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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默然,此时贾母身边的丫鬟玛瑙也过来催了:“鸳鸯姐姐,老太太正立等着姐姐呢。”鸳鸯方才醒过神来,拭了拭脸颊上的泪痕,赶紧跟着玛瑙到了贾母身边。贾母已经起来了,正在喝薏仁水漱口,旁边站着王夫人、邢夫人、宝钗、王熙凤等人伺候着。
见鸳鸯进来,贾母笑道:“鸳鸯,快来给我把这个抹额戴上,她们谁也没有你戴的好。”众人都笑了,鸳鸯答应一声,连忙走到贾母身后,从琥珀手中接过抹额,给贾母戴好。然后她亲自去给贾母端茶,无意中眼神跟王熙凤相遇,两人心中都是一颤,便都躲开了。
不一会儿,茶点都上来,贾母便问宝玉的情况,王夫人事无巨细地讲述宝玉的近况,说是好了很多,在宝钗的劝导下,也知道拿书本温习一下先前学过的文章了。贾母很是喜悦,一时大家吃茶,邢夫人见是个话缝,又见王夫人也在,自己就更好施为了,正好一箭三雕,便接了上午的话说下去:“今儿人齐,有件事我恰好想跟老太太说说呢。上午我把琏儿媳妇一起叫来,是要当着老太太的面,问问她,到底从前管家,都把家里的财物给弄到哪里去了?”
众人全都愣住了,贾母便皱起了眉头,问道:“这是怎么说?”王熙凤眼里含着泪水,跪了下来:“老太太,太太,媳妇年轻不懂事,若是做错了什么事,还请太太教导,若说是弄没了家里的财物,媳妇怎么能担待得起?”
邢夫人便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些洋相糊弄老太太岁数大了罢了,怎么敢在我眼前搞鬼?昨儿我带人亲自到后楼上去检点物品,账上有几十件大铜锡家伙,明明白白记着,怎么一件都找不到了?”
这下子不但王熙凤无言以对,就连王夫人也愣住了,这才想起来,原是那年贾母过八十大寿,王夫人恰好手头拮据,无法给贾母准备寿礼,急了好几天,王熙凤便出主意,后楼上堆着许多当年用不到的大铜锡家伙,拿去当了五百两银子,把王夫人的遮羞礼给搪塞了过去。原说是等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的,可是王夫人的手头这些年何曾宽裕过?何况她是贵妇人,原本也不把这些钱财小事放在心上,时过境迁,早已经丢之脑后,没有想到邢夫人掌管家务之后,便照着账簿桩桩件件地核对,发现有缺失,便疼得心肝直颤,这时便来兴师问罪了。
见她如此小家子气,搜摸旧账,王夫人心中委实瞧不起,便朝着贾母笑道:“这事我是知道的,不与凤丫头相干,是我一时手头紧,便吩咐人将后楼上的那些个用不到的大铜锡家伙当了几百两银子使用,原说就赎出来的,谁知就忘了。今儿大嫂子提起这件事来,我才想起来,真是这个记性是不行了——这么着,回去我就打发人去赎出来,物归原处,如何?”
