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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呼了一口气。
现在,是时候去见主君了。
***
松山家后山的森林,笼罩在一片凄清之中。荒僻的林子; 未有任何的人影,只剩下暮鸦栖息于树枝上,夜风吹动叶片的簌簌轻响渐次传来。
阿定站在一棵大树下,微微跳了一下,以卸下夜晚轻微的寒冷。虽然是夏季,但夜风吹拂来的时候,她便觉得身上起了一阵疙瘩。再兼之森林里影子绰绰的,就像是鬼怪似的,让她有些害怕。
少爷怎么还不来呢?他已经迟到了很久了。
果然,少爷还是反悔了吧。
是丢下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呢,还是回到家里去了?
她搓着手,心里有着微微的凄凉和忐忑。
阿定对待少爷的感情很复杂。
她没有恋爱过,但却听其他女人说过恋爱的经历。女人如果恋爱的话,就要对男人忠贞不二,除非对方腻烦了,提出“我们结束吧”这样的话。
正是因此,她在与少爷恋爱的第一日,就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再背叛他了。
但是,这样的决心却没有收到同等的回报。约好了一起离开的当夜,少爷甚至爽约不来,丢她一个人在夜晚吹冷风——
十五岁的、涉世未深的少女,终究有些气恼了。
她正在气恼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阿定心头微微一喜,连忙扭头道:“少爷……”
然而,来人却并非是她盼着的松山昌诚,而是一期一振。
“……是一期一振大人呀。”她垂下了原本高兴的眉眼,显露出一分惆怅来,“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这里呢?”
一期一振的笑容,永远是温柔而得体的。他注视着主君的眼神,也予以了足够的尊敬。他对阿定说:“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昌诚少爷不打算和您一起走了,您不必再等他了。”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可阿定的心还是失望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吗?
毕竟,松山少爷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而自己只不过是下等的侍女。
阿定的双臂抱紧了自己,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她小声地追问道:“真的吗?少爷他是……真的不会来了吗?”
一期一振回答道:“是的,他不会再来了。请恕我直言,他对您并没有那样的感情。”
少女似乎听见了心被割裂的声音。她痛苦地问:“他并不喜爱我吗?”
“是的,他不喜爱您。”一期一振说。
他在内心辩解道:自己只不过是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提前说出去了而已。未来的松山昌诚不会娶阿定为妻,他在私奔失败的第二日,就被父亲送往了丹波;将来,他还会在父母的安排下迎娶别的女人。
但是,一期一振却还是察觉到了身体的一丝改变——
像是堕入了什么泥淖。
像是染上了什么黑色的污渍。
像是被锈痕渐渐腐蚀。
……啊。
是被暗堕侵蚀的滋味。
少女还在追问着一期一振问题。
“如果不喜爱我,少爷为何要追求我呢?”
“这不需要理由。”
“少爷会娶其他人吗?”
“会。”
“他对我,不存在爱意吗……?”
“不存在。”
每回答一句话,一期一振便能察觉到那暗堕的侵蚀便愈严重了一分。林中的风越发大了,吹得他额前水蓝色的碎发一阵乱舞,斗篷被风鼓满,下摆纷纷扬扬的。
少女的眸光彻底黯淡了下来。
许久后,她酸涩的笑了笑,说:“啊,这样也好。如果不抱有期望的话,以后就不会失望啦。只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呢?要想忘记少爷的话,也许就不能在松山家干活了。离开了松山家,还能去哪里呢?”
很单纯的几句话,但却昭示着她已与自己的命运偏离了。
“嗯。”一期一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低声说,“您还有别人——譬如我。您的母亲在逝去前,曾嘱托我好好照顾您。若是您不介意的话,可以与我一起上京都去。”
阿定微诧地抬起头。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四处皆是墙壁,但一期一振却给出了一条崭新的路。
“……可以吗?”她睁大眼睛,询问道。
“嗯。”一期一振笑说,“您愿意吗?”
