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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白色燕尾服的琴师坐在大厅一角,双手着在黑白琴键上流连忘返。曲声耳熟能详,同样的旋律在不同的声部接连出现,一个声部的曲调始终追随着另一声部,相扶相依,似漆如胶,如同永不分离的光与影。
卡农。
即乐曲的“规则”。
四王天菖蒲眼中流过隐隐猩红,她抬头,看着那位衣着轻奢的妇人向自己的方向款款走来。她身着黑留袖,下摆印着大片松竹,除却此处之外皆是一片墨黑,唯有衣襟处绣着松阪家的家徽,看起来朴素而不失大气。
松阪夫人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清酒,端到了四王天菖蒲身前。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面,四王天小姐。”妇人微微扬起下颌,风韵犹存的双眼微微含笑。她粗粗扫视了一眼四王天菖蒲空空如也的双手,翘了翘嘴角,“还想借此机会小酌一杯……真是可惜。”
闻言身边的侍者连忙从托盘中取出了干净的酒杯递向四王天菖蒲。
“我们很熟吗……松阪夫人?”四王天菖蒲妩丽的眼梢上扬着,接过那只空空的酒杯。她伸出指尖弹了弹杯檐,止住了酒侍倒酒的动作。
“这话说得有些生疏了,四王天小姐你是我女儿身前最好的朋友……我也会一视同仁。”
说着松阪夫人便示意身边的侍者拿起了冰镇的清酒,开启酒塞的瞬间,凛冽的酒香混合着杉木的原始清新一并飘散开去。这醇香的气息只需稍过鼻腔便知道是最好的菊正宗,但对四王天菖蒲来说,入口都是一样的糟糕。
她轻轻皱了皱眉,嘴边笑容不减,“我不饮酒。”
侍者用余光悄然琢磨着两方的意图,端着酒瓶的手一时尴尬地停滞在半空中。
“四王天小姐既然是云守大人的女伴,妾身自然不敢勉强。不过既然今天是新年晚宴,四王天小姐再三推脱可就真是折煞妾身了。”松阪夫人用衣袖嘴角低低笑了起来,看起来随和慈祥,倒像是打趣,“更何况,现在云守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办呢?”
如此贬低身份的话语反倒是四王天菖蒲感到不快起来,对方显然是想让自己难堪。但她的行为举止优雅大方,指不出任何毛病。想来贵族不过如此——明明是看不起自己的,却又让人无法在言行上挑出过错。
言罢松阪夫人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光景。四王天菖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室外,乳白色的纱幔微微摆动着,透明的玻璃窗只映照出了她自己的脸。正入夜,就算透过窗外张望也能看到室内华灯绽放。但方才水岛父女的行为也确实落入各家眼中,赤。裸裸的意图成就了松阪夫人的口蜜腹剑。
四王天菖蒲抿了抿深红色的求吻唇反倒笑了起来。透过落地窗,那张脸在灯火摇曳之下妖娆冶丽,带着几分凌厉。她转过头直直望向妇人,“松阪夫人说的没错,如果再推脱确实说不过去。不过在此之前,你应该纠正自己的称呼了。”
她伸手捏着高脚杯的杯柱,往侍者的方向轻轻斜去示意。
醇厚的酒液顺着杯檐“咕嘟咕嘟”倒入杯底,清澈的液体慢慢从底部升高,直到停在二分之一的位置。
四王天菖蒲颀长的手指捏住杯柱中端,看起来媚态纵生。她微微举高手臂,将杯身高过松阪夫人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上去。
松阪夫人的脸色瞬时有些难看,“四王天小姐你……”
对心高气傲的豪门夫人来说,后辈将酒杯高过自己是极度的大不敬。但眼前的年轻女人此刻却扬着那双跋扈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将手中靠着酒杯的力气稍稍加重了一分——是只有彼此才知晓的力度,不轻不重,却足够挑衅。
四王天菖蒲往前走了半步,高挑的身材笼罩过松阪夫人略显娇小的身形。她微微俯着头,如同恶作剧般促狭笑道,“错了,是云雀菖蒲,你应当称我为云雀夫人。虽然我的脾气并不是太好,不过,倒是有足够的耐心陪着松阪夫人你纠正这个错误。让我想想,不如叫错一次,就杀你家族一人?”
“迄今为止,你已经喊错名字五次了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知松阪氏是否有这个能力能够担待起这份厚礼。”四王天菖蒲的眼中深敛着对开刃见血的贪婪。
松阪夫人的眼睛扫过无名指上那枚幽蓝色的戒指,眼神顿时沉了下来——她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语气恭敬了不少,“您说笑了。毕竟我们松阪家与彭格列家族的合作才步入正轨不久,现在正是水乳。交融的大好时机。通情达理的夫人您是绝对不会出此下策的。”
对松阪氏而言,他们成为了彭格列家族幕后操纵日本政见的利刃。尽管从政并非一家之言,但只要集结的家族势力足够多,便成拧成一股麻绳。但利益是双向的,彭格列家族也为松阪氏夯实台前势力做足了心思。
“说笑的是松阪夫人才对。”四王天菖蒲笑得更加恣肆了,“这个家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知夫人你是哪来的消息认为我隶属彭格列?”
