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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郑溶眼中透出一点点笑意,仿佛是对黄达的嘉许,他手指往下随意一点,恰好指了指苏萧:“苏大人,黄公公对皇上一片忠心,办差更是尽心尽力,你说黄公公方才讲的可在理?你可愿随他走一趟锦衣卫,让他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一旁的杜尚书闻言,不由急道:“殿下,还是让老臣……”
求情的话才说了几个字,已经被郑溶挥手打断,一双星目只灼灼地看着苏萧,只待看她要如何应对。
经了方才的一阵慌乱,苏萧此时反倒是慢慢有了思绪,侯郎中一言不发,杜尚书显然已是措手不及,她从黄达方才的话音儿倒也咂摸出了几分意味,这可不就是针对自己的设好的一个局么?什么按老例办差,什么同僚帮忙清点核查,什么并未开箱查验,那黄缎九龙曲柄盖估计早就被人掉包了,自己早将东西交给内务府,如今要自己从哪里寻出一个御用之物来?自己犯的错哪里是什么拿错了红罗五龙曲柄盖,真正的缘由怕是,那日里一个不留神撞见了三喜罢?
她抬头环顾四周一圈,顿时心知为何黄达要急忙忙带自己走,他们原本估计要对付的只有杜尚书,没承想发难之际突然却撞上了郑溶,他们怕是在这位三殿下面前露了马脚,想是快些将她带走,以免节外生枝罢?自己若真是进了锦衣卫的门,必然是一个有去无回,眼下能救自己性命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这一位了。
她将当日的事情如实禀告了一遍,又咬牙往下一跪道:“下官斗胆,想请殿下随下官走一趟礼部的库房,我礼部库房向来严进严出,各门各库的钥匙,莫说是我小小一个主事,就算是尚书大人,也不是随意能取用的,更不用说夹带御用之物出库了。若是当日下官并未将黄缎九龙曲柄盖交付内务府,偌大一个黄缎九龙曲柄盖岂可在我礼部库房中无故消失?殿下若到礼部库房一观,即刻便知下官所言是否属实。”
郑溶听罢一笑,只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指,尚未言语,指尖上便带出了微微的嘲讽,那手指慢慢叩在桌面上,满屋子静悄悄的,唯有手指叩在案桌上的声音砰砰作响:“苏大人,方才黄大人已说你或许将那黄缎九龙盖藏匿了起来,既然你也知那库房里头什么也没有,你倒要本王看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苏萧疑惑地抬起头来,心中一霎间恍然大悟,她向上感激的一望,声音也不由地轻快了起来,再也掩不住出谷的黄莺鸟儿般的清灵:“殿下放心,下官请殿下看的绝非只是空山无一物。”
郑溶眼中透出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欣然起身:“难得苏大人有如此雅兴,那也请诸位大人陪本王一同走一趟罢!”
黄达与侯郎中对视一眼,不知苏萧怎敢请郑溶前往库房,就算那库房里没有黄缎九龙曲柄盖,也绝不能完全洗清苏萧的嫌疑,只是郑溶话已至此,两人虽心存疑窦,也不得不随郑溶起身,一行人往礼部最后面的库房而去。
进了库房,苏萧嘱人点起羊角灯,在牵头引路,只见她并不朝着存放黄缎九龙曲柄盖的方向走,反倒是径直走到了另外一边,侯郎中心中隐约不安,不由出言训斥道:“苏萧,你不带殿下去查看黄缎九龙曲柄盖,却为何要往这边走?难不成这礼部的库房是你家的后花园子,由着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随即抢一步上前,对郑溶躬身道,“殿下,这小子怕是要耍弄咱们呢!王爷千金之体,岂可受此愚弄?库房常年无人,蛛网尘土甚多,岂是王爷贵足可踏之地?还是请王爷回去罢,苏萧这便交由黄公公带回锦衣卫,问他个失职犯上之罪!”
