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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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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终于哑声低唤出她的名字:“阿筝……”
  她眼中滚泪而下,颤声喃喃:“原来……原来……却是我负了你……”
  他的手轻抚上她的鬓角眉间:“无论怎样,都不要紧。” 他蹲下身去,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孔,瞳眸是深深的怜惜,“三殿下如今待你很好……你要好好珍惜。苏家的事,便让它随风而去了罢……”
  “怎可随风而去?”她惨然摇头,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无尽的悲苦,“你且拼尽锦绣前程,我又怎可忍辱苟且营生?况且,我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她顿了一顿,眼神中有了几分迷茫涣散,脸色渐渐地转为青白,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却陡然住了口,再没有继续往下说出半个字来。
  邱念钦心中不由惊疑,骇然道:“棋子?”他心下无数个念头翻涌而出,震惊异常,那日在江阳,情势如此凶险之下,郑溶竟可以不顾一切舍了性命去救苏萧,又怎会生出棋子之说?他疑窦重重,“阿筝,那郑溶……”
  她定了一回神,涩然打断他的话:“今日我请了你来,是想托你告诉二皇子一句极要紧的话。”她的面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凄怆的神色,一字一字慢慢地从她的口中迸了出来,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京中情势严峻,圣躬欠安,郑溶用尽了手段要留在京师,还请二皇子早做打算才好。”
  邱远钦被这一番话惊到震骇无言。圣躬违和,乃是朝中极少数的人才知的宫闱秘事,便是郑洺,也是这些日子费了好些力气才从内闱里打探出来的消息,苏萧却是从何而知?而郑溶留在京师之意图,绝非是普通心腹可知之事,这等大事又怎会让苏萧得知?难道说,郑溶却是连此等机要之语,也不避讳于她?
  他尚未从这一番震惊中回过神来,面前的她双膝实实地跪了下去,“今生无以为报,阿筝唯有在此一拜,深谢君恩。”
  

  ☆、水华寺

  空净大师捻了白子,抬眸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郑施主今日的心思,仿佛并不在贫僧的这黑白子之上。”
  郑溶漫不经心道:“何以见得?”他手中黑子脆生落定,“大师来看,本王这一局却是赢了大师。”
  空净大师双手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道:“贫僧向来不以胜败来论得失。”
  郑溶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敢问大师以什么来论得失?”
  空净大师指了指棋盘,将白子一粒粒的收入篓中,悠然道:“这一局贫僧虽是败了,可这一局贫僧观棋思棋,其乐无穷,”他伸手再指了指石桌上的茶盅,“况且手边有清茶一壶,耳畔闻听清风一缕,案上供清香三柱,贫僧已尽得其乐,反观郑施主,却心神不宁,恍然若失,虽是赢得此局,却有何乐趣可言?这样说起来,自然是贫僧有大大的得,而郑施主却有大大的失。”
  “本王受教了。每次到水华寺与大师对棋,本王都受益良多。”郑溶拈起一枚黑子把玩良久,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容,“只是有一点不明之处,还请大师指点一二。”
  空净大师颔首道:“郑施主请讲。”
  郑溶将那棋子闲闲掷入棋篓,啜了一口清茶,道:“若是枰上之棋子自有悲苦喜乐,”他伸手取了那棋篓,突然将那棋篓扬手倒扣,猛然间那一篓黑子倾倒而出,悉数倾倒在一枰棋盘之上,争先恐后,如飞石溅墨,霎时间玉石相击,哗然作响,“本王开疆拓土,永绝边患滋扰,虽失了谈论风月之雅乐,可护得这黑子在这一方四围之中无限自在,尽享大师所享的清茶清风清香,岂不是本王天大的乐事一桩?这样看来,到底是大师得呢,还是本王得呢?”
  空净大师垂眸看去,那棋盘之上已是尽铺黑子,唯一的一枚白子悬在棋盘边缘,岌岌可危。
  空净大师缄默良久,方合掌道:“郑施主心怀天下,贫僧自愧不如。”
  郑溶目光灼灼:“大师可愿助本王成就那天大的乐事一桩?”
