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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禇英终于点了点头,“我要得不多。夹马巷已经下了订的房子,我要买下来,这样我就有了住的地方。修葺和置办家俱都要银子,我先向母亲借个三四百两银子,以后会归还;城外的田产,我看过母亲的薄册,上好良田有上千亩,山地也有八百多亩,我只要百亩水田,百亩山地,剩下的随母亲处置;再就是铺子,我知道乌衣巷那边咱家也有一个香料铺子,但是被容三奶奶家的铺子挤兑着,这几年都在损益;那个铺子母亲卖不出价钱,不如把它给了我,我自有用处,别的,我什么都不要。”看了尤崇义一眼,又看向郑氏,“母亲意下如何?”
郑氏没想到禇英所求甚微,一时有些愕然,她本想立刻就答应了禇英,因为她反悔,等这小女儿大些懂事些了,她要的可能就不只这一点儿了。一面她又忍不住要看看尤崇义的脸色——像她这种女人,可悲也就在这里,一旦有了男人,便想着事事倚靠,处处依附,再没有自己的想法。本来依着她的意思,自己的东西迟早要分给两姐妹,但现在重新嫁人,她就得留一些给自己傍身之用了,是以禇英要的少一点,她以后手头也就阔绰一些。
尤崇义已然摸清了郑氏的家底。这十几年来,郑氏的铺子和田庄收益每年都有上万两银子,再加上将来卖这些东西的价值,褚英所求于郑氏来说,十不足一,这下他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禇英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她并不贪心,这也让他对禇英更加刮目相看。不过,想到禇英最终答应了自己所提的条件,他还是微微的笑了,“就依你。你要的修葺房子和买家俱的银子,我给你。既然以后成了一家人,还与不还,倒没什么相干。”
“如此,多谢父亲大人。”禇英爽快地道。
尤崇义愣了愣,片刻后大笑起来,看向郑氏,“能屈能伸,是个有用的。我看她的前程,比大姐也不会差。”
“借父亲吉言。”既然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私产,禇英毫不犹豫地就改了口,并且开始狂拍马屁,“大姐姐固然好福气,却也是父亲教导得好,她端庄识礼,温柔贤淑,这才能入得贾府的眼,做了当家的大奶奶,女儿以后,还得承蒙父亲教导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崇义此生最得意之事,就是自己生了尤氏这个好女儿,打小就明事理,知进退,虽然被祖母和母亲的先后去世拖累,拖成了老姑娘,却因祸得福,竟嫁进了宁国府,做那掌家的大奶奶,狠狠的打脸了那一众说女儿高龄难嫁的亲戚。继室又如何?丈夫是三等威烈将军,女儿一嫁过去,就有三品淑人的封诰,论起荣耀体面,放眼整个尤氏家族,谁能做得到?
至于那些酸他没有儿子的,尤崇义就更不放在眼里了。你有儿子,你倒是养个中用的才行啊,儿子不中用,那还不如女儿呢!他之所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娶郑氏,一则是看中她年轻美貌,以后还可以生养;二则郑氏带的两个女儿,又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他是深知女儿的用处的,因此才硬逼着禇英必须改姓;如果郑氏带的是儿子,他未必肯娶她;这第三点,当然是看中郑氏的钱财,还有她身后的郑家;在他看来,郑家就和摇钱树一般,会在钱财上为他提供无穷无尽的帮助。
像他这般年纪,这样的身份,想娶有钱有势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人家也不愿意嫁呀!若是单娶个年轻的,又于他的仕途资财毫无进益,所以,像郑氏这样的寡妇,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虽然知道禇英只是在吹捧自己,这尤崇义也特别受用。高兴之余,他也更庆幸自己逼着禇英认了父亲。这小女子,精乖得很,又胆大心细,兼着这会变脸的老辣劲儿,不由得他在心底直呼侥幸,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降伏了她。不过可以想见,她能看上的男人,也必然不是一般的男人,到时候,他会平白又得到一位贵婿。
想到这里,尤崇义心情大好,“倒也不必说什么教导,我和你母亲成婚后,你们便有了姐妹三人,到时候相互扶持,光耀门楣,好好孝敬我与你母亲,我也就知足了。”
禇英立刻站起来,款款行了一礼,“父亲教诲得是,女儿知道了。”
郑氏呆愣在一旁,就看着这两人,一时针锋相对唇枪舌箭,一时又守礼如仪言笑晏晏,明明见面跟仇人一样,仿佛立刻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转眼就亲亲热热成了父女,她怎么也看不懂,一时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她想了想,这两人本来箭拔弩张,好不容易和气了些,自己也得说些什么来逗个趣儿,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说的话,还是禇英看出了她的纠结,笑道,“母亲再嫁后,也须得谨守妇德,端正家风,不慕荣华,不贪富贵,和父亲好好的过日子,您可要做到呀!”
尤崇义赞赏的看了禇英一眼,又微笑着看向郑氏。郑氏立刻就恼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都是女人的本分,不但我自己,我以前不也这样教你和你姐姐的吗?这还消得你说?”
