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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子屋子里嬉笑声渐消,只听糊了霞影纱的菱格门叫人咣当一下推开,沈二爷不知从哪里寻了个铲子推着媳妇走出来,边走边挽袖子道:“我见你原来在娘家院子时候收拾得极好,那个养了苔藓和虾米的水缸亦有趣,咱们自己也弄几个呗,润润的喘气儿都舒坦。”宝钗叫他折腾的不得安宁,不得不道:“沈大人又都知道了?连人家在家里弄个水缸都看在眼里,真真是不知该说你甚么好。”
沈玉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定主意不叫她总坐在房里闷着,就指着院子道:“奶奶只管出主意使唤,小的有得是力气,您说挖哪儿就挖哪儿,绝不含糊!”
这院子已是简单整过,早先那些种得叫人一言难尽的花草倒还没动,就是近处修了修枝子,又叫人送来些白石子并细沙铺了几处地方。宝钗见他胸脯拍得山响,索性也就不再客气,果然这里那里使唤沈玉挖了花草来回挪动。沈玉叫她支使的满院子挖坑,一开始甚也看不出来慢慢儿慢慢儿才有些许意思。沈家在京城西面,往远处隐隐约约能看着城外西山的山麓,宝钗先叫他把生着草根的地皮铲下来一块一块垒起来,又叫把挖坑挖出来的土沿着西面院墙一点一点垫出个缓坡,待垫出个微微向上的走势后有让将那些挖出来的花草树木按照高矮错落种进去,退入房中隔着窗户看时竟就好似住在了山脚下。
多出来的几个树坑也没浪费,有隔偏院时迁出来的花树也叫下人重新抛出拉过来再埋进去。开始还可着沈玉一个人来回跑,到后面不少小厮也凑过来帮忙。等前后一下晌忙活过去再一看,这院子里竟无端大变了模样,似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无尽之景可供观赏。西面窗外仿佛层峦叠嶂颇有几分“悠然见南山”之意,沿着窗边又尽是一片秾李妖桃,东面还栽了几株海棠,靠近门口的地方取来两只大缸半埋入地下,便是沈玉心心念念养鱼养虾的水缸。再远些院墙隔了几尺的地方种了几竿修竹并数从芭蕉,清风徐来雅韵便至,只叫一班挖土挖得灰头土脸的家伙瞠目结舌。
“欸?欸?欸!!!刚刚不还是一院子土坑么,我只当是奶奶恼了特特罚我呢!”沈二爷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儿,杵着铲子左右摇晃脑袋满头雾水。宝钗仍是依着房前的柱子与他笑道:“你只管之前就想好后头要修个甚样子出来,再一层一层分剖开记住要种些什么草木,最后动手时就按着先前想好的图一样一样添进去就是,又有何可为难。”说着打发小厮伺候沈玉洗漱换过衣裳,又吩咐了厨下将早就预备了的晚膳一一送去各院子。
到得第二日,宝钗也不去见那些老家来的客人,只打发老管家带了个伶俐小厮并五十两银子过去,叫小厮带了他们往外头逛去。老管家依言带了人并东西,笑呵呵拱了手道:“我们奶奶说了,亲戚们难得往京城里来一趟,不如看看有甚想带回家与家里瞧瞧新鲜或不是过年用的。又怕诸位不方便带银子在身上,专门儿交代这个勤快孩子与大家拿着银钱出去会账,说是晌午便去奶奶娘家开的酒楼里用膳,也尝尝南边儿的手艺。”
几个人一听白与钱给他们置办东西不说,还能下馆子再不要钱吃顿好的,自然各个乐意。除了那应试的青年说要在家温书外,其他人就都跟着小厮出去了。这六、七个人一出去,宅子里立时清静下来,连下人们都觉着舒坦好几分,再看当家奶奶俱是心服口服。你若直接把与五十两银子给他们,这么些人分不匀不说,还是窝在家里叫你不得安生。这一竿子都给支到外头去,让他们绕着京城转上几大圈,晚上回来便也就没力气再折腾,自然消停下来。再说了,亲戚们又不是长住,明日一早他们便要回乡,如此一来整个算算这几个人在沈家满打满算也就呆了一整日功夫,亦不必如往年那般叫他们呼来喝去的使唤,可不是人人乐意。
就连沈老爷子知道了也拍着大腿遗憾往年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由此可见这些京畿来的旁支亲戚真真不得主家待见。不过对于宝钗来说这还是过门儿头一年,且不必急着知道沈家内里磕磕绊绊勾勾连连的麻烦事儿,你知道的越早,旁人越容易叫你给拿主意,若是不知道就只管一推二作五完了,哪还有那么些乱七八糟的闲事要你管。
作者有话要说: 糟心亲戚很快就要挨削了!
