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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一刻钟,几条人影悄然翻过白兰这院子的院墙。领头的直从窗户进了卧室,三两步跨到炕前挂起帐帘子,从腰间解开一个葫芦,对着白兰的嘴便灌。今儿在太平镖局,掌柜的给了白兰一包撒了迷药的好茶,方才白兰给下人们吃的并非在茶叶行买的那包。不多时白兰醒了,见帐外立了个男人,好悬惊呼。男人赶忙捂住她的嘴:“客官清醒些!我是孔镖头。”白兰睁大了,半晌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点了下头。孔镖头放了手。
白兰坐起来打量了他片刻,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孔镖头笑道:“客官,我们有腰牌。”说着,递给她一块。
白兰一瞧果真是她们府上的,大惊:“此物从何而来?”
孔镖头便简略说了说。那小丫鬟的腰牌正是让镖局的人顺给走了,连困倦会传染都是镖师们假扮闲聊故意说与她听的。得了腰牌,镖局一瞧不过是铜牌罢了,立时送去作坊仿制,另有人仿制他们府里下人的衣裳。那作坊本事高强,不到傍晚便仿制出了几十个,再匆匆做了点旧,天黑之后便已可用。
孔镖头道:“现在已查明,贵府太太明儿有批礼物要送去平安州高家。过了五更天,我们假扮送东西的早早出府便可。那会子守门的最是困倦,我们又有腰牌,不会察觉。纵然察觉,依着我的本事制住他一时便宜的很。”
白兰听罢赞道:“你们有如此本事,我这一千两银子花的委实不亏。”
孔镖头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既做了这项生意,自然能做得下来。客官这点子生意算什么,我们做过比这大得多的。”
白兰点头道:“真真世有高人。”遂动手收拾东西。
太平镖局还带了些可背在背上的藤箱子,中有棉花、绳索等物,为的是搬运时不磕碰坏物件。白兰将要搬走的东西拿包袱包好了,镖师们帮着她一件件安置于藤箱之中,竟有十四箱之多。贴上封条,编好序列号写出单子来,一式两份,孔镖头与白兰各自按下指印。刚到四更天,孔镖头领人带着箱子走了,说是收拾马车去。白兰回到炕上假扮睡觉,实则再未合眼。
殊不知方才孔镖头哄了白兰。给她看的腰牌便是小丫鬟的那个,太平镖局压根没有去做假的,只翻墙而入罢了。因不欲让白兰知道自家擅翻墙越户,扯了个谎儿。这会子要出去,兄弟们背了货物,逾墙有些张扬。方才已迷翻了西角门值夜的两个男人,有位镖师在那儿守着。众人敛声息语往西角门溜,孔镖头在前头开路。眼看快到了,忽听旁边一座小院中有响动。孔镖头立时学了声猫叫让众人暂且停下。
那院子院墙很矮,孔镖头稍稍攀上墙头一眼溜过去,乃是一个妇人哭着在烧纸,呜呜咽咽好不可怜。再看这院子极荒芜,杂草枯黄满地铺着,显见多年没人住了。孔镖头微微皱眉。这么冷的天躲在僻静处烧纸,想必死者是被主人家打死的?火光映照出妇人的衣裳,竟是缎面的袄子。并清晰可见其容貌富态,连烧纸之姿都十分端庄,不该是奴才之流。孔镖头再朝这院子打量一番,骤然发觉有条人影悄悄匿在墙角。乌云蔽月,全然看不出那人模样,只借着烧纸的余光依稀分辨出是个女人。孔镖头心下纳罕,思忖了会子,依旧回来领着人前行。
