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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子好俊俏呀,不过面生得很,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啊!”肥头大耳的老…鸨迎了上来,声音甜腻的程度与公孙玲珑不相上下。她边套近乎还边掐了我的屁股一把,手劲有点大,疼得我呲牙裂嘴。
“把你们这儿最美的人给本公子叫过来,再拿几壶最好的酒来!”我很久没有听花姑娘弹琴唱小曲了,甚是怀念,大手一挥,直接把张良的钱袋扔给了老/鸨。
“青良,你带这位公子先上楼去,过会儿去把筱良叫去。”
“是。”
等等,有点不对劲!
这个青良怎么是个男孩子?应该是小姑娘啊!
“那个,请问一下,这里是花楼吗?”
“是啊。”青良点了点头,替我端来几壶酒,然后礼貌地点点头,“筱良马上就来了。”
“嗯嗯,快叫她来,本公子已经等不及了。”
“公子请稍等。”
青良走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倒酒喝了起来,酒的味道勉强凑合,自然比不上西凤,不过是酒我都不会拒绝,更何况马上还有大美人来给我弹琴唱曲助兴。
“吱——”门被轻轻推开。
我闭着眼睛,轻声道:“来了就坐下吧,你会唱什么曲子?”
“我么?”来人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只卖身,不卖艺。”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面前站着的并不是抱琴的歌女,而是只裹了一层薄纱的男子。
我吸了一口气,干笑道:“你还不如不穿呢。”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薄纱就被轻轻放下了。
“这样么?”
薄纱落地未发出一丝声音。
我的视线从薄纱上慢慢上移,移过他的全身,然后才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容颜顶多算得上清秀,与美人毫不沾边,这个老…鸨果然是在匡我,我要最好的酒,最美的人,她这两样都没有满足我。然而这个男子的眉宇间的气质却像极了一个人。
他像张良。
正当我仔细研究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破坏了我的好事。
来人是张良,身后还跟着淑子。
淑子没见过世面,一看到光着的筱良就咋呼地鬼叫了起来。张良和筱良则都是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筱良是一脸的冰冷,而张良……面色很平静。
“张先生,儒家没有教过你敲门吗?”我放下酒杯,双手环腰地看着他,“你这么破坏别人的好事,当心遭到报应哦。而且来这种地方,会使你的名声遭到破坏。”
“我不在乎名声。”他依然保持着平静,声音很轻。
他始终没有发怒,尽管双拳紧握,他也仍然压抑下了心中的所有情绪,一脸的平静。
“你在逗我!”我讽刺地笑道,“你张良若是不在乎名声,十年前就该和我私奔了。”
“你很吵。”
说这话的人是筱良,他伸手点了我的定穴,又点了我的哑穴,然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张良说道,“把他带走吧。”
——这是被嫖的人该有的态度吗?我花那么多钱就只是为了看他一眼?他还不值这个价吧。我恨不能撕了这小子,张良居然还点头道:“多谢。”
谢你个大头鬼!
我发誓只要我待会儿身体能活动了,一定第一时间甩他一巴掌。
“良哥哥,你这么抱着他会被别人笑话的。”淑子又气又急,但还是用了小心翼翼的语气提醒道。
的确。
路上已经有很多人对我们指指点点了,比当初墨鸦抱着我满大街走的时候还要多。那个时候毕竟在他们看来,只是将军府的一条走狗和小魔头,现在的却是他们尊敬的张良先生抱着一个男子。
张良先生,儒家掌门,家世清白,五代为相,亡秦有功,文武双全,谋略过人,一表人才,温文尔雅……但凡这世上一切美好的形容词,似乎都能与他挂上边。
他生来就是让别人敬仰的,一生荣光。
就像我生来就是让别人指责的,半世骂名。
云泥之别。
“淑子,我带阿真去一个地方,你不必跟。”
张良的声音凉薄得彻底,水淑红了眼,最终没有跟上来。
隔过张良衣袖间的空隙,我看到那个黄衣的年轻姑娘,听话地站在街头,死死地看着我们。
那个姑娘,她也为张良付出了大好的年华,那样好的光景里,青年才俊不只一个张良,她心里却只有一个他。
张良终于停下了步伐,他伸手解了我的穴,迎来的就是毫不客气的一巴掌。
当街的一巴掌,孔武有力,声音清脆,引无数人驻足观看。
“请问你凭什么样的资格,插手本公子的事?”我收回手,冷笑道,“这一巴掌,我很解气。”
张良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他只愣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我以为他是要打回来,他却是替我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他长这么大应该也没被打过巴掌,更何况是当街的一巴掌,毫不留情。
当真是不在乎名声了么?