  空净大师俯身拾起棋盘上那一枚白子,将它轻轻放入手边的白子棋篓之中,喟叹道:“这一粒白子,且让它就此归位罢。”
  郑溶微笑道:“大师慈悲。”
  旋即肃然道:“现下外患四起,北疆胡寇虎视眈眈,时时滋扰,如今更以联姻为名派兵刺探我朝虚实,”他抬起眼眸,眼中迸射出一道极锐利的光芒,仿佛千年寒剑铮然出鞘,一扫方才的闲散淡然之态,“本王欲领兵北上,以安边域。”
  空净大师沉吟片刻道:“郑施主力挽狂澜,贫僧愿为天下一效犬马之劳。不知郑施主要贫僧做什么?”
  “本王离京,必有人有心挑起风浪,这京城之中必是骚动不宁,”他垂了眸子,拣起石桌上的一枚白子把玩,“白子气数已尽,本王不以为惧,只是若是圣上圣躬不宁,必是朝纲失衡,内乱丛生,到时候兵事骤起,便是遍地哀鸿,生灵涂炭。”他凛然住口,目光如炬,眼底波澜微生。
  仿佛那惨绝人寰的情景已经发生,空净大师声含悲悯,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郑溶欠身:“本王离开京之后,圣躬之安便尽数托付大师了。”
  空净大师合掌道:“郑施主放心,贫僧必尽力而为。”一语罢了抬眼望去,太阳西沉,乳燕归林,幼莺啼啭,这清净之景几乎美到摄人心魄,空净长长喟叹一声,“这天下苍生数年太平从此仰仗郑施主了。”
  郑溶拱手:“如此,本王替这天下苍生多谢大师了。”
  郑溶缓步跨出水华寺山门,门口侍卫持矛戟肃然候立,凉风微起,辛七取了大氅奉到郑溶面前:“殿下可要回府?”
  郑溶瞥了远处的密林,往前半里之地便是上一次他和苏萧遇袭之处,他低声问道:“可有消息?”
  辛七微一愣,旋即明白郑溶是在问苏萧的消息,忙敛眉低首回道:“昨日苏大人回纸笔胡同后,晚间邀了朝中几位要好官员同饮。”辛七顿了一顿,低头回禀道,“这几位官员之中,邱念钦邱大人最迟到席。”
  郑溶沉默,良久才道:“却有何异样之处?”
  辛七道:“苏大人席中借故离席,稍候与邱大人在后院密谈许久。”他不敢抬眸,只觉一道深邃目光笼罩而下,“果然不出殿下所料,苏大人——苏大人将殿下预备留京的假消息告诉了邱大人。”
  辛七多少知晓那个人在殿下心中的位置,因此心中极为忐忑不安,一语完了,半晌却未听得有什么动静,只略略放大了胆子,抬起头来,眼风却瞟见郑溶将两手拢在广袖之中,袖风微动,玉色织银蟠龙纹裳上的暗龙蟠纹饰似乎活了起来,龙爪四张,直要腾空而出。
  辛七不敢再看,忙低下头去,良久前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郑溶却已是去得远了。
  他忙碎步跟上,郑溶却突然顿了脚步道:“派去的人可严守在值上?”
  辛七忙道:“苏大人宅子外头安插的守卫俱是以一挡十的骁勇之士,日夜轮班,断不会叫苏大人出什么闪失。”
  郑溶略点了点头,嘱咐道:“事涉二王,况且本王不日将出京,你亲自领了人去守着,千万小心为上。”
  辛七断然没有想到郑溶在这样的关口之上并不打算将自己带出京城,反倒将自己拨了去纸笔胡同,心下不由暗暗一惊,没有料想到殿下对那人用心已是至此,忙垂首恭敬道:“属下誓死护卫苏大人周全!”
