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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喜道:“伯爵知道您答应了此次邀约,一定十分开心。”
大约也是老天偷听到了这一次邀约,给了赴约这一天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乔娅刚刚起床,打着呵欠踏着床边的地台走下来时,便看见露西亚推开了窗户,窗外是一片只飘着几丝薄云的蓝色晴空。
露西亚回过头,看见眼神有些恍惚的她,便比划了一个早上好的手势。
她给对方回以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然后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露西亚用力点了点头。
乔娅朝她走近了一步,然后拉起了她垂在身边的手,她手背上的皮肤略有些黝黑,因为从小就开始干一些粗活,手掌以及指腹都布满了厚厚的茧子,而露西亚在乔娅握着自己的手后,便有些着急地想要抽出手来,嘴里用并不标准的意大利语说着:“丑、丑陋……”
乔娅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样一双有故事的手,是最美丽的手。”她捧着露西亚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然后抬起头,望进对方的黑色眼睛里,说道,“此时此刻的我,没有钱财,没有权利,连自我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我无法给到你们足够的报酬,我很感谢你们,但是口头上的感谢,却又太过苍白,我不知道……”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露西亚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话。
跟着露西亚和艾莉西亚生活的这段时间,虽然她教会了这两个异族女孩简单的意大利语,但是也捎带着学到了几句较为日常的阿拉伯语,于是她听出来露西亚说的是“不用”。
露西亚脸上带着笑,将自己的手从乔娅的手中抽出,然后开始像他们以前的交流方式那样阿拉伯语夹杂着意大利语加上肢体比划着。
她说,她很开心在异国他乡里听到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女孩子赞颂她们伊斯兰世界的最后一个女王,让她们这些漂洋过海改变信仰以盼望生存下去的异乡女孩多了几分慰藉。背井离乡是她们的母亲做出的决定,但如果没有这个看似荒谬的决定,那么她们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死于马穆鲁克王朝与奥斯曼帝国的边境战争之中。
伊斯兰世界的女性地位很低,没有什么话语权,但她们那个沉默了半辈子的母亲却突然做出了这样一个疯狂的选择,而更疯狂的是,基本上整个村子决定跟随她的人,都在大洋彼岸的异教世界获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有时候,不合常理的抗争过后,所能迎来的,就是新生。
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神色严肃地看着乔娅,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乔娅小姐。”
乔娅愣了愣,然后笑道:“谢谢你。”
第52章
乔娅答应佩萨罗伯爵的邀请骑马共游罗马城的这一消息; 也传到了阿德里亚娜的耳朵里,于是在午饭时间一边姿态优雅地切着牛排,一边对乔娅耳提面命,贵族小姐骑马注意事项一一讲清楚; 然后做了最后总结:
“你记住; 贵族女士一定要侧骑; 跨骑那是男人的姿势。你是一个即将婚配的体面人家的小姐,跨骑不但影响生育能力,还非常不雅,几百年前甚至还会被以‘淫秽放荡’的理由治罪,你知道,贞德当年被宗教法庭指责的罪状之一就有‘跨骑’。”阿德里亚娜拉着乔娅的手; 细细叮嘱道; “你可千万不要跨骑。”
乔娅点头笑道:“我当然知道; 马术师父教我的就是侧骑; 我可从来不会跨骑。”
她这么回答了之后; 阿德里亚娜点了点头,表情稍微轻松一些,而坐在另一边卢克蕾西亚喝完了蔬菜汤,便笑着道:“乔娅一向是最不让大人操心的那个,阿德里亚娜你大可以放心。”
阿德里亚娜放下了乔娅的手,靠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皱着眉说:“我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你们知道; 虽然教皇即位之后大力整治罗马治安; 但是总体而言,罗马依旧不是让人省心的地方。”
坐在卢克蕾西亚身边的茱莉亚柔声道:“此次有佩萨罗伯爵还有他的几个亲卫陪同,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阿德里亚娜勉强笑了笑,又扭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乔娅。
乔娅刚喝了一口葡萄酒,在接到阿德里亚娜的目光之后,便一手端着葡萄酒杯,一手指天,严肃道:“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不会跨骑的。”说完,又朝餐桌上的其他几名女士笑了笑,在饭桌上一向话少的她突然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倒使气氛缓和了不少,卢克蕾西亚以及茱莉亚笑作一团,阿德里亚娜紧皱的眉头也放松开来。
午饭结束之后,乔娅换上了贵族小姐们骑马专用的裙子,由两名异族女仆陪同来,穿过奥尔西尼宫长长的庭院回廊,来到了奥尔西尼宫的奥门口。
此时佩萨罗伯爵一行人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午后时分,正是一整天内阳光最为灿烂的时间段,整条街天当头沐浴在毫无云彩遮掩的阳光之夏,无论是行人,或是街道砖石,或是不远处的西斯廷教堂穹顶,都被覆盖上了一层熠熠生光的金色。