第100章
话说沈家京畿那边的几个旁支亲戚二十三小年这一天进了京城来拜会嫡支; 转眼二十四这一天宝钗叫了个小厮取了五十两银子带着这几个出去满京城逛。反正钱就这么多,谁花多谁花少你们自己分。这年头五十两银子不算少了; 就光沈玉自己的月俸算来一个月也没这个数; 委实不能说新的当家奶奶小气。
几人用了早膳就跟着小厮出门儿; 几个还知晓些廉耻的带了自家预备的散碎银钱在身上,两、三个专门儿上门讨东西的就只把手往袖子里一抄抬脚往外去,还特特交代要往繁华地方走。那个昨儿叫沈老爷子暗骂几句的汉子打头走在前面,拉着小厮衣裳与他道:“奶奶把与的银钱就五十两; 你看咱们人确有六个; 分不匀啊!”
小厮看也不想看他,只管乍着手问:“那您待如何?”这人就笑着搓搓手道:“不如你直接带咱们往奶奶嫁妆铺子上去呗,既是嫁来咱们老沈家; 人是咱们家人; 铺子产业自然也就是沈家的。自家人上自家铺子拿点东西又不会怎么; 这些银子还能剩下,回头与小哥儿你分润分润,如何?”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 且出门前宝钗特特交代过他; 因此在肚子里冷笑了一声道:“既如此; 你们随我来。”
这时就有旁人看了觉着不像话拦道:“老五; 行了!你要是去四伯自己家的铺子里拿东西也就算了; 怎么还能跑到女眷嫁妆铺子里旋摸,忒不讲究了点!”拦人的正是最年长带着几人上门的那个,被拦的人脸也不红; 就赖唧唧道:“又不是你家姑娘的陪嫁铺子,你那么上心?况且我看当家奶奶手头从容得很,匀一点给咱们又能怎地。”拦他的人反倒臊得连颈子都赤红起来瞪了眼道:“要去你自去,我就算穷到上门打秋风也要脸面!今儿我说明白,谁跟老五一块儿去奶奶铺子上要东西,往后别上我家门儿,也别再喊着我一块儿来四叔公这里。”说罢转头甩手就往另一头去。
见他如此,原本几个意动的族人也收了脚转身随之而去,当地就留了另外两人,连带小厮一共四个还站着。说要去宝钗嫁妆铺子的人往地上吐了口痰骂道:“呸!穷的天天喝粥了还痩驴拉硬屎干挺着,脸面,脸面算个屁!”骂完转脸又笑嘻嘻与小厮道:“嘿嘿,小哥儿,咱们这就走着?”
