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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黛玉来京城,贾府的下人们对她不过略有轻视,这回却是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黛玉身子骨弱,风吹就倒的样子,每日里吃药跟吃饭似的,又有人说黛玉花钱太大手大脚,林如海留的遗产不知够她挥霍几年,可见不是个贤惠能持家的,还有说黛玉整日里只知道读书,整日尽是什么书啊诗啊的,可这东西作的再好,却不知女子无才便是德,正经的女孩子还是得学些女红才是,至于那说黛玉小性刻薄,不够庄重大气的人就更多了。
陈景书自然也知道这些话,但贾府的下人向来是无事都能嚼舌根的,对黛玉也不过是一样的罢了。
黛玉如今不过日常吃些人参养荣丸调养身体,就整日里被人说道,可这贾府上下,平日里真的不吃药的主子有几个?贾宝玉还配着丸药日常吃呢!
要说起来,比起说是吃药,不如说是吃些保健品保养身体,黛玉先天有些不足,后天正是要好好调理,倒也不费事,同样配着点丸药吃着罢了。
要说贾宝玉等人那是贾府的正经主子,黛玉不过是客人的话。
薛家也是客人呀,薛宝钗吃着的冷香丸比之黛玉的可要新奇多了,甚至其他东西都容易得,当年那副药引子却只给了一份,要是早年做的那一坛子吃完了,以后又怎么办?
至于说其他的那就更好笑。
黛玉打赏的少些,说她吝啬,说她一个外来亲戚,又不是正经主子,吃的用的都是贾府里的,若是黛玉平日里表现出一些,又说黛玉铺张挥霍,不懂持家,可真是什么话都让他们说了。
至于说什么女红女德,那就更好笑了。
针线女红样样精通,这难道不是说的小户人家的女儿吗?
凭着黛玉的身份是嫁去大户人家做主母的,哪家还需要靠主母做针线度日了?
就陈景书从小在吴氏那里听来的八卦里,就有不少针线活儿十分普通,但管理持家是一把好手,外出交际更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了。
就连吴氏自己,她平日里也是不碰针线的,要用什么,自有针线上的人做,也不必说什么做的用心不用心,针线上的还没疯呢,真有那糊弄的,该罚的罚,该撵的撵,也就好了。
就算是陈景书和陈孝宗两人,每年也只是过生日的时候才得吴氏做点东西。
莫说黛玉本就会做,就算不会,又怎么了?
简直不明白贾家也是好好的公侯之家,竟然也能穿出这种话来,难道他们家教养女儿是照着小户人家的要求来的吗?
初时听到这些话,陈景书还有些生气,但后来却越发觉得诡异。
这桩桩件件都是大家都有的事情,怎么在旁人那里不值一提的,到了黛玉这里就值得曲解一番拿出来说道了?
且若真的只是下人的流言,要么传着传着因为人多嘴杂,说的就不一样了,要么就是过了新鲜劲儿再也没人提起,可针对黛玉的这些议论,却一直都没怎么变,被把控的很好。
陈景书便觉得这后头可能有人在推动了,只是这人做的也隐蔽,再加上陈景书又不可能去审问贾府的下人,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头绪。
如今菖蒲来对黛玉说这话,也是告诉她,陈景书虽在外头,却也不会因几句流言误会她。
哪知道黛玉听了这番话却是忽的变了脸色,反而背过身去了。
菖蒲再一看,黛玉正拿着帕子擦脸,想必是哭了。
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菖蒲有些无措的看向紫鹃,紫鹃对她招招手,两人走到帘子外头去,见黛玉没有注意到,这才对菖蒲道:“你这话平日说倒也罢了,今日说,不是又伤她的心吗?”
菖蒲道:“这里头可是有什么缘由?还请妹妹告诉我吧。”
菖蒲记得在陈景书的描述里,黛玉虽会闹些小性子,但也只是对真正亲近在意的人才会如此,且她虽看着柔弱,实际上却是最能打趣人的,拿人调侃起来,十个陈景书都得认输。
听着倒不像是个整日自怨自艾愁苦的人,今日怎么说了一句话就哭了呢。
紫鹃道:“姐姐才来不知道,昨儿是宝姑娘的生辰,老太太疼爱她,给她做生日,又叫了一般小戏子来热闹,可谁知史大姑娘心直口快,见一个小戏子与姑娘有几分相似,便给说了出来。”
菖蒲听到这话冷笑道:“恐怕还不仅仅是这样吧?”
若真的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哪怕稍微过分些,黛玉当场不高兴也就罢了,并不是揪着不放的人,更不会今日听了菖蒲一句话就想到那事,竟忍不住哭了。
想必心里是极委屈的。
紫鹃一时迟疑,抬眼就看见菖蒲冷冷的盯着她:“受人欺负一回不打回去,就得等着受第二回 ,受了也是白受着,林姑娘到底是主子要些脸面尊荣,不是什么话都好往外说的,她不说倒也罢了,你竟也不说,难道也是要你家姑娘白忍了这事?”
说罢,指了指屋里。
紫鹃回头一看,见黛玉垂首拭泪,又想起昨日明明受了委屈的人是黛玉,最无辜的人也是黛玉,可她却偏又是最不能发作的人,回过头见菖蒲看着她,便道:“史大姑娘说了这话倒也罢了,她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只是散了席之后她又闹了一回,说什么‘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之类的话,叫人听见了,又是一番风言风语,明明姑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成了那小心眼的,好似是她欺负史大姑娘似的。”
菖蒲听到这番话,微微垂眸道:“我知道了。”
紫鹃问道:“姐姐可是要回陈大爷?”
