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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湘云身子一颤,须臾之后,眼中立刻便有眼泪零落,依偎在黛玉肩上,呜咽不止,胸口气息剧烈起伏,如海潮一般。
黛玉暗自叹息,依稀记得,当初自己也曾被宝玉牵动心思,为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而或喜或悲,变幻莫名,只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眼前的湘云,恰如当年的自己,心思至纯,为情所困,让人无法不怜悯同情。
心中这样想,却并不说话,只伸手帮她顺气,静静等候她将心头的伤痛、遗憾、失望尽皆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湘云哭得累了,终于渐渐停了下来,泪眼朦胧之际,见黛玉肩头的衣衫尽皆被自己的眼泪染湿,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歉疚,叹息道:“林姐姐,真对不起。”
黛玉温婉摇头,道:“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起身行到屏风处,换了一件外裳,方转身回来,唇角轻扬起柔软的弧度,随即道:“哭了一场,妹妹心里是否觉得好些了?”
湘云轻启樱唇,吐出一声幽幽长长的叹息,声音中却依旧凄然:“我一直都知道,二太太是极喜欢宝姐姐的,却总还是存了一丝奢望,到如今,竟是连奢望也不能够了。”话未说完,又滚滚落下泪来。
黛玉抬起柔荑,徐缓抚去她脸颊的泪水,沉静地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只告诉你一句,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尘埃落定,那么,也应当明白,到了如今,就算你哭得天昏地暗,也是于事无补,更不能挽回什么。”
“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时候,那又如何呢?总要继续活下去才是,难不成,宝玉那个人,竟是你生命的全部?”
湘云将手按在心头,眸中渐次流露出怅惘的神气,嗫嚅道:“林姐姐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的,只是,这里始终想不开,放不下,实在无可奈何。”
黛玉微微一叹,眼角露出一丝悯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湘云更是无言,抬起头来,呆呆望着窗台处的红烛,怔怔出神,容色黯然凄迷,似失了一缕魂魄一般。
房中沉寂如水,时间流转中,烛芯越来越长,烛光随之黯淡下来,浅微暗沉,似一颗倦怠的芳心。
黛玉叹息一声,从身侧拿起一把小银剪子,起身行到窗下,将乌黑的烛芯剪下,轻轻道:“云妹妹你瞧这蜡烛,只有将烧焦的烛芯剪下,才能重绽光华,不然,便只能熄灭了。”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样?只有懂得舍弃,只有走出来,才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悲伤过,叹息过,哭泣过,也是时候该想一想,将那份情怀放下了。”
听了这番话,湘云点水秋眸微微一亮,直直看着黛玉,问道:“林姐姐是过来人,自然有资格说这些大道理,只是,我想问姐姐一声,当初,姐姐到底是如何放下宝玉的?”
黛玉微微一笑,眸底一片清澈,声音亦如宛转的流波,不见一丝波澜:“其实说起来,是极简单的,不过是前段时间,我突然发现,虽然大家都已经长大了,但宝玉的心智,仍旧停留在小时候,天真而幼稚,让我觉得失望透顶,便决心要与他决绝,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湘云眉心微蹙,愕然道:“姐姐这些话,我不太明白,我自小在闺阁走动,见过的男子,只有宝玉一人,在我眼里,他是极完美的,怎么到了姐姐口中,竟似一无是处了呢?”
黛玉伸出手,按上湘云蜷曲的眉心,轻轻为她舒展,温然道:“正是因为你只见过他一人,所以,目光被局限在一方小天地里,辨不清他这个人到底如何。”
“至于宝玉,并不是一无是处,只是,我已经看清,像他这样的男子,只合深居侯门,安享富贵,不能护任何人周全,最重要的,是他到处与丫鬟说笑打闹,从不曾以一颗完整的心对待我。”
“我读古人之诗,最爱卓文君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负’,也极敬服当年司马相如负心时,她写信断情,说‘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一份决绝坚定,当真是女子中的典范。”
说到这里,唇齿间舒展出一抹浅淡平和的微笑,声音却坚定如斯:“若一段感情不能完美,还不如断然舍弃,当断不断,纠缠不清,苦的只是自己,这个道理,妹妹当是明白的。”
闻言湘云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中已经少了一丝凄凉,多了一缕感悟:“我从未以其他的目光看待宝玉,但是,如今听林姐姐这番话,竟似极有道理的。”
黛玉眼波一闪,温然看着她,微笑道:“以前没这样看待,如今开始多看多想,一切还不晚。”
拍了拍她的手,眉目间一片温情,随即道:“妹妹是聪明人,别的话,也不必再说,不过,妹妹当知道,我能够做到的,妹妹也一定能够做到,因此,还请妹妹勉力一试,有时候,放弃的路,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难。”
“而放下之后,你会发现,天大地大,一片静好,那些你以为刻骨铭心的过往,都将成为过眼云烟,不留一丝痕迹。”
听了这番话,湘云犹自沉吟,不置一词,见状黛玉不由有些无奈,已经持续了那么久的情愫,想要忘却放下,岂是能够轻易做到的?
