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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又问:“那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程家如今家境如何?”
那人回道:“二奶奶算问着了。早多少年程家就没有做官的了,子孙也无甚能耐,只能坐吃山空。还是程老爷娶了如今的程太太才有了些许好转,要不怎么程家要那么巴结着呢。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总是容易出土霸王,如今的程太太娘家就是粤州的土霸王,朝廷任命的官员还得拜了他家家门才能安稳下来,否则迟早挤兑走。程老爷想做官想恢复家业,必须得好好哄着媳妇。”
听了这些,黛玉心里便大体有数,无非就是想要权势而背信弃义杀妻灭子罢了。杨时礼给她出主意,“不如就真像程惠丫头说的那样,将他们改到他们外祖家名下。既然程家都说他们姐弟已经夭折了,只要做好了衙门里的手续,不怕到时候再翻案。”
黛玉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先将这些都告诉了程惠和程全,尽管程全年纪尚小还不太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黛玉也耐心等着程惠给他讲明白他又点头之后才给贾敏写了书信过去。涉及到衙门户籍之类的事,还是让贾敏和林如海去办为好,杨家毕竟跟程惠他们没有关系。
将这些办妥当,之后就是对程全的安排了,程惠好说,左右她总是要跟着程全的,关键在程全读书这件事上。妙玉说可以留他们在她家里住下,然后请个先生进府教书即可,之后还可以接着教古少君。古少君兄弟一个,从小培养感情以后让他与程全相互扶持也好。被黛玉给否了,不是别的,实在是不相信程惠的人品。相互扶持总有个主负之分,真到那时恐生矛盾。
最终经过杨时礼的考察和几个人共同商议,还是让他们留在苏州,程全的年纪正好去上私塾,读上几年再去苏州的书院即可。黛玉买了个宅子送给他们姐弟,派几个丫鬟婆子照顾,然后托付给妙玉再时不时照应一下。想了想,黛玉问过晴雯没有嫁人的打算之后,又把晴雯接了来照顾他们,晴雯是个直肠子,只会一心对人好,就算有什么也只会咋呼出来,不会在暗地里使绊子,与心思多的人在一处,就得用这样的人才不会让他们多想。或许晴雯的一腔热血一颗真心会潜移默化将她教导好也未可知。再者晴雯毕竟伺候过宝玉,贾家的规矩再不好,总比粤州程家要强,教导他们是足够了。
黛玉没跟晴雯多说,嘱咐了她有事就去绣庄上找净莲,下人们的月钱银子也去绣庄上领便罢。然后再给程惠留下一笔银子,让他们随意花销,也告诉她如果有急用就让晴雯去绣庄上找管事的。在银子这件事上黛玉使了个心眼,其实黛玉完全可以给程惠再找个先生教些诗词琴棋之类,但她装作忘了而没有找,只将银子给了程惠。这就要看程惠的悟性了,若有心完全可以求妙玉或是自己直接请先生来,若无心便也是命该如此。
至此,程惠的事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作者有话要说:程惠的故事现阶段到此为止,后面再有就是长大之后了。在黛玉眼里程惠肯定是比不上自己亲人的,不让她进京不让她跟着去山东,而是留在苏州,有一大部分便是为了将她与自己亲人隔开,防患于未然。
☆、第八十五章
苏绣之名天下皆知;黛玉安置了程惠姐弟便与杨时礼照计划游玩,两人除了访亲和访古,最爱的便是去绣庄上的老妪那里听她们讲故事。听她们讲有关苏绣的故事,那些精美的绣品是怎样一点点从丝线变成艺术,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故事;还有那些绣娘们或平淡或痛苦或幸福的一生。
当追求一样东西到达极致,总会出现各种各样乍看匪夷所思细想却理所当然的人或事。黛玉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绣出一幅极品的绣品而努力七八年甚至十年,付出青春付出健康甚至付出生命。
“其实哪里能由得着绣娘们做主呢,都是主子或是东家们下的命令;为了各自绣庄的名声谁还管绣娘们的死活;眼睛累坏了、脖子累坏了、手也不行了是腰也不行了;可是谁在乎呢,只要死不了还是得拿针捋绣。七八年都是轻的,咱们苏州最大的绣庄有一镇庄之宝,是最顶尖的几个绣娘绣了十二年才绣好,足有百尺宽百十丈长,用最最精细的绣法绣的是王母蟠桃盛会,等人高的人物,流光溢彩的景物,那真是分毫毕现栩栩如生。光各路神仙就不下几百,更不用说仙女宫娥和各路天兵天将,还有那些仙台楼阁玉盘珍羞。当初绣出来的时候接连几届的品评会都独占鳌头,如今也没听过有哪件比得上,现在倒是不拿出来了,老人们和各大绣庄却都知道的,第一大绣庄的名头也未变过。听说别的绣庄都卯着劲要争一争,光看这些年精品越来越少也知必是有几分影子的。”说这话的那个老妪是净莲从贫民窟里找来帮着调教指点绣娘们的,一双手十根手指的骨节都凸出来,鹤骨鸡肤不外如是,轻易不能再动针线,腰和脖子也已经直不起来,眼睛只有戴上黛玉特意找来的眼睛才能看清东西。当初净莲就是看中她经验丰富于刺绣一行懂得又多这才请来,代价只是为她养老,等她老了再搭上一副棺材而已。其实当年净莲也有一部分缘故是可怜她,一辈子从小开始刺绣,早年也是有名的绣娘,到老了老无所依不说还朝不保夕,实在令人扼腕。
黛玉倒是知道所谓的品评会,是苏州的大绣庄为了争名夺利搞出来的玩意,会上展出的绣品都是极品,追求极致的绣工,将精细做到了每一个环节。绣布丝线且不用说,所用的针都是特制的,最小的针所用的绣线最细的比十根蚕丝捻在一起也粗不了多少,最好的绣娘一天也就绣巴掌大的一块。与黛玉所有的只是绣些普通扇面屏风等物的绣庄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而后靠着绣品排名来决定名次,再依此定下未来一年的贡品包办份额,有时候还要兼制各位侯爷国公和命妇们的朝服,名气再大些,甚至还有可能会在龙袍凤袍上有些话语权,那时候才是真的名利双收的时候。
杨时礼不懂女人们的活计,还挺奇怪的问:“既然想快点绣好,为何不多几个人一起,就只才几个绣娘来绣?”
