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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能学那戏台上唱的,三姨奶奶没听过白门楼的戏吧,那吕布投降是投降,可他有眼无珠,找了个大耳刘备做说客,最后大耳刘备一句话,吕布反而掉了脑袋……”玫瑰本身是唱戏的,对这些戏曲的内容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会儿一边起身给各位太太添了茶,一边浅浅笑的解释,说完却又冲着虞景明挑了一下眉道:“景明,是这回事吧?”玫瑰说这话的时候,又伸了伸脖子,看向隔着屏风的另一边桌子撇撇嘴,正是卞先生那一桌。
玫瑰的言下之意,便是拿大耳刘备来比喻卞先生了。
“当然了,我并不是说卞先生是大耳刘备呀。”玫瑰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
“我哪里晓得,我这人是顶无趣的,连打牌也都是赶鸭子上架,更别说听戏了,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看账本。”虞景明笑笑道,却不接玫瑰的话茬。倒不是虞景明不为卞先生出头,而实在是玫瑰这话本就是子虚乌有,她要是真当回事来辩的话,倒落入下层了,那样反倒弄的卞先生跟有什么似的,不理会就好了。
“这人生苦短,天天埋头在账旧里有什么意思,景明有空来找我,我带你打牌看戏。”三姨奶奶今天从虞景明手里着实赢了不少钱,很有些食髓知味,恨不能多跟虞景明打几场牌子,好多赢一点。
“那敢情好,只要三姨奶奶不嫌烦。”虞景明笑笑说。
“哟,这打牌看戏都是我顶喜欢的,有人陪我玩哪有嫌烦的。”杨三姨奶奶心里倒是暗想着,哪有嫌钱闲烦的。
玫瑰咬着一块藕片冷笑,看虞景明板正的样儿,其实也顶会顺杆爬的。
台上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只戏台上的唱戏声突然就停了。
“怎么唱这一出,敢紧换一出喜庆的。”戴寿松这时黑着一张脸拉着戏帮的帮主说。他是虞园的管事,这事体他是要负责的。
只怕戴寿松自个儿也不懂戏,请戏帮时,这帮主倒也问过戴寿松要点什么戏,戴寿松因为不懂,便让这戏帮捡最时应,最红的戏唱。
白门楼这出戏是戏帮的主打戏,唱吕布的角儿最近又实在火,因此,最近戏帮的演出,每一场都有这出白门楼,倒没想到这里,而戴寿松一开始也觉得挺好,只等听得一些人私下细语,再结合董帮办目前形势,才后知后觉的有些触霉头了,连忙要求帮主换戏。
戏帮的帮主自也连忙点头哈腰的道歉,又忙着指挥人准备换戏。
“唱的挺好的嘛,不用换,继续。”董帮办这时一手端着珐琅酒杯,一手提着珐琅酒壶慢悠悠的过来说。
那戏帮的帮主看了看戴寿松,又看了看董帮办,既然主人家让他继续,那他自然没有换的道理。
戏台上锣鼓声便又响起,戴寿松冲着董帮办有些悻悻的说道:“这戏不太应景……”他自然不好说这戏不吉利了。
“应不应景只看自己的心境,跟唱什么没有关系,更何况我觉得十分应景。”董帮办微笑的说着,又挥挥手道:“没事,你照应别的去吧。”
“那成。”戴寿松咧咧嘴,既然董帮办觉得应景好,那他就没必要狗拿耗子了。只是,戴寿松暗里也咧咧嘴,实是不明白这一出白门楼如何应景?难道说,董帮办今夜就要一命归西,想着,戴寿松暗里也呸了自己一声,瞎想些什么。
戴寿松又继续往人堆里钻,去经营他的人脉去了。虞园就是一个宝库,刚才他随便跟人答答,就有那找投资的上门了。
董帮办端着酒杯,提着酒壶继续慢悠悠的走。
大家都好奇,董帮办这是要找谁敬酒?
