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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他模糊的解释,黛玉自己也觉得尴尬,虽然明知他言语不尽不实,却到底不能揭破那层纸,淡淡抿了唇,问道:“原来如此,王爷近来可好?”
水溶“唔”了一下,虽然知道黛玉不过是客套之言,心头却依旧欣喜万分,连连点头,半是感慨半是懊丧地道:“很好,只是因为朝务甚是繁忙,又要照应王府的事情,才忽略了姑娘,姑娘……”说到这里,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声音渐低渐微,终于止住了。
须臾,水溶轻咳一声,目光终于从黛玉脸颊上恋恋不舍地移开,落到水湄身上,轩起剑眉,肃声道:“刚才你与林姑娘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林姑娘玉洁冰清,你怎能妄自揣测,说出那些话来伤害她?你当真糊涂了。”
水湄身份素来矜贵,何尝听过这般严厉的话语,面上不禁变色,一时也顾不上其他,只咬着唇辩解道:“我怎么糊涂了?我说了,会尽心尽力帮助林姐姐,可是她还是坚持要留在宫里,难道还不是心慕皇权,难道……”
“湄儿住口,”听得她仍旧没有醒悟过来,水溶甚是生气,冷寂了声音道,“素日里你也甚是明白,怎么如今看问题竟如此肤浅?林姑娘遭贾府、元妃算计,被迫入宫,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你不但不理解体谅,反而还说这些堵心的话,你对得起林姑娘吗?”
水湄仍在懵懂之际,到底还是有些不服气,却又见水溶一脸铁青,冷寂如冰,是素日里从未见过的,不禁心生畏惧,欲言又止。
水溶呵斥完,也不管她,只回身定定瞧着黛玉,声音在瞬间柔和下来,似破冰而出的潺潺温水:“湄儿不懂事,最爱信嘴胡说,姑娘千万别生气,更不要放在心上。”
这样温雅的言语,落入耳中,按理说可以直暖进人心底,但因之前被水湄误解,黛玉只觉得心灰意冷,如今见水溶态度温和,心中也依旧凝着薄冰,无法溶化,一径恻然低首,淡淡道:“我没有生气,虽然郡主说要与我姊妹相称,但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身份,哪里有资格生气?”
听得她言语中带着自伤之意,水溶心中倍觉难受,眉心闪过一丝了然,长长叹息一声,方澹然道:“林姑娘若是没有生气,怎么会说这些赌气的话?”
抬起手来,几乎要抚上她的脸颊,却又很快清醒过来,硬生生停住手势,声音中满是追忆与温柔:“当日在北王府时,我与林姑娘,虽然只匆匆见过几次,但是,我绝不会忘记,那时的林姑娘,眉间眼底都是纯真,不染半点世俗,当日如此,如今依然。”
“无论旁人怎么看,无论姑娘处境如何,我始终相信,林姑娘绝非贪慕虚荣之辈,至于今日之事,林姑娘必定另有苦衷,或是自有打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继而敛了神色,明澈的眸光里,有着温和而懂得的光华脉脉流转,一字一字郑重地道:“我相信你。”
诚恳而轻柔的话语,一点一点倾入耳中,善解人意之余,满是体贴与了然,黛玉神色里有无尽的震惊和动容,秋水明眸骤然浮上一层水雾,再也不能自抑。
原来,众生芸芸,虽然知音难遇,却并不是没有。
叹一声,人与人的心,从来都是有距离的,再怎么亲近,都不能合成一个人,如同立在两个陡峭的山头,遥遥相望,以为彼此的距离,只要一伸手,就能够触即,但事到临头,方才发觉,无论谁与谁,无论什么时候,要走在一起,贴近在一起,脚下还有万水千山,还有无穷无尽的沟沟壑壑。
可是,到如今,在情同姊妹的水湄都误解自己的时候,却有一个人翩然而来,一言一语中,尽是温文与懂得。
他说:我相信你。
没有真心的相待,没有细微的观察,没有深切的在意,谁也不能明白谁的心,更不能对另一个人产生真正的信任。
品着他的话,黛玉一时竟痴住,只觉得再好听的甜言蜜语,再多的言语,都及不上这四个字的力量。
冷风沉寂,一阵一阵扑到脸上,黛玉的眼眶却热热的,湿润一片,几乎要落下泪来。
冬日阳光疏落,与他相处的往昔,那些温柔旖旎的回忆,似在空中开出一朵又一朵明媚鲜妍的花,交织着今天的际遇,让人心绪悠悠,百转千回不可止。
许久,黛玉终于仰起头来,泪水朦胧之际,正迎上水溶专注而诚恳的目光,却又那么轻柔,那么温和清浅,仿佛江南三月里,映照在秀丽山水间的璀璨月光一般。
在这温暖脉脉的瞬间,黛玉感喟之余,几乎生出一丝错觉,如果,能有这样的目光始终萦绕左右,那么,隆隆寒冬,始终会过去吧?
如果,能有这个知己懂己的人陪在身边,那么,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也应该能够容易很多,温暖很多吧?