不多时大伙儿麻溜的从西角门出去,孔镖头命他们先回镖局,自己返身回到方才那院子外头。妇人还在烧纸且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又哭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纸钱烧完,妇人也哭累了,呆愣愣的看着灰烬出神。火烬明灭闪动,不多时便堙尽了。妇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腿脚一软、反倒跌坐于地。墙角那人依然在看着,一动不动。妇人又哭。这回没哭多久她便收了泪,慢慢站立起来,转身一步一步的走。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使尽了浑身力气。
直至她打开院门走出去,墙角那人才出来。借着云缝里依稀透下来一点子微光,孔镖头瞧出她是个婆子。这婆子提了把铲子,手脚麻利的几下便在院中一株大枫树下挖了个洞。返回身来,仔细扫干净了妇人方才烧的纸钱灰,将之悉数倒入洞中埋了。想了想,又往上头随手撒了几块石头。收拾妥了铲子扫帚等物之后,婆子回到烧纸之处,双手叉腰立着看了会子。虽院中昏暗不见其面容,瞧身形便可瞧出此人得意之心。
最后又巡视了一圈,婆子蹑手蹑脚走出去,返身将院门阖上,从怀内取出一支蜡烛来点着了放在地下,又取了根铁钎子探入门缝。孔镖头看得清清楚楚,她在一点一点将门栓拴上。而后蹲在地上清理干净滴下的蜡油,吹灭蜡烛。亏她那么大岁数天又黑,竟跟看得见路似的脚不沾地走了。孔镖头悄然跟着她拐过两个弯子,前头是一排矮屋。婆子轻轻溜进一间屋子,也不换衣裳,倒在炕上便睡。不一会子,屋中鼾声雷动。
孔镖头是个利索性子。耳听她睡着了,拨开门栓进去,抬手一掌拍晕了她。乃随手取被褥卷起这婆子,点着了案上的蜡烛,在这屋中略搜了搜。这屋子极小,炕头垒着三个箱子。孔镖头直取了最下头那个最大的箱子先查看。这箱子有个极厚的夹层,里头搁了个大大的油纸包。这会子也没空细看了。取绳子将油纸包捆上背在背后,孔镖头思忖片刻,从矮柜中抖出另一床被子来将这婆子裹了,原先那床丢回炕上,虚掩了门扛起人便走。
路过方才那个荒芜小院,孔镖头将这婆子刚刚插上的门栓又打开了。走进去寻出铲子来,半挖开枫树下那个埋纸钱灰的洞,随手撂下铲子。他并不知道婆子要作甚,横竖只不愿意让她得逞,又从婆子耳朵上摘下一只耳坠子来撂在铲子旁。算算时辰,西角门值夜之人也快醒了。他乃扛着那婆子直出西角门,与守门的同伴一道溜之乎也。
回到镖局,孔镖头将婆子安置于镖局后头一间空屋子里,又说了经过与掌柜的听。掌柜的皱眉道:“多管那闲事作甚。保不齐这婆子与哭的女人是一伙的?”
孔镖头笃定:“绝不是一伙的。”见掌柜的依然满脸不赞成,他解释道,“掌柜的没瞧见她那模样,事情皆在她掌握之中的架势。这婆子必有蹊跷。”
掌柜的一叹:“罢了,你人都抓来了。看看这油纸包里是什么。”
二人遂解开绳子打开油纸包,愣了。里头赫然摆着四五个卷轴。打开一瞧,乃是一整部金刚经。写经之人笔迹娟秀,想必是个女子。掌柜的瞧老半日,撂下经文打开柜子取电报机出来,吧嗒吧嗒发了封电报。孔镖头问发给谁,他道:“让朱桐这会子就过来。”
朱桐两口子正睡觉呢,值夜的通讯兵敲门把他俩弄醒了。刘净迷迷瞪瞪的道:“大半夜的闹腾什么,等明儿再去不成么?”