第二百一十五章 揭穿
卞老二已经换下了巡捕服,上身穿了一件黑府绸长衫,他几乎是跟着董帮办的脚步进的虞园,只大家当时眼光都在董帮办身上,到是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卞维武这会儿就坐在卞维文身边一张方凳上。
另一边主位上,县正堂半眯着眼,食指中指敲打着拍子,摇头晃脑的跟着戏台上的曲儿哼哼着,似乎对卞维武毫不理会。
“真是出了鬼了,谭先生他们用同样的箱子换下了盖文的箱子,里外都翻遍了,就是没有那封信,盖文身上也没有。”卞维武压低声音跟卞先生道,他的声音有些闷声闷气的,低头搭脑的,只话音里透着不甘心。
那封信还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没找着就没找着,这有什么奇怪的,董叔父办事向来滴水不露。”卞维文说着,又招手让服务员给卞维武添了一幅碗筷。
“董叔父……”卞维武抿抿嘴,这时服务员过来送碗筷,卞维武接过,拿了筷子夹一段虾仁进嘴里,边嚼边道:“大哥好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董帮办了。”
“本就是该这样称呼的,只是这些年……远了……一点纪念吧,叫不叫其实也无所谓。”卞维文有些喃喃的道,一手端了一只小碗,一手拿着青瓷大勺,舀了一碗豆腐汤,奶白的汤色,几片青葱飘在上面,青翠的很。
卞维文细细的品着,老潢说过,这世间,唯美味和美人不可辜负,只美人于他甚远,美味就在眼前,当细品。
“也是,我顶恨他拉大哥入局,但不可否认,董帮办这些年没白混,是个角儿。”卞维武道,按计划,今夜董帮办就要死了,从容赴死说的容易,做起来却难,非要有大勇气大毅力不可。能让他卞老二这辈子服的人没几个,董帮办算一个:“不过,我叫惯了董帮办。”
“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刚才也是有些感慨。”卞维文又说,其实他也有些叫不惯。
“既然大哥晓得这事不成,那为什么还要布这个局?还把利德也拉进来。”卞维武又问道,他晓得那个东洋女人是利德请来的,利德这是在董帮办手上劫走了盖文。
而刚才进门时,麻喜就跟他说过,之前,他大哥跟利德的罗切斯笔谈了好久……
“这麒麟御书好吃,维武尝尝。”卞维文拿着公筷给卞维武夹了一块麒麟御书。
这麒麟御书是淡水鲈鱼炸制而成,味道鲜美酥香。
“据传孔子出生的之前呀,有麒麟现世,嘴里叨了一块玉石:水精之子,系衰周而素王,孔子母亲颜氏和里人都看到了,颜氏还将一条丝带系在麒麟的犄角上面,这之后孔府便有麒麟御书这道菜,你看看,一道菜都要有来历传承,何况董先生今天这样的大事体,你也是晓得的,截留税款这事体本就是他运作的,如今他自己要揭穿出来,总是要有个缘由的……”卞维文放下筷子,身子不由的坐正,他看着董帮办正端着酒杯过来,他看到董帮办远远的朝他举了举酒杯,卞维文笑笑,嘴里依然不紧不慢的跟卞维武说:“董帮办运作这事体有个前提,盖文得是他女婿,可盖文一到广州,就跟东洋女人搞一起了,不过在董帮办的眼里,男人嘛,有点花边不算什么,董帮办也不是道德人士,想来不太在意,只是今晚是专门为盖文设的董家宴,盖文却又被东洋女人拉走了,如果董帮办没有动作,那只怕在这大上海就面子扫地了……如此,董帮办的任何举动都是有脉可寻的,而于利德……”
说到利德,卞维文又转脸看了看卞维武:“我们今日之后的生活,只怕不能如以前那样安安稳稳平平静静了,既然不能安稳,那就要掷地有声,利德跟董帮办争,却拿你开刀,那我为何不能拿他开刀,关税截留之事一揭穿,在沪上必然引来轩然大波,洋人那边岂不要找几个出气筒,到时,利德或许会在,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罗切斯这个经理只怕是要走了……”