当初,自己亦是经历了百转千回,才决然转身的。
心中这样想,黛玉便温婉浅笑,轻轻道:“妹妹,你这样美好,当与真正的谦谦君子相配,至于宝玉,本就配不上你,为他伤心难过,更是一点都不值得。”
“话我只能说到这里了,至于今后要何去何从,并不是我能够左右的,还是由妹妹自己决定罢。”
湘云抬起头来,颔首道:“多谢姐姐开解,我自会好好想一想的。”
说到这里,反握住黛玉的手,眉目间盈出感激之色,随即道:“素日里,众姊妹聚在一起,我只当姐姐性子小,爱恼人,与姐姐的关系,反不如宝姐姐来得亲近,却不想到了如今,姐姐肯耐心倾听我的心事,又这般用心劝解,倒真让我不知说什么了。”
少女春心初动,却遭遇波折,仿佛含了一把莲心,苦到了极处,幸好,在这样的时刻,有黛玉陪在身边。
不止是软语安抚,还以清醒冷静的头脑,指点是非对错,所盼所望,不过是想自己走出阴影,获得新生。
这个女子给予的脉脉温情,让人虽是在凄清冬季,却依旧觉得时光静好,不再寒冷。
听得湘云说起往事,黛玉轻轻一叹,念及当初在大观园里,众人一同赏花看景、吟诗作对的种种,心下不由生出感慨,那样单纯安宁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心中这样想,一时感慨无限,便觉得有些疲倦,拍了拍湘云的手,软声道:“天色不早了,有话我们明天再说罢。”
闻言湘云点了点头,答允下来,一时守候在外间的雪雁行进来,将帐幔放下,服侍两人安歇,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56章:波折
及到了次日,清晨时分,黛玉起身梳洗,却见湘云早已醒转,身上穿一袭素衣,以手支额,正坐在窗下发呆。
黛玉心知她在想昨晚之事,也不打扰,只行到妆台处,理好妆容,方唤湘云梳洗,用过早膳,便一同往王夫人房中来请安。
及到了那儿,才进门便见王夫人正与一群丫鬟仆妇聚在一起,打点箱笼锦盒等物,众人来往穿梭,十分热闹。
见黛玉、湘云进来,王夫人站起身来,笑着道:“两位姑娘来了,快坐。”
湘云屈膝见礼,随即环视房中,略微皱眉道:“太太这里,似乎很忙碌呢。”
王夫人笑容满面,一面命小丫鬟斟茶上来,一面答道:“因娘娘下了手谕,我们府上与薛家的婚期又近,要打点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便让她们提前收拾起来,省得事到临头,慌了手脚,那就不好了。”
听了这话,湘云唇边的笑意僵在唇角,眸中亦有黯然之色隐现,抑郁不已,黛玉看在眼里,不由一阵心疼,却又不能开口劝解,只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递给她。
湘云的神情,王夫人并没有留意,却是噙着笑纹,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落在黛玉身上,随即道:“这些年来,成天忙忙碌碌的,心情杂乱,只有这桩婚事,让我真正觉得高兴满意,便是忙碌一些,心底也是欢喜的。”
说到这里,眸中有莫名的光芒一闪而过,似笑非笑地道:“大姑娘与宝玉、宝钗一向走得近,想来如今也很替他们开心吧?”
——黛玉与宝玉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彼此情谊非同一般,她心里一直都知道,却始终看黛玉不顺眼。
如今,金玉姻缘已定,她刻意出言询问,没有别的缘故,只是想往伤口上撒盐,想看到黛玉失态,以从她的痛苦伤心中,得到一份心灵的欢畅和满足。
黛玉冰雪聪明,如何不明白她心头所想,闻言淡定点头,面色沉静如水,毫无波动之意,泠然道:“当然,金玉良缘传了好长时间,如今终于成就,当真是一桩大喜事。”
说到这里,便举目看向王夫人,眉目清凌,如含烟一般温润,声音却淡了下来:“贾府与薛家,一个有权有势,一个是世代皇商,如今联姻,当真是珠联璧合,富贵双全,也不枉二舅母与薛家姨娘盼了这么多年。”
她这番话娓娓道来,波澜不惊,却意在点明,金玉联姻的背后,不过是家族各取所需,互相依仗罢了。
王夫人皱起眉头,心中有些不悦,却又不能反驳,只因这桩婚事,的确如黛玉所言那般,贾府图财,薛家慕权,而不只是单纯的联姻。
经过这番交锋,王夫人不但没占到半点便宜,还被黛玉暗讽了一番,心中自是悒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般静寂须臾,却听得有人在窗下道:“太太,奴婢有事禀报。”
话音未落,珠帘已被人挑起,却是袭人探身进来,神色慌张,气息亦有紊乱之意。
见状王夫人只得丢下黛玉,转眸看向她,皱眉道:“能有什么大事,何必这般忙乱?”
闻言袭人忙敛了神色,屈膝行礼,大约没想到房中会有这么多人,唇动了一下,欲要回答,却又掩住了。
因说起金玉联姻之事,湘云心中正有些不舒服,如今见她这般鬼鬼祟祟,不由更是不乐,冷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袭人姐姐这样迟疑,想必是觉得姐姐要禀报的事情,我与林姐姐不配知道,是不是?”
袭人脸色一白,不防她竟说出这般尖利的话来,却也不敢反驳,只陪笑道:“云姑娘说笑了,姑娘是这府里的贵宾,袭人向来是极敬重的,不敢有丝毫怠慢。”
说到这里,牙齿在唇上轻轻一咬,却是不敢再隐瞒,只垂眸回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今儿个早上起来,宝玉似乎有些不舒服,我心里不放心,便想着请太太过去瞧一瞧。”
王夫人心里,本只有宝玉最重要,听了这话,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急急地道:“既是这样,我即刻过去就是。”
湘云听了,脸上亦有焦急之色,握紧黛玉的手,轻轻道:“姐姐,你也陪我过去探望,好不好?”
自那天与宝玉决绝之后,黛玉只盼着与他永不相见才好,如今见湘云脸有哀求之色,心中不由一软,又担心湘云言语失仪,惹人闲话,不由有些迟疑起来。
正犹疑之际,不经意之间,见袭人虽是敛眉垂首,一副恭顺小心的模样,眸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