小厮半句话没有抬脚带着他们就往北市而去,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晴雯管着的绸缎庄子上。这一日鸳鸯、晴雯两个恰好在铺子里盘货算计甚时候关门儿,眼见一个熟悉的小厮带了三个短打汉子进来,正疑惑间小厮转身对那几人道:“这里便是奶奶的嫁妆铺子,专做好料子营生的。你们且去看看有甚家里用得上的带上些也成,若是不得用的就再转了看看。”说着又转过来与晴雯使了个颜色。
晴雯鸳鸯互看一眼,后者边上来道:“几位若是要给家里带得用料子还请跟着与我来这边看看。”三人正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定睛一瞅竟是个极有气度的姑娘俏生生立在那里,口水立时就淌了一地跟着就走。这边小厮见人叫鸳鸯带走了才凑上来与晴雯拱拱手道:“吴姑娘,这就是几个不知道自己斤两的土包子。大年下上门儿来打秋风,奶奶把与了五十两出来叫带他们采买东西,就这还不知足。”自打晴雯说父亲姓吴后再没人喊她在贾家的名字,外头来往不是“吴姑娘”便是“吴掌柜”,就是刚来的鸳鸯人见了也得尊一声“金姑娘”。她日日在外头见识各色人等,早非当日那般暴烈,当下笑了一声道:“我省得了,你且等着。这几人若是知晓收敛便从账上冲几匹料子出去也就罢了,权作打发。若是不知收敛,呵呵。”她也不把话说完,那小厮就着话音抖了抖,陪笑着又作了个揖道:“是小的对不住姐姐,给姐姐添乱了,下回请姐姐吃果子。”晴雯就斜了他一眼:“你就是个撩了毛的小冻猫子,谁还把那仨瓜俩枣放在眼里了?去你的吧。”
小厮见她有章程,就笑着转身往里走去寻鸳鸯。这边鸳鸯果然带着人往极实用结实的棉布料子旁去。跟在最后头的两个人见了凑上去来回看了几遍似是挑花眼,单就那年长的不满道:“你这闺女看不起人不是?外头那些绫罗绸缎为甚不叫我们拿!用这些粗糙东西糊弄谁呢。”鸳鸯都叫他给气笑了回他:“我只管领路,您爱拿甚么拿甚么。”
那人闻言大喜,专挑颜色艳丽花纹繁琐的拿,左一个右一个,跟黑瞎子掰苞米似的没完没了。那两个跟着来的犹豫了一下,一个还是捡着棉布料子取了两匹,另一个跟着也挑拣起名贵料子。两人挑挑拣拣了约有半个时辰,各个抱了满手好料子往外去,刚看见那个拿了棉布料子先出来的人正想笑话他,后脚就叫一个柳叶眉、杏核眼、水蛇腰、削肩膀极漂亮姑娘给拦下了。这姑娘一脸嘲讽道:“两位家里多大的爵位?这正红缂丝可是您夫人能上身儿的?还有那藕荷粉紫二色绸您也敢碰?知道甚叫僭越么,整好外头有五城兵马司的军爷们来往,您先打听打听再说,别带了一堆用不得的东西,反倒叫人笑话手爪子轻眼皮子浅。”
她几乎就差指着人鼻子骂,气势极盛,眼一瞪管叫人心气儿先虚了几分。两个拿了贵重料子的人不敢强辩,年轻的赶快把东西放回原处换了两匹棉布,只年长的还涎皮涎脸道:“闺女,咱们沈家不也有朝中做官的,通融通融,通融通融。咱村里来的,猫在家穿民不告官不究不是?”晴雯呵了一声儿:“您别叫我通融,等下子出去叫人当贼拿去衙门求衙门老爷通融去罢!”
这人见她满脸鄙夷,语气也真,一下子就犹豫了,回头看看外间果然有巡街的兵卒,摸了好几下才恋恋不舍将绸缎都放下,拐回去狠狠抱了几匹棉料子出来。这回晴雯不再拦他们,似笑非笑将人统统赶出去,待几人都走了两步才听她脆声声骂道:“真真儿是穷疯了,甚都看在眼里拔不出来,几辈子没见过东西!”原本还待再骂几句,还是鸳鸯拐回来拉了她一下劝道:“你这么大声骂这几个,叫街坊听去坏了沈家名声姑奶奶又能得甚么好。”晴雯这才收了声儿回去让伙计检查料子有没叫弄脏弄乱了的。
三人站在街上抱着东西也不好再回去与掌柜的理论,两个年轻的红了脸不知所措,那被喊做老五的偏偏不以为耻道:“管她骂些甚么,好歹东西到手。咱们那乡下地方哪有这么好的布料。”来往过路的听见晴雯叫骂纷纷侧目而视这三人,此时听他如此无耻,目光从审视立时变作鄙弃。那两个顶不住,抱着布就想走,还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