朱桐安抚了她会子:“我去去就来,你接着睡,连我的那份一道睡。”
刘净反倒睁开眼,嗔道:“不是说到长安之后有逍遥日子过么?哄的人家跟了你来。早知道我留在京里。”
朱桐笑吻了下她的脸颊:“是我的不是。我想每日睁开眼都能瞧见你。”
刘净哼了一声:“当我不知道这词儿是话剧里看来的?”话虽如此,已心满意足阖目而睡。
朱桐轻手轻脚下了炕,披衣而起,顶着一头夜风走了。
到了太平镖局,孔镖头细述今晚经过。掌柜的道:“我想着,假白兰不是姑子么?那个行事蹊跷的婆子又藏着金刚经。”
孔镖头架起二郎腿哼道:“掌柜的承认她行事蹊跷了?”
掌柜的瞪了他一眼。“朱先生,今儿白天,官府刚刚贴出了假白兰的画像,真白兰家里便有人偷偷烧纸,也太巧了些。”
朱桐点点头:“查查这哭的女人。”又问,“她们是哪家?”
掌柜的道:“正是平安州节度使高历大人的妻弟丁博彰大人家。白兰的男人便是丁家四爷。”
孔镖头晃了晃腿:“丁博章现居御史大夫。莫非那姑子之事最终要绕到丁大人头上?”
掌柜的与朱桐齐声道:“他算什么?”“哪儿能是他?”
朱桐哂笑道:“丁博章再有本事,比平安侯爷如何?秦王的母家、祖母家都不放过,岂能容得下高家。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消化不良。”
掌柜的思忖道:“秦王登位时高家立下大功,秦王打心眼里信任高家,很难搬动的。他们想有什么计策?”
朱桐道:“眼下牵扯进来的,一个死了的姑子,一个逃跑的粉头,一个夜半烧纸的贵妇,一个来历不明的婆子。全是女人。光明正大在军中和前朝挑高家的错定是挑不出来的。唯有绕道别处朝亲戚下手。”朱桐挑了挑眉,“且是亲戚家的女人。”
孔镖头忽然跳下椅子往外跑,掌柜的问他做什么去他也赶不及不答。老半日,他跑着回来笑道:“哈哈!那婆子醒了。”
朱桐站了起来。掌柜的道:“醒了有何可笑的?”
孔镖头得意道:“她撬不开咱们的大佳腊弹簧锁!”
正文 第900章
话说孔镖头从丁家抓来的那个婆子已醒了; 朱桐等人立时过去。走到门口,朱桐想起自己不擅审问,干脆不进门、外头听着。孔镖头道:“既这么着; 横竖她也没见过你们,独我进去便好。”遂举着玻璃油灯开门而入。这会子天黑,外头看里头清清楚楚; 里头看外头影子也瞧不见。
那婆子小心翼翼站起来行了个万福:“大爷……这是哪儿?”
孔镖头随手将油灯搁在茶几上,坐下架起腿来:“衙门。”
婆子陪笑道:“什么衙门?”
孔镖头悠悠的道:“你猜什么衙门?”
“奴才哪儿知道……”
“不知道便罢了。”孔镖头道,“你是哪国的细作; 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婆子吓了一跳:“大人!奴才不过是个寻常的老婆子,不是细作!”
孔镖头道:“不是细作; 挖坑埋灰作甚。”
婆子眼神跳了一下,顺溜道:“奴才得过三太□□典; 恐怕那事而被三老爷知道了责怪她,遂替她善了个后。”
孔镖头假笑道:“这词儿编排得不好; 重新再编一个说得过去的。”
婆子“哎呦”了一声:“大人; 奴才说的是实话!”乃抹眼泪道,“三太太好可怜见的。大姑娘就这么没了; 府里连提都不提一句,尸首也不去收; 还顶着个粉头的名字。好端端一个千金大小姐,临死连个棺材都没有,何等冤枉。”
孔镖头摇头道:“这些不是我想听的。”
婆子忙问:“大人想听什么?”
孔镖头含笑道:“你猜猜我想听什么?”
婆子哭道:“奴才委实不知,求大人明示。”
孔镖头瞧了她会子道:“丁博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你想必是知道的?”
婆子一怔:“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