邢夫人见她公物私用,居然还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心中早已不爽,便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待要再说些什么,贾母已经有些恼了——她老人家素常不待见邢夫人,也是为了这些小肚鸡肠的伧俗心计,贾母便开口说道:“我当是什么事,这算得了什么事,那些铜锡家伙还是老太爷在的时候年年祭祖用的,后来咱家换了更讲究的金银器皿,这些自然就堆在后楼用不着了。还赎回来做什么,也没有什么用场了,直接找出当票子来,掏摸着换点儿现银子更好些。”
听见贾母这样说,邢夫人也不敢反口,只得跟着众人一起应承下来,贾母便说道:“凤丫头可怜见的,快起来吧,娘们一起说说笑笑,做什么就跪下来?一家子亲骨肉,当真是要审贼吗?”宝钗听见贾母发话,连忙上前来搀扶王熙凤起来,只是王熙凤跪得膝盖酸麻,再加上邢夫人毫不留情面,当众发作她,由不得急火攻心,又羞又气,只觉得嗓子眼发甜,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却不敢往外吐,硬生生咽了回去。宝钗便一时扶她不起,一边的鸳鸯见了,也觉得可怜,便也上前搀扶熙凤,熙凤才颤抖着站起来,且不敢坐下,只依靠着旁边的茶几强自硬撑着。
那邢夫人见了鸳鸯,一肚子邪火又给勾了起来,且怨恨贾母偏心二房,原本今儿是要见好就收了的,此时不由得变本加厉起来。只听邢夫人阴测测地说道:“老太太可真是被她给哄骗住了,却不知这宗事情还是好的,她还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阴私事情。”越说越气,不由得一拍桌子,喝道:“你这个贪妇,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敢算计,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且问你,你私下里勾结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偷老太太的东西出去变卖,中饱私囊,可是有的?”
她这样一说,便连贾母也不好回护着王熙凤了,因为当日贾琏拜托鸳鸯偷出贾母的东西去当银子抵家用的事情,贾母虽然知道,却因为儿孙众多,是不好过明路的,也只好装作不知的样子。今日听邢夫人借着发作凤姐把事情戳破,贾母何等敏锐之人,便知道若是此时替王熙凤承当下来,不但是枉做恶人,而且贾赦立刻会以此为口实,闹着分家,到那时,自己一辈子的经营可真的要毁之一旦了。
主意打定了,便怒视着鸳鸯,说道:“鸳鸯,这是怎么一回事?”鸳鸯听了,便知贾母的心意,是想让自己认个不是,将此事轻描淡写地过去。于是鸳鸯便过来跪下说道:“回老太太,这件事是我私自拿主意干的。只因为琏二奶奶说家境艰难,入不敷出,几下子里的使用一时挪借不开,便央我把老太太查不着的几箱子古董拿出去暂押了几千两银子,我看二奶奶着实为难,想着不久就能还回来,便自作主张,背着老太太做了这件事。请老太太责罚。”
王夫人还未听完,已经明白事情的原委,连忙说道:“这丫头好生大胆,怎么平日里看着你是最细致的人,遇到这种大事反而糊涂了呢?这也是可以行的?怎么不禀告老太太呢?”申饬了鸳鸯几句,又转向贾母温言说道:“老太太,她和凤丫头想来也是因为家计艰难,又仗着老太太宠她们俩,才大胆做下这件事,论起本意,原也没有什么坏心眼。老太太就饶了她们吧。”
邢夫人在旁边却冷笑着说道:“这鸳鸯是老太太最信任的丫头,什么东西都是她收着,却这样弄鬼,我就有些信不真了,真的是因为你琏二奶奶求你,你抹不开面子答应的?还是你琏二爷央告你的呢?”