“这……”
“你看,我可没有任何有必要与松阪氏交好的理由。”她耸了耸肩,“不过……交恶的理由倒是有一个。”
松阪夫人脸色瞬间变了。
松阪家确实与彭格列家族有一纸合约,可他们也一直支持着渡边财团,而渡边财团却与风纪财团水火不容。光是讨好彭格列家族是不够的,对云雀恭弥的双重身份而言,他更注重自己的财团势力,彭格列家族的云之守护者不过是若即若离就连本人都拒绝承认的挂名存在。
而这份亦正亦邪,也在四王天菖蒲身上很好的体现了出来——她从不承认彭格列,只是一心站在云雀恭弥的身边,令行禁止、义无反顾。
“夫人,您忘记了吗?”松阪夫人心一紧,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酒杯,“花音她……”
四王天菖蒲的眼睑垂了下来,冷冽的眼神笔直撞进了对方的眼底,油然而生的危险气场让身边的酒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已经不在了。”
随后这种凛然又瓦解开去,她柔柔地笑了起来,却如同冷冬霜雪,“没有松阪花音的松阪氏,对我而言不过是砧上鱼肉。”
说罢四王天菖蒲挑了挑眉,拿起酒杯便一饮而尽,随后晃了晃空荡荡的杯盏咧嘴笑起来,“先干为敬,不送。”
她冲着松阪夫人一笑,将酒杯重新放在侍者的托盘之中,立刻转身迈腿离开。
尽管只有一瞬,松阪夫人的神情如同被冻僵了的落水狗,让她觉得十分痛快。不过更让她觉得舒坦的是,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意外的不错。起码在人类的阶级分层中,云雀恭弥尚且处于食物链的顶端。
当然了,最顶端是她自己。
“等等!四……夫人。”
四王天菖蒲听到声音便停了下来,她微微侧过头,借由余光望着迈着碎步走上前来的松阪夫人。
“贸然多言是妾身的过错,希望夫人您能够谅解。不过妾身有一样东西想转交给您,还请夫人您收下。”
四王天菖蒲有些诧异地回过身,望着松阪夫人从手袋中摸出了一张正红色的御守。东西已经破破烂烂,还染着几点奇怪的黑褐色像是什么东西氧化的结果。御守上面的花纹很是精湛细致,中间用细线绣着“松阪花音”几个字。
“这是花音一直保存着的,希望夫人能够好好保管。还请您能够看在它的面子上,不要过多的为难松阪氏。”
“……”
“……夫人?”
妇人等待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妩媚的女人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那枚御守,双眼隐隐泛着狰狞的猩红色。她伸出手抚向自己的额头,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您……”
“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都深夜更新的我困得要死。
有关于描述四王天菖蒲的第三人称,本来想换成云雀菖蒲的,但是现在还是小菖蒲状态,所以暂时不会改变。
还有关于四王天菖蒲对长辈出言不够谦逊这个问题,虽然长辈对她说敬语看起来挺奇怪的然而她就是这么个自大的家伙XDDDD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过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96'文心兰
记忆所到之处满目疮痍。
四王天菖蒲不停喘息着,只觉得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她张着嘴,自喉口发出低声的呜咽,如同失控的野兽一般。她用手捂着额角,微微垂着头,只觉得周围的喧嚣一瞬变得死寂,唯有浓重的呼吸声伴随耳畔。
心跳咕咚咕咚逐渐加快,披着西装外套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一片湿黏。
“您……这是怎么了?”
四王天菖蒲伸出手一把扯过松阪夫人手中的御守,往宴会厅的出口大步走去——几乎是飞一般的逃离。她焦急地在大堂电梯旁等待,似乎就连楼层数字几秒一跳的变化都变得难熬起来。
她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用手掌支着墙面,想要抑制住这突如其来的过呼吸。但无论如何,都只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会在这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中跌倒。
四王天菖蒲几乎是靠着墙挪进了电梯,指尖颤抖到几乎摁不稳楼层按钮。在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便慢慢在电梯角落蹲了下来。四面玻璃只能折射出那蜷缩着的、隐约颤抖的身形。
记忆碎片集结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
四王天菖蒲知道,一直都知道松阪花音已故,也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却没有想到,松阪花音竟然在她眼前接连死去两次,这种锥心之痛犹如她眼睁睁的看着刀刃一点一点慢慢的、慢慢的削去自己心脏上的嫩肉。
而脚下这世界,也已经不再是属于她的世界。
过去的峥嵘一瞬间被击碎,她一手建立的属于自己的王国在至亲死亡的事实面前轰然倒塌,遍地废墟。她是踏在无数人类与同类尸体上的无上王者,却也是无法保护脆弱人类的输者。骄傲如同一把双刃剑,同时刺入松阪花音与她的心脏。
但是、但是后来呢——
四王天菖蒲抱住疼痛欲裂的脑袋,低吟的声音带着嘶哑。她无法想起松阪花音别离后的记忆,唯有闭眼那一瞬间的寂静在脑海中无限盘旋。紧紧捏在手心的御守几乎要被汗水浸湿,却格外珍惜。
时间线完全被打乱,可她却对某件事愈发深信。
云雀恭弥是她在这里唯一能够交付后背去信任的人类了。
叮咚——
电梯在停在顶层之后徐徐打开了门。
四王天菖蒲伸手一路摸索着墙面奔走到套房的门前刷开了房卡。
她低声喘息着走向淋浴间,只觉得酒劲慢慢侵蚀着自己的意识。重心不稳的身体一下子撞在墙边的红木酒柜上,酒瓶“咣当咣当”自架上滚落,碎了一地。醇厚的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酒液迅速将地毯染成了深色。
——除却公寓同居的那两个笨蛋,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不胜酒力这件事。新陈代谢比常人迅速的体质只会让酒精挥发的更加凶猛。但不知为何,这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四王天菖蒲摇摇晃晃地走着,却忽然听到脚底传来了“咔嚓”一声。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正踩着一封信。
——致四王天菖蒲。
署名是卡农。
她拾起这封似乎已经躺了很久的信件,在微微皱眉之后便打开了封口。
里面躺着同样是正红色的御守,也与她手中那枚一样已经有些破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