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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两个人就宿在了这个小镇上,在睡觉前的时间里黛玉一直在奋笔疾书,胸口憋着一口气,直接将惯用的簪花小楷换成了行书,遣词造句好像根本不用雕琢,速度比写别的时快了一倍有余。第二天一早临走前,又听到了有关孙大娘的最新消息。据说昨日牌坊建好之后,半夜里孙大娘用裤腰带将自己勒死在床头上,隐约听见有人说孙大娘身上穿的就是当年被一只公鸡迎进门那天穿的那套红嫁衣。黛玉与杨时礼两人再次路过那牌坊时,只觉得讽刺。
行至苏州,他二人先去了晴雯所在的绣庄,在这里管事的是黛玉以前身边的丫鬟净莲,如今嫁了绣庄上的管事做了管家媳妇。净莲见到黛玉很是高兴,还专门叫了晴雯过来拜见,黛玉见她们生活的都很好也就放心了,又问她古家怎么走。黛玉隐约记得妙玉家里姓古。
净莲一听就知道了,连晴雯也知道,“二奶奶问的是表姑娘家吧?二奶奶和二爷先歇一晚,我这就去递帖子,明日我找轿子送您过去。”表姑娘是指妙玉,妙玉的母亲姓苏,林家前头的先辈夫人也有出自苏家的,论起辈分来当然可以称呼妙玉一句表姑娘。黛玉无有不应。
第二日,因怕古家没人陪客,便没有让杨时礼过去,只有黛玉坐轿子过去。幸好黛玉多想了这么一点,若是杨时礼真的去了,还真没有人出来陪他。
妙玉在二门上迎接黛玉,此时穿着打扮尽显贵气的妙玉与当年身穿水田衣一脸清冷孤傲的妙玉根本就是两个人。她后面跟着的奶娘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的双手揉搓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黛玉不赞同地责怪妙玉,“你怎么就这么把孩子抱出来了,刚睡醒最易风邪入体,也不知道小心些。”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逗弄。妙玉笑道:“小东西皮实着呢,偶尔有一两回丁点事没有。”然后领着黛玉往内宅走去。
黛玉见她府上人员仅仅有条,花木草树都透着精神,也为她高兴。问她:“孩子父亲呢?孩子叫什么?”
妙玉道:“孩子自然是姓古,在庙里抽签抽的名字,叫少君。至于他父亲,”妙玉冷笑一声,“被我赶出去了。”
黛玉不由的咦了一声,“这是怎么了呢?”
妙玉道:“我本来坐产招夫,就是为了为我古家延续血脉,招赘的人也是特意挑选了的,当初看着也算老实本分,他在家里上有兄长下有幼弟,被亏待了也无怨言,还一直尊长爱幼,人品很好,再者他家也不缺他一个绵延血脉,便给足了他家里银钱算是将他买了回来。也早就说好了,生了孩子是要姓古的,至于他本人倒是没有改姓,为了照顾他的心情,甚至都没跟别人家招赘的女婿一般签了身契。”南边的女户较多,因为招赘的女婿有过害死妻子儿女然后霸产另娶的先例,所以便有了个不成文的习俗,坐产招夫的女子夫婿多是签下卖身契,名义上是夫妻实质只是奴仆,如此便不怕他反咬一口。如果女子和子女都无故死亡,留下的财产自然就要全归了衙门,衙门也乐得发这笔横财,便民不告官不究,不是很管这种明显不合法理的习俗。
“谁知道,孩子生下来倒想拿老爷的款,想让孩子的姓随他,我自然不愿。然后又想当家做主,让我将家里的产业交给他管,还想要安排自己兄弟来替我管庄子铺面,为了孩子的脸面,我也忍下了没理他,只是吩咐了家里人都不许听他的命令。他倒好,倒觉得我怕了他,好日子过顺溜了还想在房里纳妾,实在将我给恶心透了,干脆将他休了赶出去。有林大人的庇护,苏州地面上只要我们不去故意招惹,也没谁来欺负我们,不用再找个顶门立户的招牌。反正孩子也有了,我们娘俩过更舒坦。”