佩萨罗伯爵打扮得比前几天晚上时还要隆重一些,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身后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胸前还挂着一个色泽格外刺眼的金质勋章。
他在看见乔娅的时候眼神有了那么一些飘忽,喉结上下滚动,看得出来有些紧张,而后便向前走了几步,乔娅也顺势伸出了右手作下垂式,他支屈一膝作半跪式,握着她伸出的右手,轻轻吻了吻指尖,作了一个吻手礼之后,才站直了身,望着乔娅道:“乔娅小姐,请容我介绍这两匹马。”
乔娅的视线投向了他身后那两匹由亲卫牵着的马,点了点头。
切萨雷和胡安都喜欢骑马,罗德里戈专门替他们从盛产良驹的曼托瓦重金购置了好几匹马,还派了专人前往德国寻觅良种猎犬。而佩萨罗伯爵带来的这两匹马,也是从曼托瓦寻来,一匹棕鬃,一匹灰鬃,灰鬃的是一匹性格温驯的母马,佩萨罗伯爵便在马背上安上了女士侧骑专用的偏鞍,扶着乔娅踩着马镫坐了上去。
正如阿德里亚娜所说,这个时代的女性骑马都是使用侧骑,即双腿都放在马背的一侧,一般来说是朝着左侧。骑马本身是一项颇有难度的贵族运动,即使是跨骑,都非常考验一个人的平衡能力,切萨雷和胡安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都经常从马背上摔下来,而侧骑的难度更是比跨骑要高上许多,即使有了侧骑专用的偏鞍,在运动幅度较大的时候,仍旧十分危险。
不过此次策马同游只不过是佩萨罗伯爵安排的一次骑马散步而已,两个人骑着马,后面跟着六个佩萨罗伯爵安排的亲卫,沿着台伯河边沿慢慢走着,一边欣赏罗马春光,一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乔娅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走出过奥尔西尼宫的那个房间了,如今骑着马走在台伯河畔,倒有一种得见天日的感觉。
已经回暖的台伯河上春光粼粼,使得倒映期间的罗马式建筑也跟着晃晃悠悠。
“佩萨罗就没有这么恢弘大气的城市景观了。”与她并行而走的佩萨罗伯爵乔瓦尼552说道,他一边称赞罗马的建筑,一边偷偷瞥向乔娅。
乔娅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却也没有直接扭头看过去,她看了一会儿台伯河水面上的倒影,然后道:“听说伯爵现在的居所离盛开蔷薇也就只用拐两条街。”
佩萨罗伯爵顿了顿,然后立马道:“我也是住进来之后才知道的,不过乔娅小姐放心,我从未去过那里,待我们完婚之后,我就带你回到佩萨罗,那里虽然没有罗马这般恢弘,但是也有极为迷人的海景,我想你会喜欢的。”
乔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道:“我们跑快一些,我给你介绍介绍罗马吧。”
她说完,还不等佩萨罗伯爵回话,便先抖了抖缰绳,驾驶着灰鬃马先往前小跑起来,虽然她的马加快了速度,但她侧坐在马鞍上,仍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佩萨罗伯爵脸上带着些欣赏的表情,便也加快了自己的马的速度,跟上了乔娅。
“那里便是古罗马斗兽场。”乔娅指着河对岸的一个方向说,佩萨罗伯爵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檐,完全看不见斗兽场的轮廓。
乔娅看见他有些疑惑的眼神,便笑着说道:“离台伯河还有些距离,不过现在的斗兽场也早不是以前的斗兽场了。”
佩萨罗闻言便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乔娅抖了抖缰绳,策着灰鬃马又加快了一些速度,道:“当年斗兽场建成之时,整个罗马举行了整整一百天的庆祝仪式,那时候的斗兽场还叫竞技场,也有人称它为露天大剧场,是古罗马角斗士们与猛兽厮杀,以使王公贵族们取乐的地方。”她看向佩萨罗伯爵,说道,“那里原本是古罗马的公共用地,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暴君尼禄为了强征这块地打造他的花园,在罗马放了一把火,这把火几乎将罗马城烧成灰烬,而后尼禄得以在那片灰烬上,建起了富丽堂皇的金宫,和自己的巨大雕像。”
“暴君尼禄的那一场大火我自然是听说过的,大火之后他大兴土木,不顾国库空虚,甚至拆掉了神庙的石料,用来修建‘金宫’。”佩萨罗伯爵点点头,道。
乔娅继续说道:“他将这场大火的罪责全部推到了基督教徒身上,对罗马城中的基督教徒大开杀戒,其中便有耶稣十二弟子中的彼得和保罗。而后,代朱里亚克劳狄王朝而起的弗拉维王朝为了与尼禄的□□切割开来,便强征八万犹太俘虏在原地建起了斗兽场,罗马帝国覆灭之后,天主教逐渐兴盛,因为圣彼得和圣保罗在此罹难,罗马教廷便禁止斗兽场举办一切活动,几百年来,斗兽场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暂居之地,甚至在近几十年来,教廷拆了斗兽场的石料和砖块,用以修建教堂和枢密院。”
“如今的斗兽场是住所,是碉堡,也是教廷的采石场,所以你现在是看不见当年那个气势恢宏的斗兽场了。”
佩萨罗伯爵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真是……令人唏嘘啊。”
“历史本就是如此。”乔娅弯腰伸手拍了拍灰鬃马的脖子,动作极为轻柔,她在看向斗兽场的方向时,眼神也柔和了一些,“尼禄大兴土木之时,自然是想不到元老院宣布他为‘国家公敌’后,他连想要自杀都找不到人帮他。而弗拉维王朝的韦帕芗皇帝也想不到,他为了树立德政,而在尼禄‘金宫’的原址上修建的斗兽场,最后也成了基督徒圣殿的采石场。”
她直起腰身,看向佩萨罗:“所以啊,权势和财富,真的没有什么,是能永垂不朽的。”
佩萨罗伯爵听她说完,赞道:“我只听别人说乔娅小姐身体羸弱所以不喜外出,没想到乔娅小姐还知道这么多东西。”
“正是因为身体羸弱不喜外出,所以只能看一些歪书了。”乔娅道。
“所以正是因为看了书,才会有跟其他罗马贵族不一样的见解吗?”佩萨罗伯爵道,“别说其他的罗马贵族了,我想,大概是换做您的父亲听到您的这样一番话,估计也会大吃一惊。”
乔娅笑了起来:“那么伯爵吃惊吗?”
“是有些吃惊的。”佩萨罗伯爵点了点头。
两个人任着马匹小跑,沿着台伯河走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