“那这么说,利德会有动荡?”卞维武啧了啧嘴,突然觉得他大哥似乎跟大小姐是一样的人,这肚子里的弯弯绕真是如云山雾罩。
想到虞大小姐,卞维武自又想到了如今传了沸沸扬扬的虞陶之争,利德一但动荡,陶记开拓外埠市场这一块只怕也要受影响吧,卞维武猛的一拍巴掌,又拿肩撞了一下他大哥:“大哥,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那位大小姐呀……”
“乱说什么……”卞维文没好气。卞维武嘿嘿笑。
“你兄弟两个在说什么说的这么开心?”董帮办端着酒杯过来,冲着卞维文笑道。卞维武晓得,这样的对决没他的份,便自顾自在一边吃酒。
“家常呢。”卞维文笑笑,站起身来,又抹平坐皱的衣角。
“怎么样?没找到吧?东西已经在我身上了。”董帮办举了举酒杯,却是压低声音冲着卞维文道,这话让人有些摸不关头脑的,但在场的三人心里都清楚。
卞维武这时歪了歪身体站起身来,横里将酒杯举了过来:“我大哥不会喝酒,我陪。”
“成。”董帮办笑笑,跟卞维武碰了一下,然后咪了口酒。
“我以茶代酒。”卞维文拿过酒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才说:“找找不到也无所谓的,东西在董先生身上自也是再好也不过了。”
“晓得怎么到我手上的吗?”董帮办又问,对于他来说,能破了卞维文的局,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应该是邮局,我之前将虞记走私的事体故意闹的纷纷扬扬,你定要给盖文传消息,盖文接到消息,也怕信出问题,便干脆找可靠的人邮寄,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当他忘了最近江海关的邮局正要分出来,最是混乱,倒叫董先生找到机会了。”卞维文一脸平静的说。
董帮办摸摸鼻子,倒是他小看人了,卞维文只怕是心里有数,不过终有些扫了面子。
“听说维文进江海关了,还是监察司监察?”董帮办这时又一挑眉道。
“是的呀,上海生活越来越难,总要讨生活的。”卞维文回道。
“可不是嘛,不过,我作为过来人送卞先生一句话,江海关里也不是容易讨生活的,卞先生前路珍重呀。”
“多谢……”谁都听得出董帮办这是话里有话,但卞先生依然云淡风轻。
这时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边,先前看董帮办过来,还以为他是要给县正堂敬酒,没成想,却是给卞先生敬酒,而说的话又是那样的话里有话,谁都看得出来,这里面有戏……
“董帮办和卞先生这打的是什么哑谜?”苏太太跟虞景明嘀咕,对面玫瑰听到了,便笑嘻嘻的说:“苏太太,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董帮办跟利德是对手呢,可刚才,大家都是晓见的,利德的经理罗切斯跟卞先生拿纸笔交谈,显然是相谈甚欢哪……”
“哦,那玫瑰晓得他们谈什么吗?”虞景明转过脸来笑问。
“他们那样鬼鬼祟祟,哪个晓得。”玫瑰有些讪讪,她晓得景明这样问是让她闭嘴,既不晓得就不要乱开口听意思。
董帮办这时又冲卞维文举举酒杯:“还要谢谢维文给我拉个掂背的,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上海未来的风云于我无关了,但必有维文浓墨重彩的一笔……”
董帮办说完,却不听卞维文的回话,背过身来,面对着宾客,又举起酒杯:“各位吃好,吃完了,董某还有话要说。”
只董帮办这话,倒是让大家吃的不尽兴,一个个心里跟猫抓似的,都在猜测董帮办要说什么,接下来宴席的流程加快了,没一会儿,酒足饭饱。
杯碗盘碟撤了下去,然后每桌上了两壶热腾腾的龙井茶,是今年春天的新茶,放到如今,新茶的火气正好去掉,茶汤清冽,味如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