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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定于魔法阵中,连湘的眼前闪过一阵白光。
场景变换,低矮的房屋仓库在她的视线消失,不自然地衔接为一片苍凉的白色荒原。
不……视线中的白色并非土地原本的颜色,而是在她脚下的大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与此同时不断有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悠然的飘落。连湘好奇地伸手去接,片状的冰晶落在她的指尖,细细看着就能够看清六角的花纹。
奇怪的是,自这些雪片落在她掌心,就一直没有融化的迹象。即便穿着夏装立在这雪原中央的连湘,也并未感到丝毫寒冷,就算尝试着对空中呼气,都未见自己口中呼出半分白烟。
“真是不可思议,”连湘掸去落在肩头的细雪,“这大概和这个家遭遇的变故有关吧……”
现在她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能够好好回忆一番这个故事的大致剧情。
《爱灵之贽》这个故事的起因,是某一个悲剧的男人与恶魔签订了契约,想将因车祸死亡的妻儿从死神手中夺回的故事。但是因为恶魔的介入,导致男人失去了想要复活妻儿愿望的记忆,永远徘徊在曾经属于他的家中。一旦他挣扎着想要离开这间屋子而亲手破坏召唤恶魔的法阵,丢失的记忆就会在瞬间响起,陷入两难痛苦的他不得不再次修补法阵,让自己再度陷入个无法被破解的轮回之中。
之前出现在连湘面前女性幽灵实花,就是男人的妻子。因为男人自私的愿望,她的灵魂不得不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他眼前。但是她每回都会被失去记忆的男人当做可怖的,想要极力逃离的存在。
不知为何,回想起这段情节时,连湘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中有种酸楚感在逐渐膨胀。这种负面的情绪堆积在她的心中,让她感到眼睛有些发酸。她立即揉了揉眼睛,极力祛除这种莫名的想要落泪的冲动。大概是当时在看实况的时候,实况主的情感演绎太过出色,以至于她每每回想起这段剧情都会感到难过得一塌糊涂。
言归正传。那位帮她摆脱实花、之后又对她提出请求的男孩,便是男人同样在车祸中死亡的儿子浩太。在那场可怖的灾难中他的脸被毁得面目全非,所以出现在连湘面前时他就是这样一副无脸男的模样,并希望通过她的帮助,寻找到……他的“心”。
关于浩太提到的,“花的迷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连湘转过身子。
“哦……”她无意识地低呼出声。
建筑于冰原之上,那片不见尽头的充满生机的颜色。这真的是,用花制造的迷宫。
那是一大片近乎有两米多高的向日葵,分明天空中没有阳光,巨大的花盘依然仰望着天穹的方向。那些碧绿的、粗壮的茎秆与厚实的、汁水饱满的叶片则组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按照种植时刻意的排列顺序,在花朵长成之后自然而然就成为一片“花的迷宫”。
入口就在她眼前。笔直的一条路,直接通往迷宫深处。而在入口处还树立着一个奇怪的稻草人。稻草人带着黄色的草帽,穿着绿色的马甲。配色上倒是与向日葵的颜色完全一致。它的脖颈上穿过麻绳挂着一块大小适中的木牌,牌子上被人用五颜六色的蜡笔涂写着一句表达接待的台词。“欢迎来到花的迷宫”。
笔触稚嫩,字体圆润。这行字看起来就像是儿童在为自己的画作署名时留下的字迹。
“‘花的迷宫’……”
看完稻草人传递给她的信息后,连湘将目光投向迷宫深处。就在此时,在入口附近的这一片向日葵居然缓慢地转动着茎秆,将花盘全部朝向了她所在的方向。这番阵仗,仿佛一位位迎宾侍者,尽忠职守地欢迎着每一个即将踏入迷宫深处的人。
“迷宫的深处,可以找到我丢失的心……”
连湘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她来时的魔法阵,在不知何时被掩埋在风雪深处。
原来她在来到了这里,就失去后悔回头的机会。唯一能够选择的,就只有前方这一条路。
连湘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缓步进入迷宫的范围。
而在她拐弯走上第一条岔路之后,那些向日葵的花丛开始以人类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地移动着,粗壮的茎秆组成的围墙填补着路径的缺口,将入口处以及伫立在入口的稻草人一道淹没在了翠绿的屏障中。
可惜,对于身后悄然发生的变化,连湘浑然未觉。
对于走迷宫这件事,连湘算是略有心得。毕竟在不久之前——对她而言的确是不久之前——她还在恶魔游戏的花园迷宫中,好好地将ID名为鬼畜王的玩家给戏耍了一番。
不过这次没有人为她引路,她只能一个个地在岔路口做出尝试。连湘一边在脑中记录下自己行走过的路线,一边就地取材使用向日葵的叶子在自己走过的岔路口做下记号。只要将所有的路都走过一遍,总能够找到藏在迷宫中的她需要寻找的“宝物”。
连湘在迷宫中转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为了保存体力,她的速度并不快。只是前方的景色一成不变,脚底踩着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头顶天空伴随着从天而落的飘雪,永远是那样苍凉的一片灰白。在这样的一番天气的映衬下,向日葵原本那些金黄色的花瓣都显得失色了几分,像是被这黯淡的情绪感染了似的。
在她走过不知第几个岔路口的时候,发现在并不宽敞的路径的终点竟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迷宫中一直是金黄的花盘与碧绿的枝叶交错掩映,这突然出现的雪地倒是显得有些刺目。而就在雪地的中央,本是一片茫茫的白色中,突兀地立着一块深灰色的石碑。
“难道……就是这里了么?”连湘自言自语着。
按照游戏的一贯尿性,她在石碑附近并没有找到能够盛放一颗心的器皿或箱子,因此不能确定这个地方是否就是她所要追寻的终点。但迷宫之中出现了这么一片空白的区域——且除了她来时的道路外再无其他出口,那么这个地方一定是隐藏了什么的。
