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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方才,傅恒问安时,皇后娘娘怕胞弟担心,并不愿多提问诊的细节。
尔晴不留痕迹地避开对方的视线,垂眉敛目道,“富察大人还请安心,张院判说了,娘娘略受风寒,特开了一剂姜梨饮,不需半月即可痊愈。”
人常说,爱慕一个人,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即使闭口不言也会于目光间无声流露,在这点上不得不说,尔晴一直做得优异,应答疏淡中有礼,可谓滴水不漏,只是目光胶着于傅恒身前的蹀躞,丝毫不敢逾矩。
“嗯,那便好。”傅恒也是个惜字如金的人,薄唇抿作一条直线,作势告辞。
“对了,”尔晴登时想起什么来,忙唤住了眼前的男子,稳了口气息才道,“宫中入夜,更深露重,奴婢去太医院顺道开了暖身的茶饮,还望富察大人收下,”尔晴从手中的竹篮中取出茶包,似是很怕他误会什么,补充道,“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多谢。”傅恒一听是姐姐的意思,便泰然收下茶包,转身离去。
只是离开的刹那,看着眼前衣着愈发暗淡,神情愈发恭谨的尔晴,记忆中有个黄衣女孩的身影一闪而过,也仅是一瞬。
她就站在原处,瞧他衣袂一转,如同南归的候鸟般果决,而思绪也要被他一同卷走。
尔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连手上被针刺的伤口此刻都像是在嘲笑她,明明不擅做什么针线活计,却固执地缝了一套护膝护腕,拿不准尺寸便用手偷偷拃着他的身量,做得不满意便扯了料子重头来过,心里只想着若他能穿在身上,待入冬夜间巡视时是不是就能捎带着暖些。
可惜了,这些东西一辈子都只配被压在箱底,就同那串相思豆一样。
…
还记得,那年的她还是个无忧虑的小丫头,父亲在四阿哥府上当差伺马,而她自小无拘束惯了,又有个很宠她的亲哥哥整日带着四处玩耍,性子变得愈发顽皮。
也是在那时,同哥哥尔淳年岁相仿的傅恒走进了尔晴的世界。
尔晴小时候最爱与哥哥尔淳玩的就是捉迷藏,尔淳因过于宠爱妹妹,总是依着她在马场里嬉戏。
这日,尔晴恰好想出了个绝妙的点子,保证能叫哥哥一阵好找,就偷偷爬上了马场旁的一棵矮杞树。
猫在树上的尔晴,看着哥哥横竖左右找不见她那着急的模样,骑在树杈上捂着嘴巴偷笑。
尔淳唤着妹妹的名字,眼见着愈走愈远。
树上的尔晴这会儿却急了眼,哥哥走了,这下她可怎么跳下树去?刺啦——一声,她落脚的枝杈立时劈了半截,吓得尔晴不禁咧嘴哭出声来。
紧接着,眼见一黑,便直直栽下树去。
与预想中的疼痛不同,她竟是稳稳落入了一片柔软的怀抱中。
傅恒自小习武,身手矫捷,是循了小姑娘的哭声来的。恰好,尔晴年纪尚幼,接在手上身娇体软,傅恒抬眼瞧见怀里的小姑娘,腮边还挂着豆大的泪珠儿,一双圆眼却蹬着老大地盯住他,像是被吓坏了似的愣在那。
傅恒长了十几年,为避男女大防何时与一个姑娘家贴着这样紧,霎时就红了两颊,顺着耳根朝下,连脖颈都要红出血来。
只是噤声不过片刻,尔晴却是用了大上几倍的声响接着哭喊,“呜—哥哥,哥哥!”一嗓门又把傅恒的面色吓白回去。
赶紧地挑了树下的洁净处,将怀里的小姑娘轻轻放下,傅恒开口却发现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不要哭了,你哥哥是谁,我带你去寻他。”
尔晴不过还是小孩子,经刚才一吓,哭起来更是刹不住闸,耸着肩头直直呜咽。
傅恒在一旁瞧着干着急,只能无奈挠头,心想这女孩子怎么倒像只未足月的奶猫,不讲理似的哭不停了。