老妪回答他说:“那些传家的绣技哪里是能轻易传人的,学东西得从小,都是从一丁点不记事的时候训起来的,买了人来也要看悟性,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有些巧技十个人里有一个能学会已经不易了。再大家大业又能培养几个?不过是有数的那些人罢了。哎,可别觉得能学会就是好了,学会了本事一辈子不愁吃喝是真,其他的就别指望了。一辈子只能知道刺绣,什么都不能知道,嫁人更是想都不用想。为了保持女子灵气,吃的都是泉水和菜蔬,那些绣娘们从来都不知荤腥为何味。为了不外传,主家的闺女是要嫁人的不能学,儿媳妇是后来进来的也不能学,除了书册画稿,会的便只是那些人,都是师傅传徒弟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会的人手上不灵便了便开始教徒弟,教会了才给买棺材死了也有个牌位供着,家主们都是眼毒心亮的,甭想蒙混过去,苦着呢!”
黛玉笑道:“这样说起来还是笨些的人好。”
那老妪苦笑,“呵,奶奶说笑话呢。聪明学得好的起码一辈子衣食无忧,死了初一十五也能有碗饭吃有个囫囵尸首有个窝安身。像我们这种笨的学不会的,能干的动活的时候还动辄打骂,等做不了了,便只有被扔出来的份,好的靠着存下的那点银子还能活下去,不好的一身的毛病根本挺不了多久。我是上辈子积德了遇上管事娘子,到了奶奶这个庄子里,若不然迟早死在窝棚里招蛆烂掉了。说实话,也就是买的人是奶奶,有苏州林家的名头在,而且奶奶这个庄子也不与别个相争,若不然我是再来不得,买我们这样的人也是犯忌讳的。”
黛玉听在耳里觉得可怜,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给他们做了一辈子工,最终得了那么个凄凉的结局,怎么会还有人心甘情愿卖命?”
倒是杨时礼一语道破真谛,“人少而已。”
老妪点头道:“不甘愿有什么办法,就像爷说的,人少也干不成什么,你不做活了有的是人能做,东家没什么损失,做的又不是别人不能替代的活计,自己却是只剩下死了。挑出来的一批也就二三十个人,个个都是从不记事养起,签的死契,我以前跟的东家五六年才挑一批出来,这些人总共也没多少。最多的还是跟奶奶这里一样雇来的或是买来的一般人,这些人过的日子比我们可强多了,虽然手艺没有我们这些人好,过的还是人过的日子。哎,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流传下来的规矩,我们这样的‘废人’等没用了就只能是被丢进僻巷生死由命,若不然就会给原主家留下厄运。”
“废人?”杨时礼皱着眉头重复道。
“是啊,像我们这种被挑出来又学不会的有个名就是‘废人’。等‘废人’没用了,就自生自灭,传下来的规矩是‘废人’们过得越惨,下回挑的时候学会的人就会越多。”
“简直荒谬!”黛玉怒道。
杨时礼道:“倒也并非全是谬论,若是一群人从小见识了别人的悲惨,学起来的时候自然更用心,学会的人自然也就更多。”顿了一下又道:“只是也太过阴损了,就为了之后多那么几个人,便牺牲了许多人的一生,连死了也不得安宁,想出这主意的人缺德二字已不足以形容。”
可是即使两人再愤怒,也不敢轻易动作,买一个两个顾忌着林如海可能没人敢说什么,若是林黛玉真的敢对着这些人施恩,就等着被群起而攻之吧,估计到时候连林如海也不能幸免。
“或许,咱们可以换个方式,不说救出来,让她们生活的好点也许可以。”杨时礼思考了片刻道。“规矩这种东西,说不好改变也是真的,若说要改变也不是不能。他们求的是官面上的文章,只要有所求便好办了。正好,京里我姑母应该有办法,这事交给我,至少要让她们吃饱穿暖不会死不瞑目才行。”
黛玉笑道:“多谢咱们杨二爷伸手相助。”然后歪着头对他笑,“也算为了孩儿积德了。”说完就看着杨时礼像被雷劈了一样呆滞不动抿嘴笑。
黛玉初知道自己有身孕时也是这样的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些惊恐。自从嫁给了杨时礼,上辈子的事离她就已经很远,连邹旭都不能再让她心生波澜,但她却始终不曾忘记过邹君悦,那个孩子是她心里永远的伤。他的父亲不爱他,甚至纵容别人害了他,他的母亲不仅没有保护好他,甚至做了大孽,也不知道是不是连累到他让他在地下都不安宁。说黛玉矫情也好,说她无耻也好,她总害怕下一个孩子太幸福让君悦心生怨气,若孩子不幸福她又会心疼孩子,重新又有了孩子是好还是不好,她竟然一时之间不能判定。就算知道对杨时礼不公平,在她没平复心情的时候也一直瞒着杨时礼。
直到昨日又去妙玉那里,抱着古少君睡觉嗅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忽然就想明白了。君悦是个再善良没有的好孩子,自己这样想他本来就是对他的亵渎。一世的缘分已尽,再念着他只会是他的负累,说到底还是她自私,从心底里不希望他已经经历了轮回与她完全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