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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巷幽人宅,高门大士家’,明珠府华堂丽宇,粉壁彩画昕艳如净,雪梅跨入府门绕过琉璃影壁,一色的簇新万象,恍如隔世。
家宴设在林沁花苑,莲心亭一带曲水设宴,羽觞随波,宝莲赐福相顾四周,液波如镜将这万朵金莲映照得满湖如星,夜明似斑斓五彩,园内遍种奇花异草,蓼汀花溆着实好看,木之花实缀有璎珞流苏,更有花树林林总总,正值夏初,风若采旄,花落飘飖,幽兰芳蔼,上蔟花毯。入夜,月入花林,羊角灯银红而照,歌鼓喧喧,满堂宾朋行令猜枚,欢笑之声连绵,如此偌大宅邸显现一派欣荣昌盛的气象。
高士奇于宴席间起身向明珠敬酒,“世翁,末学不才有幸来此家宴,今日又赶上了令郎的好日子,听闻令郎善音律,箫管琴瑟信手捏来,末学唐突不如请令郎演奏一曲,缓歌家宴助以雅兴。”
裕王听了甚是欢颜,连忙附和,“如此甚好!不如将那嫮花阁谭淑尤一起请出,俗话说歌要舞成就,独舞不成妍,如此相辅相成,必要舞袂笙箫,共庆一堂嘉会嘛。”
听到这里,曹寅面露难色,用胳膊肘杵了杵容若,“你的玉屏箫给了雪梅,如何演箫?你素常不喜这样的应酬,不如推脱了,只当睁一眼,闭一眼,早早抱着你的福七黑洞遁了去才好。”
“你是知我的,既不想在此欢宴,又不想见颜氏。见时不可见,觅时何处觅,借问有何缘,却道无为力,只道是罢了。。。随缘自在,随缘自在。”容若踱步立于席间,向上首坐着的裕亲王和明珠说:“今日家宴,洞箫之声太过清幽凄婉,不如钟鼓琴瑟,音调古雅通透,糅'揉'成林下之风,和合纯洁阴阳之气,古人以之为雅乐正声,如此良辰美景,成德不才聊为应景。”
明珠心中着实欣慰,面上无波无澜看向坐在一旁的裕王,裕王手持天青釉酒盅,面上清朗一笑,“古有舜帝歌《南风》而天下治,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宁静而安定,安定而长久,长久合于天意,合于天意便能与神明相通。以古制今‘士无故不撤琴瑟’暗合道妙,以此。。。祷祝我大清宴乐太平。”
众人看向裕王,纷纷起身举杯,筹光交错一阵唏嘘欢然之声。
古琴尚礼,共有五不弹:疾风甚雨不弹,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而“礼、乐、射、御、书、数”中,古琴是文人雅士的必修乐器,即可修心也可陶冶人的情性,容若一贯兼具汉文化的深厚修养和满人的质朴天真,《礼记。礼器》有云: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和之至也。万事万物,“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合乎中庸的“太平和合”境界,他正因为重视这些汉家礼节,才显得格外沂水春风,飘尘于外。
因正逢月朔,最以白为净。容若换了件暗纹的松鹤延年月白色深衣鹤氅,一根松针一片鹤羽一双清朗之眉长秀入鬓,容色玉耀的脸颊棱角分明,举手抬足间透着清灵隽秀,大抵如是霞姿月韵,公子白璧灵隽。
风清月朗下,那如玉如璞的脸颊,霎时抬眸正撞上谭淑尤那两双清炯炯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①装新:指穿戴结婚时的礼服和饰物。
②钦天监:官署名。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
③紫微斗数:紫微斗数在古代被尊称为“帝王学”,并在皇宫中设有“钦天监”对其进行研究,能接触到紫微斗数的人只限于皇族中人或是有皇帝钦点的官员。这也就是为什么八字在中国民间流传较广,而紫微斗数却少为人知的原因。
第61章 花奴羯鼓(下)
风清月朗下,那如玉如璞的脸颊; 霎时抬眸正撞上谭淑尤那两双清炯炯的眼睛; 置于帷帐之后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下,谭淑尤一时错愕; 回袖一旋隔着偌大云屏; 款款向众人行了蹲福礼。
