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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宪太后心中所想的这个人,便是曾经服侍过太皇太后的苏麻喇姑。
康熙南巡一个月后,就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言说苏麻喇姑病重却不肯用药,眼见着病情越来越重,御医们没了办法,这才把实情禀报给了康熙知道。康熙随即去信,要求御医想尽一切办法让苏麻喇姑吃药,苏麻喇姑只是执意不肯。
苏麻喇姑看过康熙写给她的信后,还拖着病体给康熙回了一封书信。
——皇上是知道的,奴才从不吃药。皇上从南边给奴才送来的药,奴才也不会吃的。即便皇上说那是草根,用来泡水饮用奴才的病就好了,奴才也不会吃的。也请皇上不要再给奴才送药来了,若奴才侥幸好了,那是奴才的造化,若是奴才好不了,那也是奴才的命,奴才不怪任何人的。
苏麻喇姑虽自称奴才,可口气却是骄傲且任性的。信中只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即使皇帝来劝,她也坚决不吃药。
康熙收到信之后,忍不住对着梁九功苦笑:“苏麻喇姑还是这样固执,朕记得,从前太皇太后在时,偶然她病了,太皇太后劝她吃药,她也是不肯的。没想到如今她病得这样重了,朕劝她吃药,她也还是不肯。”
康熙是知道的,自苏麻喇姑病后,不只是他劝过,在他之前,御医、跟前服侍的人、阿哥们还有皇太子,都在他的指示下去劝过苏麻喇姑,只可惜,一点用处都没有。苏麻喇姑一时被劝得恼怒起来,还把御医和跟前服侍的人都给骂走了。阿哥们和皇太子倒是没有挨骂,但是苏麻喇姑也没客气,据阿哥们的信中说,苏麻喇姑态度很强硬的斥责了他们,而且,她坚决不肯吃药。
梁九功见康熙这样苦恼,便道:“不如皇上再劝劝苏麻大姑姑?这回苏麻大姑姑病得这样重,不吃药怎么行呢?”
“朕再劝她也是无用,苏麻喇姑年纪大了,这样时常病也是总有的,朕不能总由着她了,”康熙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梁九功,你去传朕口谕,咱们明日就启程回京吧。”
康熙顿了顿,才道,“若是这回苏麻喇姑有个什么万一,朕只怕将来难见太皇太后啊。太皇太后是嘱咐过朕的,朕不能不管。”
“皇上不去苏州了?”梁九功讶异道,“可是皇上,那边都已经预备好了,就等着接驾了呀!”
康熙的行程都已经确定好了的,梁九功万万没想到康熙竟会为了苏麻喇姑的病先行回宫。
“不去了,”康熙显然心意已决,“先回宫去瞧苏麻喇姑。回头等朕闲了,再去苏州就是了。索性这回出来,河工朕是瞧过了的,也算是了了朕的一桩心事。”
康熙都这样说了,梁九功自然只能找伴。于是,康熙就这样领着众人在南巡一个月后回了京城。
回了宫中,康熙牵挂苏麻喇姑的病,休整片刻之后就去了苏麻喇姑的住处。
一个多月没见,再加上病痛的折磨,苏麻喇姑比康熙记忆中的那个老人还要清瘦许多。
见康熙来了,苏麻喇姑从病榻上挣扎着想起身给康熙行礼,却被康熙止住了,只让苏麻喇姑好好的在榻上躺着,不必起来。
康熙坐定之后,苏麻喇姑还是不肯躺着,自己挣扎坐了起来,靠在床柱上跟康熙慢慢的说话。
“皇上来看奴才,惦记着奴才的病,是奴才的福气,只是,皇上是知道奴才的习惯的,奴才是绝不肯吃药的,”苏麻喇姑很感激康熙终止南巡回宫看她,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改变她自己的原则,她仍旧有一颗宁死不吃药的心,她歇了歇,才又道,“只不过,奴才这条命不值什么,却因为奴才的病耽搁了皇上的南巡,这说起来,都是奴才的过错。”
“这都无碍,本来朕这次南巡,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次不去做,下回再去也是一样的,”康熙道,“在朕心里,嬷嬷的病比南巡还要重要些。若是嬷嬷有个好歹,朕如何跟太皇太后交代呢?太皇太后当初,可是把嬷嬷托付给了朕的。”
苏麻喇姑听了康熙的话,心生感动,可她是发过誓的,终身不吃药,所以,即便康熙这样说,她还是不肯松口,又觉得这样纠缠下去不是个办法,又不好太拂了康熙的意思,便想着说个别的什么话来分散康熙的注意力。
苏麻喇姑这么一思索,正好就想起仁宪太后托付她为皇太子说情的事情来。前些日子她未病时就收到了仁宪太后的信,那时候她心里就存着这件事了,只因为康熙在外南巡,她也不能得见,就没有开口,这会儿她病了,康熙为了她回京又来瞧她,苏麻喇姑心里想着,或者,自己的话,皇帝也还能听进去一些?
