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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的墙壁上,尖利的玻璃碎片扎进手臂和脊背,空气中炸裂开的蒸汽和烟尘迷住了两眼,承受了猛烈冲击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上演的状况。
(……欸……?)
(这是……炮击?为什么突然……为什么,敌人会知道斯佩多先生的住处……?!)
(为什么——)
震天动地的不祥炮声大约只持续了一分钟,对面朝下匍匐在瓦砾堆里的我来说却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宅邸各处纷纷响起斯佩多部下呼喊斥骂、上膛端枪向外冲锋的声音,我才从一片废墟中费力地抬起脸咳出呛进口鼻的硝烟,揉了揉沾满粉尘的酸痛眼睛。
“咳,该死……!!克丽斯,还好吧?”
同样被粉尘染得一身灰白、好似眨眼间老了三十岁的斯佩多先生伸手掀开压住自己腰板的水泥块,用手肘支着布满瓦砾碎块的地面弓起上半身。他的嘴角有些红肿,一道殷红的血线顺着磨破的额角滑落下来。看他神色狰狞地一手捂住腹部,大概在方才的爆破力冲击下折断了一两根肋骨。
虽然模样极为狼狈,但从他精神百倍的咒骂声来看,应该没有受什么致命伤。
这么说来,刚才发生爆炸的一瞬间,是他迅速按下我的头用身体庇护了我……
“我没什么事,就是腿被埋在废墟里了,待会儿得麻烦你费点劲帮我拔出来……别管这个,艾琳娜小姐呢?!”
劫后余生的斯佩多与我齐刷刷抬起头,焦虑张皇到接近疯狂地在屋内四下搜寻艾琳娜的身影。
那稍纵即逝的几秒钟,我们两人一定是怀抱着同样强烈得让人作呕的恐惧。
『骑士无法逃离恐惧。』
——然后,我们看见了。
『害怕主人先自己而去,害怕被丢下,害怕失去生存于世的意义。』
——也许闭上眼不去看还比较幸福。
『不回避自己是胆小鬼的事实,背负着失去主人的恐惧护主前行,这才是合格的骑士。』
艾琳娜,那位被我和斯佩多当做玛利亚圣像共同崇拜着的、兼具坚强与慈悲的年青女性,仰面躺倒在被爆炸化作一地焦炭的结婚礼服上,一大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深深穿透了她永远怀揣温柔热量的胸膛。
鲜血从金发女子身下缓缓溢出,汇作一汪小小的泉。
『我不担心。有克丽斯和戴蒙在我身边,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戴蒙·斯佩多和克丽斯·埃罗,原本应该时刻守护在她身侧的两个“骑士”,此时半坐半跪于一片凌乱的礼服试穿室里,投向她的眼神仿佛失去焦点一般空洞而茫然。
不知是我们中的哪一个先打破了房间里死气沉沉的寂静——不,哪一个都不重要了。那样凄厉悲恸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同时在我们脑海中震荡轰鸣,无论谁先开口都没什么区别。
“艾琳娜……?上帝啊……不,艾琳娜……不!!艾琳娜?!艾琳娜—————!!!”
玛利亚永恒微笑
爱是恒久忍耐,又怀有恩慈。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让自己蒙羞的事,不求一己之利,不轻易发怒,不计较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爱真理。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新约·哥林多前书》
白色。白色。白色。
从天花板向四壁延展开来的,覆盖整个视野的无垢纯白。只是僵着脖颈任由视线漂浮于虚空中的话,也许会有种自己已经踏入天国的错觉。
“居然在谈判期间搞突袭,菲洛那群婊|子养的jian…huo……喂,泄漏戴蒙大人和艾琳娜大人住处的到底是谁?!查不到?你的眼睛耳朵嘴都是摆设吗,地毯式排查懂不懂?!!守护者的私宅只有干部以上才能造访,但凡有可能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统统给我拉出来审一遍!!”
“……查到了怎么处理?上帝保佑你这傻瓜,你关心这么多做啥,先担心一下查不到该怎么收场吧!!你没看到戴蒙大人和埃罗队长把艾琳娜大人送回来时的表情么,你要是告诉那两位找不到凶手,我看他们能把你我都给活剥了!!”
过道里沸反盈天的嚎哭声、呵斥声、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塑成一把铁榔头铛铛敲打着抵在心头的长钉。像是不依不饶地要向我宣告那个无可挽回的恐怖事实一样,一点一点把锋利的楔子击进心脏。
所有感官都已濒临崩溃。几乎能听见胸腔深处传来破裂的声音。
(为什么我还坐在这里……听着这些吵吵嚷嚷的聒噪声音啊……)
(艾琳娜……艾琳娜都已经……为什么——————我还活着啊!!!)
“——克丽斯?”
强行将我从循环冲撞着脑海的消极思考中拖拽回现实的,是过去无数次让我恨不得奋起挥剑将其剁成碎片的柔和嗓音。
我麻木不仁地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天生一副娃娃脸的金发青年垂着双手站在那里,双唇悲伤地紧紧抿合,由于用力过猛而有些泛青,身子好像站不稳似的略微向我倾斜过来。他从眼神到姿态,甚至于每一条面部神经、每一缕头发丝儿、每一根手指都显示出专业演员也难以完美表现的沉痛情绪。
我知道,对于几小时前降临于我头上的灭顶之灾,这个男人绝对无法体会到和我同等的绝望与悲痛。但他正努力扮演一个比我更加痛不欲生的角色,以求和此时的我跻身于同一个不见光亮的漆黑世界。
理智告诉我应该把他赶走。和以前一样大吼大叫着把各种东西摔到他头上,骂他笨蛋,架起剑在他眼前危险地狂挥乱舞——怎样发狂都可以,只要不让他看见自己此时这副丢脸的丑态。
前辈告诉过我如何背负着丧主的恐惧护主前行,可是他怎么能忘了告诫我——当骑士最恐惧的祸事成为现实,骑士该如何孤身一人活下去。
真的还可以活下去吗?