禇英笑而不语。郑氏显然是个没能认清自己的人,她常常一味口头上逞强,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能,事实上没有几件事是她能坚持做成的。就比如这不慕富贵,很显然她就做不到。若是她在尤崇义死后能坚守门户,不去贪慕攀附贾府,两个女儿也不会身入魔窟,香消玉殒。但事己到此,禇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虽然自己的身份依然没法改变,但是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产,也算是走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吧。
这第二步呢,自然就是要去寻找顶门立户之人了。不过在目前的阶段,她当然不可能为自己随便找个男人。所以,她的计划还是要去睢阳,接回庶弟。至于改姓的事,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这个时候,男丁和成了婚的壮妇才上户册,所以改姓尤也就是名字改个叫法的事情,又不像男孩,还要拜宗祠,入族谱,她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
接着,这刚刚组成的一家人又商量起了买房子的事情。因为朝廷上有规定,凡有司官吏,不得于见任处所置买田宅,违者笞五十,解任,田宅入官,所以现在买的这处房子,根本没法记在尤崇义的名下,这是禇英这段时间买房看房才知道的,也是她强求买房的原因之一,有这个房子在,就算郑氏的银子被他谋算光了,也好歹留下一点东西。
房子依然以郑氏的名义买下,郑氏再以转赠留置的形式给了禇英。这也符合朝廷关于买房卖房的要求,应典、卖、倚当物业,先问房亲,房亲不要,次问四邻,四邻不要,他人并得交易。郑氏上次卖房,按礼说是要问过婆婆徐氏和庶子的意思的,可当时那几个老的老小的小,都不顶事,才任由她卖给了别人。
一时商量完毕,郑氏便取了银子出来,准备和禇英一起,去衙门里交钱按手印换文契。尤崇义又坐在那里,问禇英识得几个字,平时都看得什么书,因为他是司农寺丞,禇英便和他说一些农时农历,潮汐天体,各地物产的奇事,尤崇义听得津津有味,称赞不绝,郑氏忙在一旁凑趣,“我向日只说,我家英姐儿若是个男子,未必不能为官作宰的,可惜她是个女儿身!”
尤崇义和禇英都笑了起来。正热闹时,就听外面路妈妈的声音道,“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郑氏笑着去开了门,禇秀小心翼翼的进来,看到三人在屋内言笑晏晏的样子,一下便愣住了。禇英笑着向她眨了眨眼,“姐姐,还不来见过父亲大人?”
禇秀觉得莫名其妙,一时缩在门口不敢进来。尤崇义本就心情大好,又见禇秀也是生得花容月貌,益发和颜悦色起来,“大姑娘不要害怕。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你们姐妹,我也只做亲生的一般。我虽不敢说以后给你们母女泼天的富贵,却也能保你们一世平安荣华,不受欺辱。”
禇秀心下惶然,看着母亲,又看看妹妹,见两人都笑着向她点头,不由鼻头一酸。她本就是个柔弱没主见的人,母亲和妹妹都乐意了,她还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呢?
当下便轻移莲步,走了过来,对着尤崇义款款拜下,她低低地也叫了一声,“父亲大人……”
“好,好!”尤崇义看着屋子里的三个女人,笑得畅快极了。
第20章 睢阳之行(一)
买房的事情既然定了下来,褚英就想着要速战速决,尽快办好一切过户转户的文契,免得夜长梦多。在周丰的操持下,不过两三天,房契文书就到了褚英手里。褚英又忙着找人修葺打扫房子院子,清理修整园子,到旧货市场买家俱,买不到的又要着人订做,忙到人仰马翻,脚不沾地,里外皆是她一人在操持,偶尔周丰和周成过来帮手,做一些粗使的活计。
尤崇义本拟她小小年纪,必会开口求自己帮忙,没想到褚英根本不声张,也不叫苦叫累,尤崇义着人过去看了看,回话说三姐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比那一般没经过事当过家的大人都还要强些,尤崇义不觉心下罕异。
等过了大半个月,褚英又亲自来客店里接郑氏和姐姐禇秀,说房子都已修整好了,让她们过去看看,若不急着进京,也可以先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免得费钱去住客店。
尤崇义年前己在京里走动,托了准姑爷,要从这南户部的闲职上调回京都,已经有了一点眉目。这日正逢休沐,他便和郑氏一起去夹马巷看新房子。褚英说了,因为二人暂未成婚明礼,屋子里也就没有安排他的住处,若是安排了,名不正言不顺,再被人参上个帷薄不修,就麻烦了。尤崇义知道她说的在理,自己现在正在谋求调回的关键时刻,不能出了岔子,因此深以为然。
一行人来到夹马巷,见这巷子果然幽深逼仄,也就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巷子两旁的住宅都筑起高高的院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株花树。巷子里铺着青石板,沿墙角生着暗绿的青苔。
“此处虽然幽静,却略显偏僻,而且这地势也不高,不怕太过潮湿了吗?”尤崇义前后略看了看,对郑氏道。
“年老隐居也就罢了,日常住着,却太过冷清。你看这巷子里,大白天的都不闻人声,安静到恕5降资呛⒆樱鍪禄故遣晃韧祝 敝J现迤鹆嗣纪贰�
禇英远远的在前面带路,并洠в刑搅饺说囊槁邸T谝淮ο脸じ呱畹脑好徘巴O拢源朔艿乜醋潘牵暗搅耍∧盖卓炜矗 �
众人在她的引领下,上了四五阶狭窄的石阶,褚英哗地一声推开老旧的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蔚蓝天幕之下,三进三重十几间屋子,皆是粉墙黛瓦,掩映在重重绿树之间;抱厦廊庑一应俱全,也都刚刚修整过;东南角还有个两层小阁楼,新修了廊角,垂着天心草帘子;院子里新植下的花木错落有致,又用各色鹅卵石铺着小路;连院墙边的木秋千都修整一新,装饰着彩绳花草。迎门的粉水照壁上绘着春鹊图,旁边新植着一窝丛竹,而且看样子已经成活,显得生机勃勃。
禇英本就是个爱美之人,真正属于自己的这个小窝,她当然要收拾得干净清爽,舒适宜居,她相信,按照传统美学设计的这个小院子,会让人刮目相看。
“外面看着不显,这院里还真是别有乾坤啊!”尤崇义带着郑氏,在院子里四处察看,“这院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