容若席地而坐; 将焦尾琴平置在地上; 席间宾客无不赞口:“公子袖拂白云,大有邹鲁遗风,超轶绝尘,超轶绝尘啊。”
裕王目下拿眼一搭,德尔济鸣掌三声,忽见舞台歌榭,荻花漫漫,缕缕氤氲; 好似宿霭迷空; 初出依稀鼓声招至,场下连击三响; 声声鼓催,而众人只闻鼓笙,却看不清舞池上的任何状况。
待雾气散开,众人竟见硕大如车轮般的蓝色睡莲,脱然于舞池中央; 睡莲层层花开,叶背暗红紫色,叶缘宽大,全缘苍翠如茵,自左而右依次排开,致有半月弯型的虎座鸟架鼓,两厢红蜡移,桃叶溢彩芳菲,四周兰膏明烛,杏花馥缕飘缈,七彩华镫斑驳错落,簇若星河。
鼓笙连催,一女子铃珠敷面自花心而出,她身着五色绣罗红缎地大云肩彩绣镶缀凤尾宽袍,头戴绛色蕃帽,两眉之间点有花钿,玉面娇态灵动优柔,帽上有金铃,虚虚而顶似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韵味,腰系金钿饰银璎珞为绦,足穿锦靴踏于莲花之上亭亭鹤立,美目轻盈似飞天的仙子,身缠飘带,翱翔缥缈,婉转游龙于舞台之上,时而奋翼轻迹凌乱,时而浮影交横,手中持一柄长扇尾缀双玄轸穗,舞袖翻飞,婀娜低垂,忽又刚健明快,翘袖中繁鼓铮铮,又如姽婳将军,飒飒风流中柔中刚劲,她雪面迎风,步履明快旋踵,绣帽绸缀,随着舞姿金铃叮叮有声,音律美妙时而又悠妩柔婉,锦靴下移步绰约,步步生莲,罗衫长裾罔若风裁,香扇曳影点滴画鼓,此时鼓声紧催,她反身俯腰持扇催鼓,那身姿轻烟似无骨,红汗交流腻而多香。
容若抚琴,见这一幕熟悉非常,儿时他与雪梅琴舞相合时,她有一个惊起沙鸥的回旋身姿,儿时长起来的情意他怎能不熟稔于心,他琴声琤崆悠扬,愈发涌起心力去伴她。
此时,雅音震作,雪梅伴着琴声袅袅,笙鼓铮铮的韵律下,将舞技幻演得惊鸿夺目,令所有观者皆耸神驰目,又见她奋身振羽,旋身翻袖次第击鼓,红袖翩跹逸翮,缕缕香风翩然扑面,彩袖惊波急雪,似祥云缱绻,紫罗垂带缠复于纤腰间,长袖如花禋般升尘,扬眉动目间踏舞摇曳,待曲尽回身时云转飘忽,旋衫佩环微颤,指尖牵动罗衣,舞縠'hú'拂风半脱于肩,暗里敛颚回眸,她明眸皓齿,碧波风起时,空中点雨霏霏,青衫淡霭。。。。。。
一舞即终,席中宾客歌齐抚掌,无不欢声如雷,侍郎蔡毓荣目光流涟在雪梅身上,憨笑道:“这谭淑尤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呐!”他看向四周相邻的宾客,提着嗓子啊了一声,“谭淑尤的清歌妙舞再加上纳兰公子的画堂琴瑟,众人仿若置身在蟠桃仙境,就和缥缈仙都里一个样儿。”
户部侍郎余国柱眼似弯月,用手抵住鼻子轻轻嗽了嗽,“此舞名曰拓枝,其特点于鼓中起舞,自汉代从西域石国传入中原,唐代拓枝舞属健舞,屈拓枝则属软舞,传至今时,早已逐渐演变,将拓枝、胡旋、胡腾与汉人的花镰、扑萤、绸带、袖舞及剑舞浑然天成。谭娘子,此舞将胡汉结合早已形成了自有的风格,且变化多端,体态似游龙生风,佐以胡乐以五弦琵琶、横笛等更是相得彰,承裕亲王和明珠大人的福,今日着实让余某大饱眼福。”
欢宴以恰绮席,雪梅慢垂霞袖款款蹲福,当头月色如潋,清华疏影的照在她的脸上,眸中莹莹似冰霜,冰肌玉面覆纱而遮,犹如烟汀一抹,恰有天然不与百花同,曾见幽香一点点的钟灵神'shén' 韵'欲n'。
左侍郎勒德洪看得有些痴神,一把捞起起酒盏,一步三晃走上前去,“美人艳冠群芳,怎的以纱覆面,着实无趣,不如把这劳什子摘去,如此翠袖佳人,便要让大家伙赏心悦目一番才可尽。”勒德洪撇着一张阔口,转头冲宴席众人放荡不羁地狡黠一笑,“诶,我说。。。是不是啊——”说罢,倏地拿住她的手腕,“美人莫动,我给你摘。。。。。。”
德勒洪是爱新觉罗氏,旗在镶黄十足十的皇亲勋贵,在场汉人见他举动轻浮,有遮目不以为耻的,有喊叫拍腿迭连喟叹的:“快拦着他,这厮吃多了酒,便又要浮浪不经了。。。。。。”
容若见了满腔气恼,正要赶上去阻拦,不想裕王一个箭步,飞似地上去扭住他的胳膊,一巴掌抡圆了,朝他脸上掴去,两下里一搡将其拍在地上,“本王的女人也敢调戏,黄汤子灌多了,撒癔症就给王滚回去!”
