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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翠绡舒了口气,提着剩下一包食料,来到鸟笼子跟前。她冲鹦鹉吹了两声口哨,那鸟儿却无动于衷,一双小眼睛半睁半闭,双脚牢牢扒住横担,样子呆萌得紧。元翠绡拿起棕刷,去拨拉它的爪子,吆喝道:“小灰,小灰灰。醒醒。”小灰被她拨得差点儿翻了个跟头,双目圆瞪,扑楞着翅膀大叫:“顺娘!顺娘!”这笼子里关久了,都关出近视来了……元翠绡叹息一声:“别喊了,旁边去一点,我来给你添些吃的。”说着,拉开铁笼上的插销,轻轻移动门上的合页,探出食中两指,将横担上嵌着的鸟食罐子小心翼翼取下,挖了一些豆面似的米分圆子进去,复又放回,合上门扇。小灰凑过来闻了闻,意兴阑珊地别过脸去。元翠绡不禁有些着急,用棕刷轻捅鸟下巴,催促道:“快吃,快吃。你倒挑剔,难怪长得这般瘦。”
人鸟正别扭着,夏蝉嚷嚷着跑进来道:“小娘子!小娘子!广储局着人送来几只花样时新的纸鸢,我们去后花园放着玩罢。”
“好咧!”元翠绡急吼吼应声,“在哪里?”
夏蝉笑嘻嘻转过身去:“小娘子随我来。”
元翠绡随手掷掉棕刷,乐颠颠地跟在她后首。
穿堂下,春柳正忙着顺引绳,见二人一前一后过来了,笑着指向花坛边一字排开的数架纸鸢道:“小娘子,挑个喜欢的罢。”
元翠绡近前,只见纸鸢共有四架,俱是飞禽走兽的图案,质地是极为轻薄的生绢,工笔勾勒花彩。细看之下,每一架纸鸢皆是惟妙惟肖,纤毫毕现。她左手一只游隼,右手一只鸿雁,啧啧地连声赞个不住。
夏蝉指着另一架纸鸢道:“小娘子,那只燕鸻的更好看。”
元翠绡恋恋不舍地搁下手中的游隼与鸿雁,拾起夏蝉所说的燕鸻纸鸢,果然更为小巧精致,正打算唤春柳系上引绳,倏而瞥见旁边还有一架青蛙图案的,做工与画工,较之另三架飞禽纸鸢,显然要为逊色;但论稚朴可爱,却是个中翘楚。她轻轻放下燕鸻,举起那架青蛙纸鸢,在半空划了个弧圈道:“就它罢。”
夏蝉投来一个不忍卒睹的眼神,问道:“小娘子,你喜欢它哪儿呀?”
元翠绡愣了愣方道:“大概是颜色罢?我觉得绿色瞧着舒坦。”
春柳拿来一卷引绳,边系边道:“物中主人意,小娘子觉得好便好。别人怎么看,又何须去理会。”
“那我要燕鸻。”夏蝉心满意足地捡起她最中意的一架纸鸢,“一会儿都别来找我换啊。”
三人执着纸鸢,一路嘻笑着往后花园去,行至半道,正碰上前来授课沈仲元。
“大张旗鼓地去哪儿?”沈仲元看着她们皱了皱眉,问向元翠绡道,“小娘子今儿不用温书了么?”
“温!当然温!”元翠绡一本正经应声,回头从春柳手中抽出一架鸿雁纸鸢,不由分说,塞到沈仲元怀里,轻快道,“去后花园放会儿纸鸢再温也不迟,夫子一齐去罢。”
沈仲元望着她手里的青蛙纸鸢叹息:“有道是业精于勤,荒于嬉。小娘子这般贪玩,何日才能学有所成?”
咱就跷个半天课,又不曾挂科,你个小诸葛,如此逼逼叨叨做甚?还真把自个儿当班主任了……元翠绡横了他一眼,冷嗖嗖道:“夫子去是不去?”