苏萧闻言,转头一笑,眼眸里如同揉进了一把夏夜璀璨的星辰,光明坦荡:“侯大人请稍安勿躁,下官是否有胆子戏弄王爷和各位大人,见过此物,便见分晓。”她又朝着杜尚书微微倾身道:“尚书大人,下官初到礼部仪制清吏司不过一月有余,虽然也尽心勤勉于公,到底怕有疏漏之处,所以还有几个问题,下官想请教尚书大人。”
“小苏,你且讲来。”
“大人,我礼部所存的亲王所用仪制礼器是否共有八百四十二件?”
杜尚书微微一沉吟:“小苏好记性,确有八百四十二件。”
“那亲王各式典礼仪仗上所用的红罗五龙曲柄盖,可否为两套四件?”
杜尚书一脸笑意:“一点不错,确有两套四件。”
苏萧回头从仆役手中接过羊角灯,亲自掌了灯请郑溶往内走,一面走一面娓娓道来:“殿下请看,此处所存的,乃是亲王服制衣冠一百六十件,此处所存的,乃是亲王所用玉器两百四十六件,那边所存的乃是礼乐之器一百二十件。”
说罢,她的步子停在一方木架前,她伸手从仆役手中取来三把大小不一的钥匙,将面前磊得齐齐整整的箱匣一一揭开,又举起羊角灯恭请郑溶近前一步:“殿下请看,这里乃是我礼部奉旨所存的红罗五龙曲柄盖,两套四件,均在此处。”
她不慌不忙地往下说去,“既然我礼部所存的四件红罗五龙曲柄盖完好无损地收藏于此,方才殿下在侯大人公房里所见的器物岂可出自我礼部?”
她转身过去,对着脸色大变的黄达道:“想当日,下官亲手将黄缎九龙曲柄盖交由内务府,今日里,内务府却攀诬下官当日交付的是红罗五龙曲柄盖,如此这般李代桃僵,移花接木的伎俩,如此大费周章,问罪于我礼部,恐怕正是因为黄缎九龙黄缎早已在内务府中或丢失或毁损,内务府为掩人耳目,混淆视听,方才设下这一盘好局,将罪责全盘推到我礼部身上,自己倒是金蝉脱壳,撇了个干干净净呢!”
黄达倒未料到苏萧生了这样一张伶牙俐齿的口舌,更未想到郑溶会真的随苏萧去礼部库房查验曲柄盖依仗,早就冷汗直冒,两股战战,“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郑溶背转身去,双手负于身后,道:“黄总管,虽然本王现下领着礼部上的职,却不是公私不分的人,方才本王既然给了苏萧申辩的机会,自然也不会不让你辩驳几句。”他的语气方才一直温和,说到此处,却不知为何让人不由地觉出话头中一寸寸冷下去的寒意:“本王就问你一句,方才本王所见的那一对儿红罗五龙曲柄盖到底从何而来?今儿个你便与本王好好说来听听。”
下头的黄达哪里还能说出半个字来?只知连连叩头,连称冤枉,又求郑溶放他回内务府好好彻查一番。郑溶哪能不知黄达所用的乃是内宫之中惯用的伎俩?若是今日放他脱身回了内务府,恐怕今天晚上,便有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太监小宫女做了上吊投井的冤魂了。
于是当即便沉下脸去:“既然失察,那何人给了你这样的胆子明目张胆地到礼部来拿朝廷命官?满口攀诬之言,私换国之重器,欺上罔下,污蔑朝廷命官,到底是个什么罪名?本王今日怎可不将此事彻查个水落石出?来人哪!将这阉奴锁了,送到刑部去,就说是本王的意思,请刑部的几位大人,好好用心查一查此事,五日之内,本王亲自往刑部一趟,本王倒要看看这些个下作之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了结!”说罢,再未看下头的黄达一眼,抬腿便走,众人均噤声无语,恭送郑溶一行人出了礼部,认蹬上马,绝尘而去。
☆、芙蓉酥
这场变故可谓是电光火石之间便尘埃落定,众人仿佛还未从方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两名王府侍卫便上前将鬼哭狼嚎的黄达架了出去。
目送郑溶一行人远去,苏萧这才觉察出双手一片冷腻湿滑,有人在她肩头上轻拍一下,唬得她猛然回神,转头一看,杜尚书神色颇有几分凝重,只压低了声音道:“小苏,这万寿节的节骨眼上,须得要拿出十二分的谨慎才行啊!”
