲聊之间便聊起了大年三十那晚的枪声,这才听说,竟是有人想趁着过年制造局人手不足的机会偷几把枪。却不想,今年风头实在不好,制造局前些日子又因为革命党的事情查出了一批倒卖枪支了,好几个队长受了牵连,丢了差事,比如跟翁冒等有关系的孙头,都卷铺盖回家了。有这一回子事情,这个过年,制造局进出就查的特别严,这两人就撞在了枪口上了,逃了一个,另一个被当场击毙,过年这些天,沪上一片风声鹤唳。
“哟,竟是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没听我家平五说起啊,头两天,他还当值呢。”
平五的大嫂凤英手里提着一只网兜,网兜里兜着几个桔子从巷口过来,她今儿个要去走亲戚,这是一早去菜市那边排了队才买到的。
“哟,凤英啊,这桔子不错啊。”麻河北应和了声,却不接凤英的话。他得的消息,平五在年前就被制造局找了个由头辞了。当然这种事情,平五瞒着,他也没必要拆穿。
麻河北不接话,麻香婆邓水氏提着一只脱了漆的马桶打茶档边路过,却是接了话:“哟,凤英,你还不晓昨啊,你家平五差事早就没了,他没跟你们讲呀?我听我家邓六说,平五前两天还巴巴赶去给贾西拜年呢,想进荣兴商团呢。”
“哟,不能吧?这真不知道。”凤英一脸惊讶的叫道,她婆婆还以平五在制造局上班为荣呢,过年走亲戚没少炫耀,这怎么冷不丁的就没了。
麻油婆笑笑不接话,凤英看了她一眼,不似假话,脚步便加快了些,一头钻进了巷尾,没一会儿巷尾就传出平婶子气急败坏的吼:“平五,你还在床上躺尸呀,你跟我说说,你现在到底还在不在制造局当差……”
连问了几遍,才听得平五不耐烦的回道:“不在了,不在了,烦不烦人哪……”
早有趴在门缝听消息的人将话传了出来,王老头茶档这边议论声便哄的一声传开了。
“哟,这平五是犯了啥事啊,好好的制造局的差事说没了就没了?”
“自作孽呗。”老潢依然穿着他那件黄马褂,边逗着摆着桌边的绣眼鸟儿,嘴里冷冷的说。
虞景明这边微翘了嘴角,荣大少,玫瑰两个出的招,平五捉的刀,给虞记布下了一个倒买枪支的局,最终虞记和永福门安然度过危机,但制造局那边却好几个人被牵连,孙头都丢了差事,制造局那边自然要秋后算账,平五哪里还能再在制造局里面待下去。
前面二号门吱呀一声开了,麻三妹听到吵闹,开了门出来探消息,她这才开门,冷不丁的就听人喊:“四弟妹,好忙啊,大过年的都没的见……”
会这么叫麻三妹的只有钱家兄弟,麻三妹转过头,就看到钱大和他媳妇两个过来,两人手里还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十岁,小名贵官,女的五岁,小名草儿。
钱大媳妇说话的声音总有些怪里怪气的,透着股酸味儿,也难怪她这样。
年前,麻三妹看上了卞先生,暗里找他们出头,钱大媳妇晓得,麻三妹这婚事最后还得请他们做主,再加上麻三妹这大半年,麻师傅的名声赚到了,钱也赚了不少,年边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