沈仲元无奈点头:“去。”
今日风势甚好,不费多少功夫,纸鸢便乘风而起。眼看着纸鸢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心内积蓄多日的烦闷,也似抽丝一般随着引绳往天上去了。元翠绡眯缝着眼,盯着湛蓝之中的一个绿点子发呆:这线是该放,还是该收……
春柳绕着线梭走近:“小娘子。”
“嗯?”元翠绡回过神瞧她。
春柳屈了屈身道:“待王爷槔矗咀右嫔霞柑旒伲睾航霞乙惶恕!
“去罢,去罢。”元翠绡笑着摆摆手,“中秋佳节,理当阖家团圆。脚程不必太急,想甚么时候回来,便甚么时候回来。”
“多谢小娘子。”春柳面上浮现一丝感激的笑意,“春柳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娘子能否应允?”
元翠绡素来相信帮人即是帮己,匆匆道:“你说吖!”
春柳仰头看向天空道:“老家有好几个侄男侄女,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纸鸢,我能不能将小娘子的这架游隼捎回去?”
“有何不可?”元翠绡伸手搭了个凉篷,指着飞得最高的鸿雁道,“夫子那架也捎上。”扭头看了看远处的夏蝉,正扯线扯得不亦乐乎,便道,“那妮子怪拿燕鸻当宝,不要她的。”又拽了拽自个儿手中的,迟疑地问:“我这架青蛙,你也拿去?”
“不必了。小娘子喜欢,还是自己留着罢。”春柳盈盈一福,“婢子能带两架回去,已是好得很。”
元翠绡颔首:“那便随你。”
春柳深看她一眼,又道:“婢子不在的时候,小娘子切记保重自身。沈先生稳重,遇到甚么事,不妨与他商量。”
“嗯好。”元翠绡随声附和着,“我去夏蝉那边瞧瞧。”言罢,牵上纸鸢,一路小跑过去。
还未近前,夏蝉已紧张得叫出了声:“小娘子,你不要再过来了!引绳绊在一起,可就坏了!”
元翠绡这才发现,风向与自个儿的走向,刚好相反。空中两架纸鸢,已然离得极近,忙收线后退数步,讪笑一声道:“春柳告了假,没几日便要动身回家过节,你呢,可作了打算?”
夏蝉专注地盯着空中的纸鸢道:“我与春柳姐姐不同,当初入府签的是死契,告不得假。”
“这有甚么要紧?”元翠绡不以为意,“我给你放假,尽管回去便是。”
“不用了。”夏蝉看了她一眼,一字一顿道,“我不回去。”
元翠绡没想到自个儿一番好心,竟在这妮子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呆了一呆:“为何……啊?”
夏蝉继续盘弄纸鸢,倔强道:“我爹过世早,我娘为了给两个哥哥说亲,便托牙行将我跟妹妹一个卖到郡王府,一个卖去了张学士家。他们这般对我,我还要巴巴儿地回去看他们做甚?”
“也是……”元翠绡默了一会,陡然冒出个念头,便朝面上仍有几分犟色的夏蝉笑着道,“你的卖身契可是押在承奉院?哪天我寻个机会,给你偷偷拿出来可好?”
夏蝉大惊失色,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
“有何不可?”元翠绡得意洋洋道,“出去也甭回家了,嫁个懂事的郎君,长得最好是有夫子那般俊的。”
夏蝉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气鼓鼓地瞪着她道:“小娘子净在胡说!”
“哎呦!你可别这样瞅着我,跟我放得纸鸢怪像的。”元翠绡笑得前俯后仰,一个不留神,手中的线梭摔了出去,余线本就不多,骨碌碌朝前滚了十来圈便用尽了。元翠绡连追带赶,愣是没抓着,眼睁睁看着那抹绿色越飘越远,直至消失不见,终于发出一声叹息:“唉,我的青蛙吖……”
第113章 精细物错付粗糙人元翠绡罚录往生咒〔下〕
回到耦园,已是午后光景。
夏蝉匆匆走在前首,甫一踏入庭院,便停了脚步。春柳紧随其后,问了一声“为何不走”,夏蝉不吱声,只是站着不动。春柳心下诧异,绕到她身侧,顺其目光看过去,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也立着不动了。元翠绡与沈仲元并肩行来,倏而见她两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杵着,好奇地近前,双手搭在二人肩上道:“进屋去啊,站这里不嫌晒么?”