  一语未了,水华寺金石之钟缓缓地传了过来,振聋发聩,惊得飞鸟扑愣愣地冲上天际,辛七陡然一惊,举目望去,却见远处一轮落日染得云霞织紫错金,明晓山山间一片安静澄澈,横枝蔽日,余晖中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贴着密林枝桠掠过,扑闪着翅膀落在了辛七的肩膀上,辛七取下鸽子脚环上的密札,粗粗一看,忙朝着郑溶跨一步,附耳上去:“殿下,长公主使飞鸽传来消息,圣上午膳过后再次惊厥,内宫诸人乱成一团,贵妃等俱无主意,长公主现下拘了太医院守职太医在御塌前伺候,并奉了贵妃手谕下令东南西北四处宫门四闭,封锁消息,严禁宫闱内外相通。”
  郑溶攒眉道:“着人立即将此事告知空净大师,请大师明日便进宫为圣上祷祝安康。传书长公主再奉贵妃手谕,请大师入宫,对外便只说贵妃与长公主近日心绪不宁,恐宫中有不净之物,明日请空净大师奉旨入宫讲经,酬祝长公主大婚昌遂。”顿了一顿,旋即又嘱咐道,“你让文九去别院邀妙仁先生立即收拾行装,明日随空净大师一同进宫为圣上请脉。”
  辛七当即拟好密札,封了蜡丸,放了那鸽子传书而去,一眨眼的功夫,那雪白的鸽子便隐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再没了半分痕迹。
  甫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那鸽子飞入重重宫阙之中,停在了铜雀宫内一柄翠玉栏杆上。正倚靠在杏黄累丝重绣万字纹软榻上歇息的长公主款款走了过去,伸出艳若蔷薇的丹寇十指,抚了一抚那白鸽的颈项,贝齿微露,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凝在唇边:“你可算回来了,可比往日足足晚了一刻钟呢。”
  一旁的徐嬷嬷低声道:“公主,咱们将身家性命俱是压在这瑞亲王身上,公主可有万全把握?”
  长公主莞尔一笑:“徐嬷嬷,不光是咱们,便是我英明神武的父皇陛下,怕是也将这千里江山压在了瑞亲王身上呢。”
  徐嬷嬷疑道:“既然如此,为何瑞亲王殿下还要公主用青烟体替他假撰那样一份遗诏?”
  长公主一面悠然取下那鸽子脚环上的蜡丸,一面漫不经心道:“我这个三弟,素来是个什么性子?他是个诸事做绝的性子,若是安安稳稳留在京城等父皇御驾归天,等来一纸遗诏登了大宝,他难免不疑心放在外头的各位王爷心存不满,生有二心,与其那样坐等各位王爷羽翼渐丰,剪除不力,何不干脆就在登基之前给他们一个理由。” 
  徐嬷嬷不解道:“什么理由?”
  她微微一笑,案头上的高烛兀自跳了一跳,华灯将她如花容颜映出一丝艳丽到极点的妖媚:“自然是谋反的理由。”
  徐嬷嬷一惊:“谋反?”
  “若是他们不谋反的话,他怎好有借口挥兵平叛,江山独坐呢?咱们父皇怕是只看到了他的运筹帷幄铁腕果决,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对自家兄弟也俱是如此罢?”她眼中透出一点凄凉的意味,“若是没有如此铁腕,到底是坐不稳这江山的。在这一点上头,父皇怕也清清楚楚的,只不过不愿想透罢了。说起来天家兄弟之情天伦之乐也不过是如此了。”
  徐嬷嬷见状,不由迟疑道:“公主……”
  长公主挥了挥手,示意她噤声,展开密札细细看来,良久方抬起头来:“传令下去,本宫身染微恙,夜难安眠,”她扬起头来,那颈项如同一只优美至极的天鹅,“本宫曾手抄一本《金刚经》,明日将那《金刚经》送了水华寺,供奉在观音菩萨跟前,再着人请了水华寺空净大师来替本宫做一做佛事罢。”
  

  ☆、雪狐血

  翌日,净空大师封诏进宫为仁孝长公主祈福。
  皇帝寝宫中香气缭绕,齐足裸深的波斯纹地毯上头的三足兽首香炉中焚着一把馥郁香甜的青木香,殿中重帷层叠,软帐深重。 
  本应卧床休养的长公主此刻正云髻峨嵯,高耸的鬟髻上的八宝琉璃旒金簪流光溢彩,耳畔垂一支口衔硕大珍珠的镂金彩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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