黛玉见她说的轻快便知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黛玉自己婚姻幸福少不了也想要别人也幸福,可是看着妙玉抱着孩子笑得欢快,又觉得这样也很好。想到以前妙玉在贾府的时候的性情,觉得这样才是妙玉。便也笑了。
妙玉见黛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劝她再找个人依靠,笑道:“我就说你是我知己,是明白我的,果然我没有看错。外祖家里嫂子舅母等亲戚都劝过我,连相熟的太太们也劝我,直到我不耐烦去庙里求了签说我手上没有红线才都不说了,你是第一个不知道还没劝我的。”
黛玉道:“别人也是为你好,只是想的不同罢了。咱们从小相识,情分自是别人比不了的,也熟知彼此性情,我知道你不喜,自然不会费那个劲去劝你。再说,看你如今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求仁得仁罢了。”
妙玉笑她,“就是这话,想必你跟杨二公子也是求仁得仁了。听说你的日子过得才算潇洒,两个人志同道合,还能一起出去走动,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黛玉笑着默认了,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尽管有很多人不理解他们,但黛玉自己觉得他们的生活确实很好。然后就兴致勃勃跟妙玉说起她的书稿来,妙玉的才学不下于黛玉,两个人的交谈仿佛让她们感受到传说中先贤坐而论道的乐趣。游记、故事、风俗见闻,一样样说来,妙玉的独特见解是对书稿的有一次补充。等黛玉说到杨太太和杨时礼答应会给她刊印出来之后,妙玉当即就说一定要送一套给她,黛玉自然答应。
最后,妙玉还主动说不如将她的故事也加在奇闻怪谈里,还主动又给她讲了些自己家里早先的事,和她在庵堂里的经历,又说了坐产招夫的事,笑说:“这事情,若拿到京里必得无人相信,相信了也必要遭人唾弃,在这里却很常见,也算是怪谈了。”黛玉很是赞同此话,在其他地方确实没听说过还有这事。
☆、第八十三章
“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这句话黛玉是知道的;只是也许是两辈子的亲人都很好的缘故;她听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触。直到遇见程惠和程全一对姐弟。
那天,是黛玉跟妙玉去当年灵慧大师所在的庙庵里烧香;回来的路上就遇上了他们。黛玉、妙玉两个在车里说话,就听见有个孩子的声音在外边哭求,“好心的奶奶姑娘;给口饭吃吧。”不一会儿妙玉的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说是两个小乞丐在拦路要饭。黛玉和妙玉掀开旁边的帘子往外看;就见一个七八岁样子的女孩子正仰头哭求,乱糟糟的头发遮挡着脸;露出来的部分满是疤痕。后面跟着一个小一点的男孩子,穿着也是脏兮兮的;头发更乱,低着头拽着女孩子衣角。
妙玉看得不忍心,吩咐了婆子带他们到后面车上吃点东西,带回去再说。这里的都是妙玉家的人,黛玉自然也不会多说,只是有些疑惑乞讨怎么不去城里,却来这里拦路。
回到家之后,先让人带他们洗漱干净,换了身衣服才带过来。黛玉看到女孩子脸上的烫伤时虽然心存不忍也没感到奇怪,看到那男孩子虽有些黄瘦却也眉清目秀的脸却皱眉了,这样的一个男孩子如何能平安乞讨?被人见到早拐卖了去。她见妙玉已经拉着那女孩子开始掉眼泪,便开口问道:“你的脸是怎么伤的?平日里都是如何带着弟弟的?”