苏麻喇姑这心里,就想着要为皇太子说几句话了。毕竟这些天里,还真是没有人为皇太子在皇上跟前说过话。如今算起来,能因为皇太子的事儿在康熙跟前说话的,除了皇太后,恐怕还真就只有自己了。
苏麻喇姑想到这儿,就开了口:“其实,这些时日,皇上不在宫里,却时常打发阿哥们来瞧奴才。阿哥们来得也勤,但最勤的却还是皇太子。皇太子陪着奴才,跟奴才说话,也劝奴才吃药,但奴才冷眼瞧着,皇太子也清瘦得很哪!听说皇太子这些时日成天都闷在毓庆宫里,极少出来走动,皇上这次回来,不打算去看看皇太子么?”
苏麻喇姑一提起胤礽,康熙的眸色就冷了三分:“朕回宫了,也该是皇太子给朕来请安才对。”
☆、第135章
现在无论是谁,在康熙面前提到胤礽,康熙心里就觉得别扭。即便没有人提,他自个儿想到胤礽,心里首先涌上来的情绪就是寒心,紧接着就是别扭,别扭到都不愿意见胤礽了。
是以听见苏麻喇姑提起胤礽,康熙的眸光就不由自主的冷了几分。
康熙这一切的神情变化都没有逃过苏麻喇姑的观察,她见康熙如此,越发证实了她自己心中的猜想和仁宪太后所告诉她的那些事情了。如今的皇帝和太子,确实是彼此不睦的阶段。
但在苏麻喇姑看来,这一切其实都是可以解劝的,如果解劝成功,皇帝皇太子之间解除了误会,自然又会回到从前那样的父慈子孝的和谐关系了。
“皇上别怪奴才多嘴,其实在奴才看来,皇太子是皇太子,索额图是索额图,索额图心有不轨,那是索额图的事,即便索额图曾经跟皇太子说过些不该说的话,又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情,那都是索额图的错处,跟皇太子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奴才想着,即使索额图对皇太子有那么些影响,但是皇太子不是也没有酿成大错么?皇上又何必跟皇太子置气呢?这样下去,皇上生气伤身,皇太子他也难做呀,”
苏麻喇姑叹了一声,道,“这些话,本来是不该奴才来说的。可是,当初太皇太后在的时候,最担心便是皇上,太皇太后临去的时候,奴才心里知道,她也希望皇上和皇太子能够好好的。如果太皇太后瞧见如今这局面,是必定要出来说话的,如今太皇太后虽不在了,奴才也看不过眼去,只好出来替太皇太后说几句话了。不过,皇上若是不愿意说,奴才亦不能勉强,就权当是奴才多嘴吧。”
关于胤礽的事情,康熙并没有同任何人谈过。对于胤礽的那些决定,康熙也没有同任何人交流过。全程都是他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想,默默的做出决定。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皇帝,是不需要跟人商量就可以做出任何决定的帝王。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愿意跟人说他的想法,他不说只是因为高处不胜寒,一则无人可说;二则,想说的人都不在了。
譬如说太皇太后。
可是,如今是曾服侍过太皇太后的苏麻喇姑问起这事,苏麻喇姑小时候还给他启蒙过的,她虽是皇家的奴才,是太皇太后的侍女,可对于康熙的意义,却与别个不同。如果是苏麻喇姑问起这事,康熙实际上,也并不反感回答苏麻喇姑的问题。
他虽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却不代表他的心里不会有别扭和难受,有些话憋久了,还真心想找个人说一说。
“嬷嬷是觉得,朕不该把索额图的错处迁怒到太子身上?”