苏萧默默点了点头,半晌方道:“今日若不是殿下提点,下官现下恐怕已经身在锦衣卫的刑房了。”
杜尚书道:“官场历来变幻莫测,谁也难料下一刻的事儿,怕是黄达自己也没料到,今日进了刑部大狱的反倒是他自己。方才虽然有殿下的提点,也幸亏你是个机灵人,才立马想通了其中的纰漏,再一个是黄达他们必然是未承想到殿下今日会亲自到礼部来,行事到底欠了点周全,若是他们事先疏通了咱们礼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将黄缎九龙曲柄盖偷偷藏匿下一对,今日之事怕是殿下也救不得你了。”
他见苏萧只是低着头,沉吟了片刻,复又问道:“小苏,你近来可是得罪了什么要紧人物?”
苏萧心下已知此事必和荣王府上的三喜一事脱不了干系,也知杜尚书与瑞亲王郑溶一派的关系非同寻常,哪里还再敢对这件事情及提半个字?
她目光微微闪了闪,低下头去,只得故作费力状思索了半日,疑惑道:“下官在京师并无什么家仇世恩,自从领了礼部的差事,越发连着门也出得少了,平日里结交的,左不过是些士子文人,更不曾得罪过什么人,今日之灾,下官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惶恐万分哪。”见她说得斩钉截铁,杜远也不便多问,暗暗揣测着这事儿怕是冲着礼部冲着自己来的,当下又多嘱咐了苏萧几句,方揣着他的宝贝紫砂小壶去了。
京城官场之中,你说什么东西流传得最快?自然是坊间流传的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不单是文官,就连同武将,最擅长的功夫也是捕风捉影,口舌相争,搬弄是非,哪怕是一个没影的事儿,不出几日也能被描摹得活灵活现,端的是有鼻子有眼,更别说内务府总管黄达得罪了瑞亲王,被直接关到了刑部大牢这样的大事儿了。
几日里下来,苏萧与王旬那三进的小院子迎来送往了多少前来打听消息的闲人,愁得苏萧不得不央王旬帮她请了几日的年假,躲在家里只推说是病了,干脆闭门谢客,只求图个清静。
不日,刑部便传来了消息,内务府那边果然还是找了个替死鬼,一个小太监自己出来自首,说是自己由于平日间被打被罚,故而心存怨恨,这次便伺机将黄缎九龙曲柄盖和宫中的一对红罗五龙曲柄盖相调换,以嫁祸掌管卤薄仪制的首领太监,这几日见事情闹大了,内务府上下都在严查,那小太监自己便心怯了,到底熬不住了,便出来自首。兴许是怕落不到个全尸,小太监在投案的当日夜里,便一头撞死在了刑部大牢的青石墙上,据刑部的衙役们说,那小太监的死状及其惨烈,连脑浆都撞了出来,人人都说,这便是祸害他人的下场。
虽然找到了元凶,管着卤薄仪制的首领太监还是受了牵连,直接被撵出宫去,而原先风光无比的内务府总管黄达则被撤职停俸,发配到宫里最西侧的一方偏殿去看门。
新上任的内务府总管姓张名德,是原先的副总管。苏萧回了礼部,在私底下悄悄一打听,那新总管一直与黄达形同水火,至于是否和郑溶一派有什么牵连,便是不得而知了。
想起那日的事,苏萧暗暗后怕,当日里黄达突然发难,郑溶却顺势而借事发作,一把抓住黄达的把柄,不过才三五日的时日,便将自己的人名正言顺地扶到了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这样的人,不可谓手段不果决,心机不深沉。日后,自己必得万事愈加小心,才是保全身家性命之上策。
苏萧病中,倒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