只是越走越近,连湘愈发感到心中怯意与脚下迟疑。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拥而上,她的思绪从“心”这个主题开始延展到了血淋淋的器脏等不太好的方向。这点情绪的来源都毫无道理,就像她站在实花面前时,无端感到的将被吞噬的恐惧一样。
可即便是再多负面情绪作祟,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直到——
看清碑上文字的那一刻。
连湘僵硬地停在原地,距离石碑三米远的地方。
刚来到这个异空间时她并未感觉到冷。但此刻,飞扬漫天的白雪落在她的发端、肩头,带着迟来的阵阵寒意将她整个身子全全包围。
连湘再无法掩饰面上的情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有一刻她甚至不切实际地期望着她目中所见全部都是因为这个特殊的空间窥破她的弱点而施加于她的幻觉。
大脑中嗡嗡作响,身体看不见的位置突然多出一块空洞,而原本那些能够支撑她前进的温暖感情全部从这个缺口泄露流出,消失在不知何方。
那不应该称为石碑,而是一块墓碑。
碑上刻着两个汉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是她的名字。
连湘。
爱灵之贽二周目3
等等……冷静一点。
连湘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名为慌乱的潮水退尽之后,残存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她缓慢地朝着那块石碑走去,视线中刻于石上的两个字随着愈发清晰。矮碑孤零零地伫立在雪地中央,这点深邃的灰成为全白雪中唯一的异色。
在某些游戏中的确出现过这样的桥段,墓碑作为心中弱点的具象化,实则是引导着角色放下执念、坦然面对事实真相的存在。
可就算退一步去想,她在这个异常空间中看到自己的墓碑,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她怎么会忘记了呢?她开始这场不止终点的穿越的缘由,不就是因为她乘坐的大巴遭遇事故,直接导致她已经……已经不存于世了么?
连湘抬手揉了揉自己脸颊上僵硬的肌肉。她一直尽力避免去回想自己已经死亡的这个事实,可没想到就算她把这个禁忌的秘密埋得再好再深,上天还是会出其不意地为她展现出最大的恶意。
贴在脸颊上的双手,缓缓转变为捂住眼睛的动作。
“这是为什么呢?”她无意识地呢喃着,理智在强迫她肃清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情绪宣泄,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必要解决的任务上,“他丢失的‘心’,和我又有什么联系呢?”
在确定自己能够从容面对后,连湘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指。可在这时她突然发现,随着她的靠近,在空气中好像出现了一只看不见的手,它发挥着精湛的雕刻技艺,将一行小小的文字刻在她的名字下方。
开始还只是浅浅的,几乎是一抹就去的痕迹;但渐渐的,在那只无形的工匠的操作中,笔画刻痕如同要深深地嵌入石碑之中。
不止是姓名,若是墓碑,那应该还有生卒年月才对。
连湘。生于一九九三年一月。卒于……
双瞳因惊惧而紧缩。寒意化为一只可怖的指掌,残忍地扼在她的咽喉。
在位于“连湘”的姓名下方,标识着死亡日期的时间点,竟是一九九六年的二月。
“开什么玩笑,”连湘喃喃着,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她逃避般想要躲开这个不明所以的日期,但自己的目光仿佛被定在了这行标注着时间的文字上,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其移开,“这怎么可能呢……”
一九九六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那个时候她只有三岁!
如果她在那个年纪就被世界判定为死亡,之后她和父母与朋友之间留下的重要回忆,存在于她的脑中的她曾参与过的画面……那些究竟算什么?总不至于会有人告诉她,这些对于她而言这样鲜活且真实的记忆,不过也是游戏世界中剧情的一环吧?!
所以,这又是……这又是哪个恶魔的无聊游戏?!借着浩太的外表,说什么要寻找“自己的心”,实际上就是为了让她看到这座墓碑的理由!
“这应该是陷阱,想要动摇我前进的决心……”连湘自我说服着。她无比希冀眼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或者是在游戏中设定的一场所谓心魔的试炼……可是,她从前并非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情况,自己的记忆被修改,把曾经经历过的往事遗忘地一干二净。以至于当她面对眼前非常理能够解释的局面时,对自己一向引以为豪的记忆力,都生出几分不信任来。
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连湘”这个名字,对那些恶魔而言,都是个虚构出的代号吗?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软软糯糯的女孩声音,以一种不合年岁的清冷感在她耳边响起。
连湘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苍白雪地与金黄花丛交织的迷宫之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我应该想起什么吗?”她试探着向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提问。
“是啊,”女童声幽幽地给予她一个完全不能理解的答案,“其实想不起来才是正常的。”
小女孩话音未落,连湘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好似有什么火烫的事物直接烙在了手部脆弱的皮肤上。她下意识地将手背举到眼前查看,却发现在她的左手中指的指根位置多了个形状不规则的疤痕。
这个疤痕对连湘而言是再眼熟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