连世上唯一敬爱的主君都无法守护的失格骑士,神真的还能容忍她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吗?
(……不行。不可以再想下去……我还不能……!!)
“克丽斯。”
金发青年再一次坚定地出声呼唤了我的名字。与此同时,他自作主张在我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像哄小孩子一样伸出双手捧住我的面颊,将我的脸向他扳过去。
“哭吧,克丽斯。”
“……哈?”
这家伙说的真是意大利语吗。
“我说,哭吧。难过的时候就该哭出来。明明很悲伤却无法放声大哭,是‘心死’的第一步——我不会让克丽斯的心就这样死去。你当是命令也好什么都好,快点哭出来。”
Giotto的声音并不像阵前演讲那般洪亮有力,但是包涵着某种自少年时代就根深蒂固植于他性格内里的倔强、执拗和不容拒绝。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从岩缝中顽强冒出头来向阳生长的野草一样。
“可是,我……”
——失去父亲之后,就已发誓不再哭泣了。决心成为无血无泪、铁石心肠的不败之将,为艾琳娜和眼前这个男人开辟出通往他们理想圣城的光辉大道……
“拜托了,克丽斯。我跟奥菲约好啦,她去对付忙着要死要活的戴蒙,而我得负起责任摆平你。别让我违背和女孩子订下的约定啊,就当是我欠你个人情。好不好,哪?”
对方的口气越发像是哄劝闹脾气的小孩了。我不胜其烦地挥起胳膊甩开他托住我面颊的手,却被Giotto不容分说地扣住两腕强行按定。只见青年双眉拧作了八字形,浓密的睫毛因激动而扑扇个不停,那张从轮廓上来看怎么也不能称作“威严”的孩子气脸孔上,此时却分明刻印着立于万人之上者才能焕发出的强劲魄力。
那副表情,简直就像……
『啊啊,就是你吗?打扫房间时被管家先生摸了脸蛋,差点把他手指咬断的新人女仆。真可怜……那个人后来把你关起来饿了两天吧?即使如此也不肯乖乖屈服,真是个硬骨头的小家伙哩。如果不嫌弃的话,以后来我这边工作怎么样?我虽然没有把人手指咬断的本事,但至少可以保护你不再遭受这种事。』
『回报?我倒是不在意什么回报……对了,作为回报,克丽斯也来保护我好了。克丽斯剑技很棒不是吗?你保护我的人生安全就好。相对的,我会保护克丽斯的心。』
保护……我的心。
对了,Giotto和那时的艾琳娜小姐,说了相同的话——
“呜呜……艾琳……呜……娜……我……”
就好像童话中的人鱼公主在日光中一点点溶化成泡沫泛上海面,喉咙里不断涌起被挤压破碎的含混音节。
艾琳娜一直以她天赐的慈爱之心,十年如一日守护着我随时可能走上偏门左道的不洁灵魂。直到最后,她都一心一意地保护着我。可是我却没能保护她。
为什么对艾琳娜食言了。
为什么没能遵守保护彼此的约定。
为什么,我就这样——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
“呜呜……我没能……艾琳……对不……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乔托·彭格列没有在人前流一滴眼泪。
他只是平静而悲伤地坐在我身边,犹如哄孩童入睡一般有节奏地拍打我颤抖的脊背,默默等待我把心头积蓄的沉重绝望发泄干净。一如两年前那个暴风之夜,我坐在隔音效果极差的马车车厢里,默默倾听他被迫向妇孺鸣枪后悔恨无助的恸哭。
灌注了全身力道爆发出的凄厉哭声,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强有力地让我认知到了那个不可挽回的事实。
艾琳娜·萨德里克,我的主人,我无可替代的圣洁公主,于当日下午三时前后,在她本该于一周后与之共赴圣坛的未婚夫怀里,微笑着停止了呼吸。
“别难过……”
这是她最后一句遗言。
她到最后都想要保护我和斯佩多几欲破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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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入秋后天气日趋凉爽,我与身着便服、歪戴着风帽的Giotto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已渐渐呈现出衰败之态的山间小道上。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急事,非得在艾琳娜小姐的葬礼之后立马把我拉出来。你该知道,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守着她。”
盯着Giotto越发嶙峋消瘦的背影,我略带责难地开口道。
“抱歉,克丽斯。”青年温和的语调里透着关心和歉意,“葬礼一结束,你肯定又会马不停蹄地奔回瓦利亚作战队长的岗位上,完全不给自己调整状态的间隙,所以我想……”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有劳你费心了。如果你今天强拉我出来只是为了散心叙旧,那么我就此失礼——”
“等等,克丽斯!!”
Giotto连忙提高嗓门从身后叫住了我。他的声音有些怪异的变调,似乎正极力遏制着什么。
“关于艾琳娜那件事,我有话想……”
Giotto之后向我阐释的来龙去脉,从某方面来说恰恰是我预料之中的故事展开。
向菲洛家族透露戴蒙·斯佩多住处并怂恿他们发动这次突袭的,是个和我与小骸运命极其相似的小伙子。他被斯佩多摸透了性子,当做弃子利用完毕后便抛置一边不闻不问。无法获得回报的单方面牺牲、无望的前途,慢慢变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