夏蝉小声嘀咕:“的确是晒……”
这妮子老不对劲儿……元翠绡拍拍春柳,问道:“怎么了?”
春柳朝庭中努努嘴,一脸惋惜的神情。
元翠绡定睛看去,就像突然吞了一大块冰,浑身抖了个激灵,颤声道:“不会罢?!”奋力拨开二人,朝前面冲去。原先有她人高的滴水观音,此时已矮了一多半,枝叶倒伏四溢开去,形似孔雀开屏一般。她懊恼地蹲下身,挨儿个触碰耷拉的叶柄,没几根能扶直的,心疼得嘴里不住地发出“咝咝”的声响。另外三人已围拢过来,一言不发瞧着她,怜悯的眼神如出一辙。
元翠绡轻扯沈仲元的袍角,惴惴地问:“夫子,你瞧瞧,还活着么?”
沈仲元弯下腰,拨开叶片,看了看花根,又按了按盆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元翠绡心头一沉,不可置信道:“这就算死……了?”
沈仲元点了点头。
元翠绡扯他袍角的力道又大了些,央求口气道:“夫子再想想法子。我早上给它浇水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呀,又将它搬出来晒太阳。我这么劳心劳力照看它,它咋说死就死了呢!”
沈仲元嘴角轻轻抖了一下,垂眸扫了她一眼,迅速移向别处,拉着自个儿袍子道:“日头这么毒,你浇了水就晒,根都烧坏了。死得透透的,没法子可救。”
元翠绡撒了手,一屁股瘫坐在地,颓丧低语:“这可怎么办……”
春柳、夏蝉连忙将她搀扶起来,沈仲元瞧着她失魂落魄的德性,轻咳一声道:“花死不能复生,小娘子节哀。”
“滴水观音,是叫这名儿罢?我去花房重寻一盆换上可行?”元翠绡异想天开道。
沈仲元嘴角又抽了一下:你当赵爵是傻子么……
“你们说,会不会被认出来?”元翠绡满怀希冀看着他们。
夏蝉被盯得别扭,鼓起勇气打击她道:“这盆滴水观音,王爷养了五年了。出门不过数日,原来长甚么样,应该是记得的罢。”
春柳突然想到些甚么,插口道:“小娘子,锦鲤和鹦鹉喂过了么?”
“喂了。”元翠绡点点头,心底隐隐浮上些许不祥之感,赶忙道:“去看看。”
元翠绡扑到鱼缸边,只觉眼前出现了一大排乌鸦,齐刷刷振翅飞过,与心里的羊驼们交相辉映,谱出了一曲余音绕梁的悲催之歌。
夏蝉探头过来,只见缸内两尾锦鲤皆是肚皮朝上,了无生气地漂浮在水中,不禁捂住双眼,“啊”地发出一声尖叫。
春柳震惊地问:“这鱼为何也死了?!”
元翠绡垂头丧气道:“我怎么知道。”
沈仲元伸手拿起鱼缸旁的紫砂笔洗,拈起一些残余碎末,靠近鼻尖闻了闻,唏嘘一声道:“这是炒过的元麦,鱼吃了不易消化,你到底投了多少,竟将它们撑死了。”
“就这么一下子啊。”元翠绡颇感委屈,“好歹也是活物,吃多了居然不晓得。”
沈仲元啼笑皆非:“元麦多用于鸟食,锦鲤食性虽杂,可也架不住你这般瞎喂啊。”
夏蝉颤抖地指着元翠绡道:“小娘子,你……你该不是把四件柜里的鱼食、鸟食给弄混了罢?”
元翠绡恍然大悟:难怪早上给那鹦鹉喂食,它不肯吃呢。
小灰……鸟祖宗……你还好罢……
元翠绡惊惶地看向窗际,但见鸟去笼空。刹那间,又体会了一把五雷轰顶的感觉。
沈仲元近前取下鸟笼,手指拨动了两下合页,无奈道:“门没闩上,准是飞了。”
元翠绡结巴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