然而,终究只是错觉,只是瞬间的迷离,到头来,一切都沉寂下来,归于清明。
见黛玉眼角有泪,水溶心疼之余,终于无法自制,踏足向她行近一步,温意扑面而落,声音亦如萦在耳边一般:“好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姑娘执意要留在宫闱,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和苦衷,我能够理解姑娘,但是,以姑娘的性情,实在不适在此地久留。”
他说到这里,呼吸中逐渐有了一丝急迫和热烈,声音里隽着几许柔情,几许痴意:“我无意探寻姑娘的隐私,只想告诉姑娘,只要姑娘说一声,无论有什么难题,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帮姑娘解决,倘若姑娘想出宫,我也必定会不遗余力,帮姑娘达成心愿。”
他说得那样郑重温柔,几乎能将人的身心都淹没,黛玉闭了眼睛,方缓过神气,勉强笑道:“王爷待我如此,我心里甚是感激,然而我早已经决议,有些事情,要我自己一人面对,不愿牵涉他人,还望王爷体谅。”
这样断然的拒绝,水溶如何能不明白,眸中的光华如蜡烛一般,在一瞬间黯淡下来,半晌才叹息道:“原来我在姑娘心里,始终只是一个外人。”
他这样的态度,叫黛玉心生不忍,定一定心神,方别过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不愿连累王爷。”
听了她的话,水溶眼中黯然的神色微微一亮,似跳跃的烛火一般,轩眉道:“姑娘不必说这些,只要姑娘愿意倾诉心事,溶愿意陪在姑娘身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这样不急不缓,细细说着自己的心意,落入黛玉耳中,心头不禁又是一阵慌乱,再也说不出话来。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呵。
人在尘世,再多艰辛,再多坎坷,都敌不过一个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倘若这个男子,对自己并不真心,这样的八个字,怎会轻易出口?
百折千回之后,她终于不再懵懂,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男子,对待自己的心意。
然而那又如何?此时此刻的她,心底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只想让贾家为自身的薄情付出代价,至于其他的,她不愿也不能去想。
她要面对的,是整个贾家与元妃,她不会忘记,北王府与贾家是世交,这一点,她更不会忘。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会让名誉清白的水溶卷进这场是非纷争里,更不愿让他为难。
世事无常而艰难,叫人身不由主,却无从选择,不得不孤身向前,直面坎坷。
心思这般一转,黛玉已经抬起头,向他扬唇一笑,然而那份笑里,分明有一丝凄楚,似颤栗在萧瑟秋风里的花朵一般:“多谢王爷美意,但我孤独半生,早已经习惯了。”
水溶眼底漫生出几许凄凉,再瞧不见之前那份从容温润的光彩,蓦然抬起手来,一掌拍在案几上,激得茶壶杯盏骨碌碌滑落而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同时亦有清怡的茶香伴着水雾,徐徐氤氲开来。
迷离的水雾中,黛玉、水湄倏然一惊,均变了脸色,一同抬眸看向水溶,惊愕到不知所措。
在两人的注视下,水溶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向黛玉拱手为礼,歉疚地道:“是我失态,惊扰了姑娘,姑娘勿怪。”
他说到这里,微微闭了眼睛,神色似夜色一般凄暗,声如重重叹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遗憾伤心,必定是我不够好,才使得姑娘不能推心置腹,不能全心信任我……”他言语喃喃,慢慢仰起头,眼角却隐有清泪闪烁。
见自己屡次推拒,他却毫无怨言,反而只是自责自己不够好,黛玉不忍再听,亦不忍再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沉溺于他的款款柔情,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寻求现世的寂静与安宁。
仓惶转过身,黛玉匆匆一拜,言语中有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还有事,改日若是有闲,再与王爷、郡主叙话罢。”言罢,即刻携了雪雁,只身离开,留下水溶,独自立于萧萧冷风中。
第10章:争斗
回到凤藻宫,黛玉不免到元妃客套一番,说些水湄相待甚好的话,又问候了元妃几句,陪着用了午膳,方才回到清韵阁。
候伺候的人尽皆退下,雪雁取了冰纹玉碗,斟了一盏红枣燕窝送上来,蹙眉道:“刚才用饭时,姑娘只吃了几口,可要注意一些,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她说到这里,怅然一叹,声音亦低了下来:“这些天被困在宫里,好容易见了湄郡主、北静王,北静王又那般诚恳,姑娘何必一定要拒绝他的心意?虽然贾家势力不算小,但是,在北王府面前,却是不值一提的。”
黛玉不语,伸手接过玉碗,用银匙拨弄着,心底甚是黯然,良久方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贾家,还有元妃。”
眼睛微阖,有凄惘的神色一转,旋即也叹息道:“北王府声誉极高,你当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牵扯上后宫,事情便棘手许多,我岂能让北府牵涉进来?到时候,岂不有损北静王‘少年贤王’的名声?”
雪雁看着她,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色,沉吟道:“这些我是知道的,可是,北王爷是皇亲国戚,深得圣上欢心,身份非同小可,倘若他肯出面帮忙,不是容易很多吗?”
黛玉抬手一摆,起身立于窗下,低下眉睫,声音清凌凌的,似凝着薄雪一般:“事情我自有决断,你不必多说。”
她言语淡淡,却蕴着断然的意味,雪雁听在耳里,几乎想要放弃,却到底还是不甘心,咬一咬唇道:“姑娘心思明透,蕙质兰心,应该看得出北王爷对姑娘,分明有一份情思,既是这样,他答允姑娘,要全力相助,自然不会食言,姑娘……”
“雪雁,”听得她直言水溶的心意,黛玉面上发热,想来已是红晕如霞,即刻出口制止,“北王爷之心,我很明白,也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帮我,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但是,我有我自己的思量。”
抬眸处,风扑簌簌吹落庭前梅花,浅白深红落了一地,连带着黛玉的声音,也染上了一点清疏冷寂:“你当知道,此时此刻的我,所有的心思,都只放在要让贾家付出代价上,至于其他的,我根本无暇去想,也不能放在心上。”
“君心皎皎,明澈如月,然而,在我心中,他终究只是与我有过几面之缘的男子,我敬他重他,也感激他能懂得我的心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说到这里,合眼吐出一声重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