此话一出口,满屋的人都变了脸色,大家都看王熙凤,听她怎么说。鸳鸯满面泪痕,仰头看着熙凤,目光哀恳,她自然记得是贾琏出口相求,她才应承下来的,恐怕那贾琏也是知道她对他有那么一点儿情愫吧,否则又怎么会那么殷勤?可是熙凤当时也是在场,也是知道的,只要熙凤应承下来,她就过了这一关,否则祸在不测。
☆、第五十二回 迷心腑鸳鸯死情烈
邢夫人猝不及防地发难; 众人原本以为她是看不惯王熙凤这个儿媳妇,有意刁难她; 虽然可厌; 倒也都不是很担心。毕竟王熙凤出身仕宦大族,王家现有当家人王子腾还是朝廷重臣; 正在奉旨巡视九省; 位高权重,以邢夫人的出身; 顶多找点儿不痛快,却是威胁不了她的地位。谁知邢夫人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竟虚晃一枪; 把矛头指向鸳鸯; 揭出来她偷运出贾母的财宝,借给贾琏还饥荒的事情,众人不禁目瞪口呆。
此时鸳鸯唯一的指望就是凤姐能够承担下这件事的责任; 这样自己的干系就少了很多,否则先不说私自挪用财物; 监守自盗的罪名,光是与家中的少爷勾勾搭搭的罪名,自己就承当不起。她曾在众人面前自誓不嫁; 如今传出这样的丑事,自己还如何做人?故此哀恳地看着凤姐。
那王熙凤却怔怔地盯着鸳鸯,心里面翻腾得沸水一般。一会儿是贾琏在向鸳鸯打躬作揖,一会儿是邢夫人在皮笑肉不笑地斜眼看她; 一会儿是今儿下午鸳鸯房里听见鸳鸯梦魇中叫着“琏二爷”时的样子和声调……
见她半天不说话,邢夫人先就烦了,喝问道:“琏儿媳妇,你怎么不说话了?到底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王熙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疼得像是要裂开,连思维都不清楚了。她勉强把目光转向邢夫人,在恍恍惚惚中,却分明看到邢夫人的手里攥着一块九龙佩,她不由得心脏陡然一抽,浑身的血液就像被抽走了一样,眼前金星乱迸。
她是认得那块九龙佩的,因为那是尤二姐的心爱之物,她将尤二姐嫌进大观园里,假装相好时,曾时常见尤二姐柔情蜜意地爱抚过这块玉佩,虽然尤二姐不说玉佩的来历,可那时她就猜到那必然是贾琏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因此在尤二姐吞金自尽之后,她去尤二姐房中卷包拿走了所有的财物,却独独将那块九龙佩赏给了旺儿,一来奖赏旺儿为自己鞍前马后地跑腿出力,二来出脱了这块玉佩,也免得在自己眼前碍眼堵心。
前些日子,旺儿请了病假,长久不见人影了,她心里也犯过疑心,毕竟旺儿知道自己太多的隐秘私事,手里也干了很多缺德事,是沾了血的,她总以为旺儿不会出卖自己,可是那块九龙佩却是那么鲜明地在邢夫人的手中摇晃着,她知道,自己今天只要说错一句话,邢夫人就会揭出更多可怕的内幕,有些事情,是她曾经做过就后悔了的,后悔不该拿刀把给人,可是世上最缺的就是后悔药,那些事每一件都足以陷她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熙凤硬着心肠,抬起头来,不去看鸳鸯的脸,也不去看贾母和王夫人,只定定地盯着邢夫人,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回太太的话,我不曾记得有这样的事,媳妇再大胆,也不敢打老太太的主意。”鸳鸯听了这话,几乎晕厥过去,支撑不住地栽倒在地上。
邢夫人却高兴地几乎笑出声来,她将九龙佩攥回掌心,得意地对众人说道:“我就说琏儿媳妇是大家子出身的千金小姐,眼皮子怎么会这么浅,也不跟我说,也不跟老太太说,就敢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卖?定是这个丫鬟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敢嫁祸到主子的身上,叫我说,拖出去打一顿,看她还敢不敢撒谎了。”
贾母震惊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她痛心地瞅了凤姐一眼,沉住气朝邢夫人说道:“事情还没有个青红皂白,干嘛就要打打杀杀的?咱家里什么时候折磨过奴才?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话。”她看了看委顿在地上的鸳鸯,甚是可怜,便吩咐道:“快看看鸳鸯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一旁的琥珀连忙回道:“是的,老太太,鸳鸯姐姐这两日一直病着,今儿中午饭都没有吃,一直在房里睡着,方才支撑着上来伺候。”贾母点头道:“可怜见的,扶她下去,先找个大夫看看,吃两剂药,病好了再说。”
丫鬟们答应着,一起上前将鸳鸯搀扶了下去。邢夫人气得直咬嘴唇,王夫人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