“阿真,你要不要吃糖糕?给你加豆花。”
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我慢慢地看过去,我看到了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孙记糖糕铺。
十年了。
十年踪迹十年心。
十年前我还没有雄赳赳气昂昂自信心爆棚地追着张小美人满大街跑不撒手,那个时候,我喜欢和墨鸦来这里吃糖糕,喝豆花。
对了,听完小曲就该吃糖糕,喝豆花。
那是比喝酒喝到酩酊大醉更加快乐的事情。
只要走不动了或者是想偷懒,墨鸦就会抱着我走。
墨鸦喜欢看着我吃糖糕,然后把我吃剩下的带给白凤。白凤小时候的样子超级可爱,肉乎乎的,武功倒数脾气还特别差,我当时还怕他吃太多的甜食会胖得飞不动呢,没想到他现在轻功已经天下第一了。
还有晚歌,晚歌给我的训练从来不放水,他也不爱笑,但是他却护了我很多年。
最后,他把命也给我了。
我欠他最多。
我该还的债太多,债主们却都一个一个地死掉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
脸上有凉凉的液体滑过,我的视线慢慢模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恍若叹息:“我要吃糖糕,很多很多的糖糕,还有豆花,很多很多碗的豆花……”
他轻声道:“好。”
相看两厌
糖糕入口,是甜。豆花入口,是咸。
孙记糖糕铺边的掌铺,还是十年前的孙老头。
孙老头倒是命大,仍然活着,虽然背佝偻得厉害,一副老态龙钟的倒霉模样。
“阿真,你吃慢点。”张良提醒道。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幽幽道:“我吃东西的时候,墨鸦和晚歌从来都不插话。”说罢我猛的喝了一口豆花,却呛到了嗓子眼,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知足常乐。”
桌子上多了一碗白水。
我抬头,伸手抹掉唇边的汤渍,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慈悲之光的孙老头。
十年前,他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人生百态,知足常乐。
我全身的气血几乎都冲到了脑门上,我恨不得拽着孙老头的大声吼道,什么知足常乐,本大爷都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知什么足,我怎么常乐!
呵呵,知足常乐。
……我连苦中作乐都做不到。
我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吃不下了。”
我只吃了一个糖糕,半碗豆花,就已经寡然无味。
“以前你的饭量可不是这么点。”孙老头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一愣,随即笑道:“那也是要看和什么人吃,用什么样的心情吃。”
孙老头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去,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了。
看着满桌的糖糕,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随即又反应过来,我身上没有带锦帕。再者,也没有一个要吃糖糕的凤宝,在定岚阁等着我带糖糕回去了。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
夕阳西下。
天空被落日的余辉染的金光灿烂而又无比落寞。在轻轻浅浅的晚风中,我唱起了许多年前的歌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以前我不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感觉,反倒抱着一颗探究之心去找虐,几近十年,这种满腔的孤寂之感,早已把我淹没地彻彻底底。
一曲罢,我停下了脚步。我转过脸,认真地对张良说:“你娶了淑子吧。”
他平静的面容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一半在闪烁的阴影中安静,一半在未尽的天光里颤抖。眼里星子般的光芒,已经消失。
像是繁华的夜幕里,陨落了最后的星辰。
“你若不嫁,我不强求,终此一生,不会娶妻。”
情之切切,字字荒唐。
这个时候的张良,比起当年我怎么也不追不到的倔强的张小美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这样胡说八道,会气死你爹的,张家也会断后的。”
张元已经去世,张平又一病不起,张良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绝对会气死老头子的。
张良无言,我亦无语。
此次谈话,又是不欢而散。
夜晚。
今日无星,我坐在庭院中数月亮,有老奴来报:“姬公子,老爷想见你,说是有话和你谈。”
老爷?张平咯。
他找我谈话,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虽然心存疑惑,我还是跟着老奴来到了张平的房间。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空气中散发的,浓浓的死亡之气。
病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发黄,老瘦不堪,病入膏肓,正在剧烈地咳嗽。
我突然羡慕起老爹的死亡。
他死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死在洞房花烛之夜,死在美人帐前,也算一件幸事。
老爹最起码不用像张平这样,忍受疾病的折磨,还要忍受亡国之痛和颠沛流离。
“……喂”我突然不知道该称呼张平什么了,我是很想直呼其名的,但是我怕一张口就把他给气死了。我该说些什么?
“姬真。”
“……你找我有事?”
虽然扮了男装,也已多年未见,但淑子和张平都是一眼就认出了我,他们果然恨我入骨,恨我带坏了张良。
“五年前,是我让阿良娶淑子的。”
“嗯。”我点点头,“你做的很对。”
换作是我张平,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没有人会害自己的儿子。
“咳咳咳……”他又开始咳嗽了。
我赶紧说:“你把持住,我可没有说混帐话啊,你别激动。”
“我没事。”张平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可是阿良并不肯,他那时就不肯,后来你知道他为什么同意了吗?”
“……”中邪了呗,然后又缓过来了。
“你是罪臣之女,本该连诛。我爹答应去向韩王安替你求情,保你一命,条件是阿良尽快成亲,阿良最后同意了。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你会存在于他的心里,也许会很久很久……”
“那是你自己猜的,很久很久这种东西都是毫无根据的。”
“可我没有想到,他的决心那么深刻。你死以后,他消沉了很久,直到流沙带来你并没死的消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候,他有多高兴,只有他娘亲还在世的时候,我才看到他笑得那么快乐。”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