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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少恭道:“瑾娘果然聪慧,一点即通。”
瑾娘闭了闭眼,表情似有些疲惫,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虽不知你多年来执着寻找的所为何事,但你看似温和,实则认定之事再难更改,也不必听我这些妇人之言……有一件事,我希望少恭能够答应。”
欧阳少恭道:“瑾娘但说无妨。”
瑾娘道:“若有一日,当真到了凶险万分之际,瑾娘望少恭届时能出手一次,帮那位百里公子逢凶化吉。至于是何缘由,瑾娘不便说,望少恭见谅。”
欧阳少恭眼眸半垂,顿了半晌,才缓缓道:“瑾娘放心,当真有这一日,在下自会相助。”
瑾娘低头,轻轻一叹,道:“那瑾娘就在此先谢过少恭了。”
之后,两人便又聊了些其他事,待天色渐晚,欧阳少恭方才走出花满楼内。
来到外头,天边早已染上一层暮色。
他没有去之前小住的南湘院,而是径自去了西面的桃林。
那个桃林,他从未去过,因而也不曾知晓那里竟会有他的衣冠冢。
是的,他的衣冠冢,他上一世身为东方清的衣冠冢。往事种种,似梦如幻,唯一让欧阳少恭真真切切记在心里的只有一人,那人名叫巽芳,蓬莱国的公主。而如今,他曾经的故人却说他在上一世的时候有了一名妻子,除了巽芳之外的妻子。他的妻子不该是只有巽芳一人吗?为何,为何还会出现一个姬偃?
入至桃林,一里之内皆是桃树,不知是花期提前的缘故还是其他缘故,这一里桃林竟开满了桃花。朵朵桃花绽放,其艳丽程度不亚于虞山的芳梅林。
往至最西处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桃树上开满了花,一朵朵,一瓣瓣,争丽斗艳。桃树前伫着一座墓碑,碑上刻着东方清之墓,墓的左下角刻着两竖排名字。一上写着友瑾娘,一上则刻着妻姬偃。
藏在袖袍中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欧阳少恭知这墓碑做不得假,那是真实的,他所不知道的真实。
姬偃坐在墓碑前,面前是祭奠的供品,边上则是几坛子的未揭封的酒和几坛已经空了的酒坛子。
她拿起一坛揭了封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一碗闷头就喝。
欧阳少恭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也知一人喝酒是多么的寂寞。身后有渐渐靠近此处的脚步声,他走到一边,躲在一棵枝干比较粗壮的桃树后。
来人是谢衣。
他一个人过来的。
走到姬偃身后,他出声道:“既已寻到他的转生,又何必再来此处平添伤心呢?”
姬偃道:“这一生,他不会跟我在一起的。阿衣,你知道吗?我看到风晴雪跟小溪站在一块儿的时候,总觉得他们俩就该在一起的,没有理由。那是一种直觉,很奇怪的直觉,就好像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该在一起的。我,不想插足其中,若执意介入,届时伤心的会是三个人。”
谢衣挑起眉头来,说道:“他是东方清,你是丈夫的转生,你当真放得下?”
姬偃道:“放下和放不下不过在一念之间,面对小溪,我没有半丝儿女之情,唯有真真切切的亲情。我把他当做弟弟看待,那种感情同对东方清不一样。东方清是我爱的人,小溪是我的家人,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谢衣凝视着她纤弱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乐无异偶然间同他提及的一件事。“阿偃,你有没有想过,百里屠苏或许并不是东方清的转生。”
端着碗的酒微微一顿,姬偃侧了侧头,柳眉轻蹙,似有不解。“何意?”
谢衣道:“太子长琴是半魂渡魂,这件事你可知?”
姬偃点点头,道:“那又如何?”
谢衣道:“有没有可能百里公子是太子长琴的另一魂,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手忽地一松,那只酒碗‘啪’的一下翻到在地,姬偃转过身看向谢衣,定定地看着他说道:“阿衣的意思是小溪有可能不是东方清的转世,而是太子长琴的另一魂?”
谢衣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姬偃怔了怔。
谢衣接着说道:“你对百里公子无意,或许可以证实这一点。若百里公子当真是当年的东方清转生,我想依阿偃你的性子,绝不会一点机会都不把握,眼睁睁看着他琵琶别抱。阿偃,那玉珏并不是没有机会落入别人之手的,或许,百里公子当年是见过他的半魂也说不定,因而从他的半魂手中得到了这枚玉珏也是说不准的。”
谢衣的这一番话让姬偃除了松懈一口气之外,还多了一丝感慨,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情感。这样的假设是有可能的,若这个假设是真的,那么也就可以解释这些年来她为何会从百里屠苏身上感受到一个古怪的违和感。
原来,他非他。
想了想,过了半晌,姬偃缓缓说道:“……也许你说得对,我的长琴不是小溪,我的丈夫东方清也不是他。”
谢衣道:“之前我就对你说过,与百里公子比起来,欧阳少恭此人最像东方清。”
姬偃摇了摇头,道:“像不代表就是。欧阳先生的确很像阿清,可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或许只是巧合。”她也觉得欧阳少恭很像太子长琴,很像东方清,可他看着绝不是渡魂之人。
这样的肯定从何而来,姬偃不知,她就是凭着直觉那么觉得的。
“阿衣,我累了……”
谢衣还想说什么,却在听到她说出‘我累了’三个字时选择将想要说的话全都咽回肚子。“我明白了。”
“夜里凉,阿衣,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她又说道。
谢衣看她重新转回头对着墓碑,只好轻叹一声,道:“你也早点儿休息。”
姬偃点了点头。
谢衣离开后,欧阳少恭方才从树后走出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前头墓前的女子,眼底布满了惊诧之色。
姬偃靠近墓碑,伸出手,手指细细抚摸着碑上的东方清三字,轻声低喃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想你了,你说你若这一世不要我了,我该把你如何呢?”她执着了别人的好几辈子,到现在还没有执着完。人,若陷入了执念,那便是一个魔障。她在这些年来懂了这个道理,却还是不肯放下。
清和真人说她太过执念。
可她何曾不愿意放下呢?