好容易擦干哭红的小脸,也是从这次之后,尔晴知道了,这个除了哥哥之外的温暖怀抱,正是来自四阿哥的妻弟,傅恒少爷。
在那往后,倒是尔淳发现得及时,只要遇上傅恒少爷来马场练习的日子里,自家的这个妹妹倒变得不爱疯不爱闹,不近不远地跟着傅恒的身后,竟像个安静的小尾巴,叫他这心里还真说不上什么滋味。
“傅恒少爷,你瞧这个。”尔淳着了件鹅黄的衬裙,一双云头绣鞋露在裙摆之外,摊开的小手掌心是两粒海红豆,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绽着一双盈盈大眼小小声同他攀谈。
傅恒少爷出身尊贵,又有什么东西是他没瞧过见过的,只是从四阿哥府里的婢女姐姐们交谈听来,福晋喜侍弄奇花异草,四阿哥特从南方水运陆运几番折腾,移栽这一枝海红豆,只为逗福晋欢心,没想到,这南方的树种竟奇迹般地在四阿哥府存活下来。
昨夜她不知哪来的胆量,为了这相思豆的典故,竟偷偷缘树向上攀了六尺有余,用竹竿儿敲了几粒豆荚下来,因为婢女姐姐们说了,这相思豆若送出了心悦的人,便可让他也能时常惦念起自己来。
后来不得已,她是贴着树干滑下来的,右手掌心蹭破了皮,未免吓到傅恒少爷,这会儿便只好将右手背到了身后。
小姑娘细碎的绒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鼻头沁出一层薄汗,傅恒细细看后,才突地想起自己今年过完就要满了十五,二人这会儿站得着实太近,嗯…阿玛说过,这样不得体。
立马逃似的移开视线,不动神色地朝旁边退开半步,为掩饰慌乱开口道,“这是海红豆,”脑海中蹦出小时候曾诵过的诗句,拿来便用,“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吟到这才突然回过神来,赶忙缄默,只是觉得颊边又隐隐灼烧起来。
尔晴故装着傅恒的模样,昂头挺胸复述道,“愿君多采撷,”歪着小脸特意看向他,问道,“傅恒少爷,后面可还少了一句,那…这诗是什么意思呢?”
“嗯?我忘了…改天问了先生我再告诉你!”傅恒随即转过身去,来不及告辞,几乎飞也似的落荒而逃。
留在原地的尔晴,瞧着傅恒慌张的背影,却绽出甜甜一个笑,开口默念道,“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待反应过来,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小豆,有些失落地咂咂嘴,仍是没能送出去,倒是可惜了。
…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时静守在药炉旁的尔晴,唇边溢出一丝不可察的笑意,下一瞬眼前却陡然飘起一缕黑烟。
糟了,张院判开的安神药不小心被她煎干了,手忙脚乱一阵,才兑了小半碗出来,送到嘴边,一股子糊味窜上来令人作呕,闭闭眼仰头一口灌下去。
苦进心里了。
☆、第四章
这日,尔晴是久违的一夜好眠,五更的梆子打完,尔晴才突然惊醒,下意识就翻身下床来,今儿是个大日子,通过复选的秀女将在今日进宫,预备殿选。
有时,尔晴真的想不通,皇后娘娘各项都称得上六宫典范,独独在这穿衣打扮上,执拗了些,平素不爱那些珠罗玉翠便罢了。
可今日,是殿选的大日子,皇后娘娘仍执意挑了清雅一身,此时正身着素衣、手持金剪,认真修剪着眼前豆青釉大耳瓷瓶中的茉莉花枝。仿佛陶醉于这清脆的咔嚓声,满脸专注。
殿选那边儿已经派人来催了两次了,娘娘这边却仍是平心静气,丝毫不乱。
只是想到,储秀宫的那位今日又要竭尽全力,喧宾夺主了。尔晴咬唇不语,只垂眉细细梳理着皇后的长发。