菖蒲道:“大爷必定要问的,我怎么能不说,不过你放心,大爷做事有分寸的。”
紫鹃点点头,心想,陈大爷除了木头脑袋之外,其他倒是真的没见什么错的。
只是陈大爷到底是个爷们,又不像宝二爷一般整日在后宅里的,他也难管这事呀。
虽这么想着,还是与菖蒲一起哄了黛玉,又说了几句话才好。
菖蒲回去也未停留,直接去找陈景书回话了。
这还了得了!
如今贾府上下谁不知道黛玉是定了陈家的?
拿着陈家的未来主母比戏子,比过了不仅不道歉,反而先一步闹起委屈来。
谁给她的脸面!
这何止是拿黛玉取笑,这是拿着整个陈家的脸面取笑。
陈景书听完之后却问道:“史家姑娘没道歉?”
菖蒲道:“大爷还不知道林姑娘的性子?但凡给她道歉说几句好话的,她哪有揪着不放的事情?”
陈景书听到这话冷笑:“只是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史湘云拿黛玉比戏子,哪怕那戏子确实与黛玉有几分相似也不该说,她一个公侯之家出身的小姐难道不知道?
哦,她心直口快,一时不备说了出来。
可若真是个心直口快毫无恶意的,说的时候一时‘口快’,那口快之后呢?说完了总该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吧?若无恶意,说完就该主动道歉了,就算是好面子一时不说,心里也该有几分愧疚,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史湘云却能说出什么小姐丫鬟之类的比喻来,闹着脾气说的那么大声音,说给谁听的?
谁不知道林家的爵位早没了,黛玉又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要说小姐,史湘云自己才是正经的公侯小姐呢,何况她还有叔婶照顾。
一个人到底是不是无心之过,到底有没有恶意,只看他在知道自己做错了之后是不是道歉,是不是弥补就明白了。
史湘云却是不仅当着众人的面打了黛玉的脸,事后又往她伤口上捅了一刀。
哼,公侯小姐。
菖蒲看着陈景书脸色不太好,不由道:“虽说史家姑娘这事做的不对,但……大爷也不好去找她计较呀。”
陈景书又不能冲进贾家的后院里找史湘云理论去。
陈景书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谁说我要跟一个小女孩计较了?”
菖蒲不由惊讶道:“大爷不管?”
你那表情可不是不管的意思啊!
陈景书道:“我就算要管,也没得一个男人去找个小女孩闹起来的,那样难道就好看了?姐姐且先去休息吧,今日也辛苦你了。”
等菖蒲走了,陈景书想了想,干脆去找了陈孝祖。
为了林家的家产,他们家这些日子没少和贾家的男人过招,但现在看来,只把贾家的男人压制住了还不够呀。
陈景书也不必说其他,只要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说清楚就够了。
嗯,拿黛玉比戏子,那要娶黛玉的陈景书又算什么?陈家又算什么?
陈孝祖道:“这事你想如何?”
陈景书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笑来:“我好歹是个男人,没得和小姑娘计较什么?只是这史家的家教恐怕是个问题,也该给史家侯爷提个醒不是。”
陈孝祖道:“那就依你。”
他倒是很满意陈景书这个处置。
不管史湘云这事有理没理,陈景书和她牵扯起来都叫人笑话,场面也难看,但史家那位侯爷那里嘛……男人之间,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
反正陈孝祖手里贾王史薛几家的黑料压着一大堆呢,什么时候想用了尽管翻出来用。
于是第二天就有御史上本,直接把史家的两位侯爷都给参了。
史家兄弟猛地遇上这么一招,简直要傻眼。
那参他们的御史是陈孝祖那边的人,这一点几乎大家都知道的,陈孝祖做左都御史总不能有点啥事就亲自上本,下头自然有人帮他做事,这位御史就是干这个的。
难道咱家被都察院盯上了?!
这么些年来,但凡陈孝祖要办的人,还没有没办下来的,没其他原因,陈孝祖和皇帝是一边的呀,他要办的人也就是皇帝要办的人,皇帝自己要解决的人,旁人再去找皇帝求情,有用才奇怪吧?
因此一听说这事,史家兄弟二人就慌了。
总不是皇帝要对付史家吧?
可等他们把御史弹劾的罪名拿来看了之后,两位刚才还觉得史家药丸的侯爷都不说话了。
这……上头全是些小问题啊,要说靠这个扳倒史家,根本不可能吧?
里头唯一能够说得上够格的就是‘管教无方’那句了。
史家两位侯爷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自家子侄在外头惹什么事情了?
赶紧把自家儿子都给叫过来,先是一顿训斥。
可他俩的儿子更委屈啊!
虽然他们平日里确实有些纨绔,好事也没干几件,但最近真的没做啥呀?
如此一说,史家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人了,连忙四处打探消息。
可就在这会儿,两人却接到皇帝传唤,要叫他们进宫去呢。
前有御史奏折,后有皇帝传唤,这可真是祸事了!
哪知道皇帝把他们叫进宫便是一顿训斥,又罚了一年的俸禄,叫他们回去思过。
两人虽然觉得自己无辜极了,却也不敢争辩,只好退下,心里却发誓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如果说被御史弹劾还不算啥的话,被皇帝训斥就是个大事了好吗!
可直到两天之后他们才终于得了点消息。
归根到底还是在那句‘管教无方’上。
倒不是他们管教儿子无方,而是被贾母接过去的史湘云竟当着众人的面把陈家的未来媳妇与小戏子相比,事后不仅没道歉,反而是恶人先告状般的闹了一番。
史家两位侯爷听说这事,真是恨的牙根都要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