纳兰明珠号有‘平原君食客三千’门下之势熙来攘往,络绎不绝,世代簪缨之人均有一个毛病眼里不揉沙子,性格贡高自然怕掉底子,明珠又是一个极顾面子的人,如此家宴热闹非凡,不能由得他人扫兴,他向坐在下首的高士奇递个眼色,高士奇聪慧又善揣度人的心思。
高士奇会意,才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拈起一根筷子敲那酒盅,一声一声幽幽吟唱,“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众人的目光随着歌声纷纷看向高士奇,歌声已驻,他起身拱手道:“谭淑尤,谭娘子。。。鄙人若猜得不错,姑娘的闺名,出处是来自《远游》中‘绝氛埃而淑尤兮’淑尤,达情达意,至真美善,又兼奇异殊特,不禁令人殷炽情驰。姑娘舞姿出尘脱俗,并不以妩媚妖娆而媚人,此女实事难得呀。”
他回身向裕亲王拱手道:“裕王爷好眼力,竟能得谭娘子这样的倾国佳人为伴,不仅侍郎大人歆慕此美轮美奂的绝妙舞姿,就连高某也十分艳羡。竹虚梅傲,鹤逸鸳盟,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其赋予的。。。不都是,似姑娘这般沅'yuán'芷'zhǐ'澧'lǐ'兰 'lán' ②的品格嘛。”他向列作众人又拱拱手,“鄙人不才,适才以歌誉叹,献丑献丑。”
裕王挥挥手,将呈乐献舞众人屏退,雪梅趁势向众人行礼,裕王侧身冲她说了一声退下,她自然倏然而去。
他再踅身看向高士奇,面上丰神逸宕,“高先生好才学,明珠慧眼识人,有如此良师益友,真是天接骐骥'qí jì'③,云台引栋梁,也不失为一桩美谈,自然于大清实乃幸事,他日定可是皇上的股肱膀臂啊。”
裕王早已派叶武师在明珠府外候着雪梅,府门外裙裾逶地,她回眸看向进深的院落里竟有些恋恋的惆怅,这座高门广厦她不屑一顾,而她心中缱绻着情愫,使她甘之如饴与之咫尺相隔,寂寂朱门后的纳兰成德,令她逃不开,挥不去。。。。。。
那一晚,风雨交加,林沁西苑内风声鹤唳,她素常畏雷,容若偷偷跑进她的房内,将红烛燃亮,她拉着他的手问:“他日哥子娶了嫂嫂,怕再遇上这样的雷鸣,芙儿上哪去寻哥子来护我?”
容若心头一恸,看着她那夭桃艳杏的脸,将她拥入怀中,“哥子不娶旁人,你便也不嫁旁人,咱们两个是前生的因今生的果,一生一世缔结在一处,谁也不辜负谁,如何?”
是啊,前生的因,今生的果。许是这缘太过短暂,便如今朝,人走席散,许是孽缘牵缠,情虽浓而烈火烹油,却依旧难抵身不由己的辛酸,罔若经年的一瞬,前尘往事皆萧条如秋,随着一缕清风,叶落斑驳,前因后果了宿债,还了该还的,到是落得个一干二净。
她心下决绝,毅然将帷帽戴在了头上,随叶武师走至油壁香车前,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