半路上,尔晴替皇后娘娘回宫取来手串,刚路过假山,远远便见着三五成群的秀女们拂柳而来,各个都是面容娇妍,身姿婀娜,略显稚气的脸上无一不洋溢着对入宫生活的向往和期许。
尔晴轻扯唇角,在旁人眼中,紫禁城恐是金雕玉饰的极乐之地。
然而,宫门一入深似海,进来不易,再想出去,难如登天。
正当这时,一股香风由身侧似有似无地穿过。
尔晴转身,去循那隐约浮动的玫瑰香气,见三名秀女恰巧经过,站在正中的绿衣秀女与左侧的紫衣秀女均是一脸倨傲,面上妆容精致,再瞧这身上香云纱的衣料,即刻就当猜到,定是出身名门。
“见过姑娘。”清脆的一声唤,才教尔晴注意到,在那右后方,立着一高挑秀丽的白衣姑娘,登时只觉得眼前一亮,她论姿容论相貌均是上上等,尤其在那眉间轻笼的淡淡柔弱,更是使她在一众秀女之中超脱出仙格。
绿衣紫衣二人这下也注意到尔晴,看她虽衣着朴素,却仪态端庄大方,人长得也比一般的大宫女要清雅许多,瞧着竟有些不像奴婢了,便也识趣见了礼。
那紫衣秀女嘴巴更爽利些,接着还不忘小声囔了那白衣姑娘一句,“陆晚晚,这才在哪儿,可就显着你了。”
白衣姑娘想必是叫陆晚晚了,被绿衣紫衣的二位这么一斜睨,只缩缩肩,不作声了。
尔晴心内冷哼,说得不错,这才在哪儿,竟就要开始揶揄争抢了么。眼见心烦,便垂眼看向脚下,在那地面上,竟赫然映着红色的莲花!
眼皮狠狠一跳,“姑娘留步,”尔晴不假思索,开口便唤住了方才三人,“敢问,这…莲花是?”指着地上的红莲向她们询道。
绿衣的乌雅青黛闻言,挺身朝前移了半步,面上沾沾自喜,“是我,在殿选前专教匠人在鞋底雕镂了莲花纹样,方才…又嵌了玫瑰香粉在其间,所以走起来才会在地上留下红莲印记。”
“画本里潘妃的步步生莲,也不过如此。”紫衣的纳兰纯雪在一旁帮腔道。
唯独剩下白衣的陆晚晚,垂首立在原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尔晴只点点头,开口道,“姑娘有心了。”
面上自若,实则心里却卷起巨浪。此情此景,同她梦里一名随后被皇上下令逐出宫门的秀女,竟是如出一辙。
梦中情境眼前重现,又怎么能叫她泰然处之!
尔晴站在皇后娘娘身后,一整个早上都心绪难安。
“尔晴…尔晴,”富察容音看向她,见尔晴又是失神,不禁蹙眉轻语道,“扶我回宫罢。”
“是!娘娘”尔晴这才反应过来,搀过去的手甚至在略微发抖。
就在方才,之前那位在假山处偶遇的绿衣秀女乌雅青黛,竟真真受到了圣上斥责,硬生生被太监们拖扯出宫门之外!
待回到长春宫,富察容音瞧着尔晴面色着实不好,便准了她半天假在房里休息。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尔晴提起茶壶,漱了满满一杯茶水,抿下一口。
杯缘微颤的水珠正昭示着执杯之人内心的焦灼。
原以为不过是梦境,可今天竟活生生地在眼前重现了,尔晴不敢再想,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
夜间,床上的女子拆了样式老成的旗头,任青丝散落枕间,洁白如玉的额边滑落下一粒豆大的汗珠。伴着屋外风雨拍打树叶的声响,还有她梦中的呓语,似绝望又似压抑,“不要…不是真的…”
熊熊大火烧得通天,烈火之中突然传来了富察容音绝望的哭喊,“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画面一转,皇后娘娘又换作一身素衣,登上了紫禁城的角楼。
一步一步,缓缓走至高台,伸出手慢慢拆了珠钗、金簪,卸了花钿、护指,全都丢在了地上,赤脚从珠宝上踩过,不带一丝留恋。
富察容音转身最后一次望向,这肃穆的紫禁城,“四郎,我不想做皇后了,我只做富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