那女孩子好像被黛玉吓到,跪下答道:“我听人家说长得好看的会被拐子偷走,我害怕,就用烧着的柴禾烫了脸。弟弟以后是要当官的,不能烫,先用泥巴抹一层疙瘩,然后抹上黑灰,用头发挡挡就看不出来了。”口齿和条理很是清晰。
妙玉将她拉起来,“可怜的孩子,看看这脸。”女孩子的脸是真的很惨,已经洗干净了还是一块块黑乎乎的,凹凸不平看着就吓人。
黛玉问她:“做什么真烫,跟弟弟一样用泥巴抹一抹不就行了?”她却道:“万一有人不信,非要洗干净再看怎么办呢,总要有一个是真的才行啊。”
黛玉对这个小姑娘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些违和,觉得这丫头对自己和对妙玉的态度有些微妙的不同。笑着对妙玉道:“这姑娘别看小,想的倒挺周全的。”
妙玉一颗慈心抛在他们姐弟两个身上,摸着小姑娘的头发问:“几岁了?家在哪里?怎么来了苏州呢?”
小姑娘眼圈瞬间红了,抿了抿唇道:“我叫程惠,今年十岁了,我弟弟叫程全,今年六岁。我家在南边粤州,为了活命领着弟弟逃出来。”听她说十岁,黛玉两人都吃了一惊,因为她长得实在瘦小,一点都不像是十岁的大姑娘。
接着退后了两步,跪下求妙玉道:“太太,我知道您跟姑苏林家有亲,求您帮帮我们姐弟,我们要进京去找林夫人。”
妙玉被吓了一跳,不着痕迹跟黛玉对视一眼,然后问道:“你慢慢说,怎么还牵扯上林夫人了?你不是饿坏了在路上讨吃的遇上我的么?怎么听着像是专门来找我的?”
程惠不自在的缩了缩肩膀,牙齿不自觉咬了咬下唇,抬眼偷瞄了妙玉几眼才鼓起勇气说道:“我是……,我是现在城里打听到您跟林家有亲,见您出门才在路上等您的,您若是心怀慈悲定会将我们姐弟带回府里,到时再求您帮忙。”
妙玉心里有些不痛快,虽然她的做法没错,但这样算计总是让人感到不舒服。“你有什么事要找林夫人呢?没听说林家在粤州有一门姓程的亲戚啊。”
程惠急道:“是我在家时偷听家里祖母说的,一定没错的。祖母跟粤州的太太们说的,她娘家姐妹四个,她还有个妹妹嫁到姑苏林家,是世家,妹夫还特别厉害管着全国的盐。她娘家也很厉害,是京城里很大的官,有数不清的大商户投到他们家,单分红就比别人的家业都多。一定没错的,我打听了,姑苏姓林的还管着盐的,就只有一家,都说太太跟他们家有亲,求太太帮帮我。”
妙玉询问着看向黛玉,黛玉冲她摇摇头,示意不要挑明她的身份让她继续问。妙玉便问道:“你越说我越是糊涂了。我问,你说,好不好?你说你祖母说的有个妹妹是林夫人,那我问你,你祖母姓什么你可知道?”
程惠道:“知道,我听人说过,祖母姓贾,他们家在京里也是很大的官。”
妙玉又问:“既然你家在粤州,你为何又到了苏州呢?”
程惠答曰:“是我父亲和祖母要害了弟弟,我偷听到之后就救了弟弟出来。”然后黛玉和妙玉两个就听了一个堪称灭绝人性的故事。程惠和程全是程家的嫡女嫡子,两年前外祖家被贼寇灭门,接着母亲也病死了,撇下他们姐弟俩。母亲死了三个月父亲就娶了当地大家族的姑娘做续弦,后来继母有孕之后程全就时不时生病。程惠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偷听到母亲是被祖母和父亲合伙害死的,目的就是让父亲新认识的大家族的姑娘做继室。继室进门之后又想要生嫡长子,父亲为了好借那家的势壮大家族,便答应了,现在还想害死弟弟。程惠在元宵节的夜里点燃了家里的库房,趁乱拉了弟弟逃出家门,后来想起祖母曾说过的妹妹和娘家,又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要让弟弟考科举做官,便来了苏州。
妙玉与黛玉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又问:“你怎么知道林夫人就会帮你?毕竟她跟你祖母才是亲姐妹,要说亲近也该是与你祖母亲近才对。再说了,苏州离粤州相距甚远,路途艰险,你怎么不去找近处的亲戚求救?”
程惠道:“才不会,母亲说过,人家的规矩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