“禺期说,人生在世无所谓长短,有时一世不过是别人的短短一瞬,而有时一瞬便可是长长的一世。我和你虽只是短短一瞬,可于我而言便是长长一世。一切,皆在一个人的命。阿清,我寻到小溪时,他手里握着那块我赠予你的玉珏,紧紧握着,当时我是真的好开心,因为我以为我寻到你了。如今,听阿衣一言,方才有所醒悟……可醒悟过后却是失落。因为我,还是没有找到你。我,找到的不过是你的半魂……太子长琴,离钺……东方清……这些人都是你……而我要找的也是只是这个你……”
“阿清,你会不会在等我?还是,你这一世已有所珍视之人?若……假若你真有珍视之人,忘记了我,那么我不会再来寻你了……我,好像累了。寻了那么多年,我已经疲掉了,不想在漫无目的地寻下去了……”
“若有一天,你有了旁人,我便会离开,自此以后,不再相见……”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一日……若有一日我知你负了我,那我也不会再要你了,反之,若是我先负了你,那我必遭受这世上最惨痛的代价……』
脑海里浮现出一段没头没脑的话,这段话与姬偃方才对着东方清的墓碑说的话颇为相似。
『来生,若我还是不记得你了,你一定要对我说,将我们这一世的短暂几日都说与我的来生听。』
脑海中浮现的声音竟是他所不知,却颇为熟悉的声音。欧阳少恭怔怔站在原地,对于脑海中莫名浮现的话语,他并未觉得不快,反而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他曾失去的,似乎再回来了。
在欧阳少恭发怔之时,姬偃已挨着墓碑躺了下来,藕色的纱裙铺盖开来,上面落了好多桃花花瓣。她侧躺着,双眼闭得紧紧的,似乎睡着了。额间一瓣花粘着,牢牢的,吹也吹不开。只用稍许长发挽了一个髻的长发上也落上了朵朵桃花,黑色长发犹如一棵茂盛的大树,粉色的桃花开满。
她蜷缩着,眼睛闭得死紧,柳眉轻轻蹙着,像一只小动物。
欧阳少恭走过去时,额上已布满细细薄汗,就在刚才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不曾出现于他记忆中,却绝对是真实存在的事。全是同姬偃有关的,他所不知道的。
来到姬偃面前,欧阳少恭蹲在她面前,就着已暗下的天色,细细打量起她来。他在翻云寨时曾细细打量过她,如今在将她打量一番,却已同当时的心情不一样了。那时,她说他像她丈夫时,他有过一时怔忡,可当时却从未想太多。
如今,从瑾娘口中,从谢衣与她本人的谈话中,欧阳少恭可以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姬偃,的的确确是他上一世的妻子。不单是上一世,在他还是太子长琴时就已经认识她了。
而她,寻了他数千年。
伸出手指细细划过她的额头,冰凉的指尖带起一丝凉意,却没有将睡梦中的姬偃惊醒。光洁的额头上有从桃树上落下来的花瓣,欧阳少恭将花瓣捏在指尖,移到一处,慢慢松开,任由它们落入泥地中。
花的结局不免是落于地面,碾于泥地之中。
再美好的事物都有残败的一天,欧阳少恭深知其中道理。
凑近看过去,只见她额间竟也有一瓣桃花。
姬偃睡得迷糊,却也没到沉的地步,朦胧中,她似乎闻到了淡淡药香,等有所反应睁开眼时,眼前这人已俯到她的面前。
自从与他相识,她还是头一次与他如此接近。见姬偃醒来,欧阳少恭微微退开,黑色的眸子沉静如水,道:“夜里凉,怎么睡在这处?为何不回屋里休息?”
如果眼前这人是旁人,是百里屠苏,是谢衣,是瑾娘或是红玉,她或许会鼓着腮帮子,冲对方撒个娇什么的,就像个大孩子一样。可眼前这个人,她不能撒娇。欧阳少恭此人于姬偃而言不过才刚认识,撒娇什么的太不合理了,她睁着略微迷蒙的眼,抬起手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
衣襟被抓住,身体惯性朝她靠近,欧阳少恭眼底闪过一丝怔忡。
眨眨眼,姬偃靠近他,双眸的视线犹如一只笔,细细勾勒着他的脸部轮廓。“欧阳先生不也是没有回屋休息吗?”她喝了酒,喝了很多酒,酒的味道与满林的桃花香味融合在一起,十分好闻。
欧阳少恭头微侧,扫了眼边上不知何时空了的酒坛子,道:“你喝太多了。”
姬偃笑了笑,道:“也没多少,就……”松开抓着欧阳少恭衣襟的手,姬偃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重新抬头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也就十几坛,不多的。”
欧阳少恭:“……”十几坛还不算多么?
姬偃喝得酒虽多,可意识总归是清醒的,她转过身,忽然扑上东方清的墓碑,道:“欧阳先生,你瞧,这便是我的夫君,阿清。”
“我知道。”欧阳少恭轻轻说道。
姬偃愣了愣,问道:“你知道?”
欧阳少恭道:“瑾娘说的。”
姬偃了然,笑了笑,继续抱着东方清的墓碑,道:“是啊,你该知道的,瑾娘定是与你说了什么,你才会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