康熙冷笑道,“朕也还不至于这样不明事理,索额图是可恶,但是胤礽,也没有出淤泥而不染!朕原本也以为,是索额图带坏了胤礽,那些不好的事情不好的影响都是索额图造成的,跟胤礽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但后来朕发现,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皇上的意思是,太子跟索额图有勾结?”
苏麻喇姑很是不相信这一点,她是绝不相信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竟然会跟索额图有一样的心思的,于是,她抿唇又道,“皇上,奴才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奴才始终觉得,太子还是很孝顺皇上的,这些年太子对皇上的孝顺,奴才都是看在眼里的。且不说是奴才觉得,皇上身在局中,感受应当是最清晰的,皇上难道感受不出太子对皇上的拳拳孝心和爱意吗?”
苏麻喇姑这些年冷眼瞧着,私心里觉得,其实哪一个阿哥对皇上的孝心,都比不上太子对皇上这些年的孝心。
“太子和索额图岂止是有勾结?”
康熙提起这事便生气,“朕之前处死的那几个奴才里头,有索额图安插在朕身边监视朕的人,还有为索额图和太子之间传信的人,朕查到这些的事情,简直都不能相信太子居然背着朕跟索额图勾结这样深!朕细细的查过此事,那些人的身份一概都是真的,并不是有人陷害或者伪造的!若不是朕还顾念着太子的父子之情,又想着太子这些年待朕的一片孝心,这事是绝不可能就这样草草了之的!”
从那年他亲征噶尔丹结果重病在博洛河屯不能前进,从明珠口中得知索额图竟私自制违禁之物时,他就留心上索额图了。
那时候,他也跟苏麻喇姑是一样的想法,他还在想,让索额图这样待在胤礽身边,对胤礽来说影响还是很大的,他绝不希望索额图把胤礽给带坏了,所以后来他数次出征,都将索额图带在身边的。
索额图却并不以此为戒,他越来越放肆,野心越来越多,甚至想要操纵着皇位传承的时间,康熙岂能容索额图得逞呢?在那个时候,康熙心里虽然极度厌憎索额图,可心里头对胤礽的信任还是有的,尤其是当胤礽主动跟索额图划清界限的时候,他还是很欣慰的。不过,现下他明白了,他当时的欣慰,是作为胤礽阿玛的欣慰。
而身为一个帝王,他对于胤礽的这种行为不得不做出了另外一种解读,他心里很明白,对于胤礽来说,这是弃卒保车之计。其实,很难讲是否真的出自于胤礽的真心,又或者说,他很难明白胤礽的真心有几分。
康熙觉得很遗憾,但这是事实,父子这些年,他已经越来越难找到往日爱重胤礽的感觉了,当初一心一意是为了胤礽好,可当身为皇太子的胤礽长大之后,他和他身后的一批势力,已经让康熙越来越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是阿玛,什么时候是皇帝了。
为了避免自己的权力被窃夺,他已经习惯于用帝王的心思揣度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儿子。
但这也并不代表着,他的皇阿玛角色会消失掉。也正是因为这样矛盾的心理和矛盾心情的存在,康熙总是默默忍受这些逾越,宽容索额图甚至胤礽。康熙以为,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