“……”少女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她露出微微苦涩的笑容,说道:“留在哪里都是一样呀,没有人会喜欢我的。所以,还是跟着一期一振大人走吧。”
她的话很轻快,没有那些被生活压倒的沉重。
然而,这句话却令一期一振的灵魂微微一颤——是暗堕的侵蚀愈发严重了。
啊,阿定离开了松山家,便不会被因妒生恨的女主人杖毙至死,也不会变成那个纠缠着这个村落与松山家的恶鬼,松山昌诚也不会有机会拔剑斩鬼,然后……
奥平家的老家主,就不会再做那个“昌诚殿杀鬼”的梦,不会找回自己送出去的孩子。那个石高十五万的奥平家督、丹后宫津的藩主,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了。
也许,终其一生,松山昌诚也只会是这小山村里的一个普通武士吧。
历史的改变可真够大的。
一期一振这样想着,笑容愈发温柔了,如同一块温润的玉似的。他朝主君伸出手掌,说道:“请把手交给我吧。”
十五岁的少女胆怯而懵懂地,将手交入了他的掌心。
她的眼里怀着对生活的希冀与期许,怀着单纯的敬仰。她不曾被少爷的继母虐打,也不曾化身恶鬼,更不曾遇见过在她身上留下烙印的三日月。
这便是主君最想变成的模样。
一期一振望着她,内心有着轻微的快乐。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请问您的全名叫什么呢?”他询问道。
“啊,我的名字吗?”少女微睁了眼睛,“叫做与谢屋定来着……不过大家都喊我作‘三郎家的女儿’。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喊我‘阿定’吧。”
这是她现在真正的名字。
接着,令她瑟缩的事情发生了。这高雅而温柔的男子,竟俯下身来,浅浅地吻了她的嘴唇。
夜风吹的她长发微乱,她扣在心口的手指,察觉到胸腔在不停的鼓噪着。
唇上温柔的触感,终于渐渐离去了。
一期一振直起身,眸光微暗。
“这是我们定下的‘契约’哦。”他笑着说。
付丧神那双淡金色的眸中,似乎隐隐染上了血色。他的笑也不复先前温柔,竟带着令人微微颤栗的阴鸷。
然而,阿定却并未感到害怕,也并不抗拒。
“好奇怪啊……”她喃喃说,“我在哪里见过你吗?一期一振大人。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呢……”
“啊,是的。”一期一振戴着手套的手指,掠过她衣领下的锁骨,抚摸着他的刀纹,“您在很久之后见过我哦。”
似是而非的回答,渐渐飘散于夜风之中。
***
三日月宗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主君彻底消失了。
他被这个梦所惊扰,于晨光破晓时睁开了眼眸。窗外的鸟鸣啾啾依旧,秋日的天气甚是爽朗,似乎有人在打扫着外头的走廊,有绞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地传来。
他的枕边空荡荡的,不见了昨夜在他怀里颤着手指哭泣的主君。
昨天工作了一整天,她明明累坏了,怎么今天还起得那么早呢?
三日月随意地披上衣服,走出门。走廊上是加州清光捋着袖口,正慢悠悠地用毛巾擦着光滑的地板。没擦几下,便停下来查看自己漂亮的红色指甲。
“加州,主君呢?”三日月询问道。
“啊?”加州清光歪头,有些疑惑,“主君……?哪儿来的主君?”
“我说,”三日月微叹气,一副头疼的样子,“我们的主君呢。跑到哪儿去玩了?”
加州清光以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殿睡糊涂了吗?”加州嘟囔着,“本丸已经空置了这么久了,哪里来的主君啊。”
第55章 落雨
三日月宗近的梦境成真了。
主君的痕迹; 就此在本丸里消失。无论是加州清光、烛台切光忠,还是勤勤恳恳负责送信的狐之助,都不曾记得这里来过一位主君。她曾带来的那些改变; 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和守安定不在此处; 山姥切国広未曾归来。徘徊在暗堕边缘的付丧神,已经未能接触到光明; 一如主君来之前的模样。
三日月宗近走遍了本丸的每一寸角落; 都无法追寻到主君的痕迹。
没错; 她消失了。
不知道是历史的那一幕出现了改变; 以至于她就这样消失了。
秋日的天气甚为爽朗; 碧蓝的苍穹中有几点掠过的飞鸟。已落的光秃秃的枝干,裸着深棕色的干枯表皮,就像是几个沉默的人似的;水塘里的花鲤沉了底,始终不见它们游上来泛开涟漪。
三日月宗近一遍遍地在本丸中逡巡着,很是漫无目的的样子。
到处都有着主君的影子,但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曾经被主君翻阅过的书籍,工工整整地放在书架上,落着经年无人翻动的灰尘;被偏爱的铃兰花架; 孤零零地待在院子一角; 一副从来无人照料的模样;主君惯用的笔墨; 都已毫发无损之姿封存在柜匣之中; 似乎已是经年未曾有人开启……
三日月宗近久久立在屋檐下,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靠着廊柱,无力地跌坐下。
他歪着头,表情略带迷惘。明明从来都是个以“老年人”自称的家伙,可现在却有了几分孩子似的彷徨,一副挣扎的模样,再没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是被骗了吗?还是真的呢?”他喃喃问着自己,“是真的吗?”
顿了顿,他自己回答了自己:“啊,这是真的啊。”
虽然声音带着衰颓的绝望,但他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还能是谁做的呢?这必然是一期一振做的好事了。
那曾经口口声声说着“绝不会暗堕”、坚持着自我的男人,最终却走上了与他相同的归路,将历史彻底地改变了。
在这种时刻,三日月宗近的心底竟有了一种又酸又痛的奇怪触感——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像是后悔与痛苦交杂着,一点点腐蚀了他的内心,让他几乎生出了疯狂的错觉。
如果从一开始,就像一期一振那样真心对待她,也许一切就会有所不同了。
她也会对自己真心以待吧?
她也不会惧怕敬畏着自己吧?
她也不会逃跑、反抗、变成另外一种人格吧?
那一天“两人相守”的誓言,就可以实现了吧……?
一种疯狂的冲动忽然从他的心底萌发了。
既然一期一振改变了主君的命运,那他也可以将命运扭转回原处。只要找到她,再将她领回相遇的起点……
一切便可以重来了。
三日月宗近并不是个胆怯之人。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就想要付诸实践。他做好了准备,便通过时空的甬道回到过去,寻找主君的踪迹。
从主君死去的元禄十三年开始寻找起——
那个与谢乡下的荒僻村落,便是一切爱憎开始的地方。
然而,无论三日月搜寻了多少遍,这个村子里都没有主君的存在。问起村人,是否有一个叫做“与谢屋定”的姑娘,所有人都回答得似是而非,支支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