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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会动摇军心,军中那些小子只会高兴有热闹瞧!
军中主帅新丧,趁哀兵之势破江夏之后也未免会出现人心不稳,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与太史慈出面比试一场,或许……正好能借此时机整一整士气。
只是太史慈这个“分寸”……
周瑜苦笑着摇摇头,决定还是现在不去多想为好。
因李睦这么一问,苦恼归苦恼,但方才因前世纷杂而沉郁的心情却轻松起来,看着李睦略带得意地甩着广袖,目光里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柔和轻软,好像经不住暖意抽条的柳枝,那一点点绿从树心里沁出来,夺目又自然。
“当日在寻阳城中,是我初闻伯符之讯,乱了方寸,思虑失周,但你能在此……我幸甚至也。”
不知周瑜言中深指,只见他目色湛然,神容认真,李睦不由脸上一红。
但听他提及当日在寻阳城里的事,心里微微发沉,终还是一口气未消,无暇再去深想其言外之意,只撇过头,微微咬唇:“我说过要与你并肩站在一起,自然就不会只往你身后。出了事,纵然你不说,难道我就会袖手旁观,看你左右为难么?还是你觉得我想孙权掌权?一句乱了方寸就想一笔勾销?”
周瑜微微一笑,目中湛然生辉:“你尽管偏帮子义无妨,他于校场先赢我一阵,我便去求吴太夫人做主许子义之妹为我妻。我二人结秦晋之好,一同保全江东局势的稳定,也令那些等着看我们争权夺利的鼠辈无处容身。”
子义之妹?
李睦被他成竹在胸的笑容晃得愣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反应过来他话中那个“子义之妹”就是她自己,一时目瞪口呆,怔然说不出话来。
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偏周瑜还续道:“从此,我家有贤妻,若还有人提出要我联姻,就等于是与子义为敌,又是存心挑拨我与子义之交,令六郡军中局势不稳,居心极险。”
既能立即娶李睦,又从此绝了那些文臣要他联姻的说合,周瑜越说越觉得这个计策妙到极点,简直一石二鸟。
直到李睦冷冷一句:“你觉得,我兄会应你?”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得周瑜愣在当场,一时接不上话来。
***
“长史张昭,字子布,徐州彭城人,年四十四,黑须,容肃,貌威严,性端稳。”
清逸峻拔的字迹在阳光中好似镀了一层金光,连暗色的简牍也跟着一同亮起来。李睦手执木牍,往另一手的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回想了一下她进城时那个站在孙绍身后,浑身上下都透着严肃刻板的身影,不自觉点了点头,牢牢记住了这个人。
粮草调度,民生税赋,这些李睦早已熟悉,到了吴郡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再按部就班而已。
只不过吴郡盘根错节的士族利益比下邳皖城要复杂得多,有随孙氏而来,也有世居于此,更有些是从北地避战南渡的大族分支,各大士族林立,又强横排外。
孙策在时用张昭张纮牵制本地的世族豪门,一面又军威严令压制,以雷厉风行的姿态强横地震慑住人心。而此时新旧交替,在孙策的威压之下暂时蛰伏的各家都有蠢蠢欲动之态,李睦若处理不慎,极有可能埋下他日祸端。
偏偏她连人都认不全。
她知道吴之四姓,顾陆朱张。但四家里,除了出了个陆逊的“陆”外,其余根本就是一头雾水。
而经过寻阳城里真假孙权一事之后,军中以程普为首的老将一派暂时低调下来,江东六郡的兵马大半都在周瑜手中。自那日在大乔住处见过之后,周瑜便又是兵力编整,操演军阵,又是军械配备,船只战马,整日忙于军务,就连之前对太史慈的担忧也一时抛在脑后,根本就没时间与李睦细说。
只能抽空先给李睦送来些简牍,让她至少能知其人,不至于见人而不识,闹出笑话来。
这些日子以来,李睦随身都带着数片这样的简牍,走到哪里都拿出来看一看,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备考时的日子。
周瑜的描述一般都很清晰,张纮是威严肃容,顾雍则是寡言公直,陆绩容貌雄壮却腿脚不便。却也有些寥寥数言说不清的,也有一句良言——召而见之。
李睦的记性一贯不错,记人记事,记恩记仇,甚至徐州邙山上那一批初见她的兵士样貌如何,军职如何,家中又如何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但却对这些文字类记载前背后忘,头痛得很。
能找到借口召来见一见说上两句话的还好,像张昭这样见过面又留下深刻印象的也行,可其余的,周瑜的描述再清晰,她也是看时点头,转头就立刻又觉得这些人都差不多……
☆、第九十八章
李睦在太阳底下背人物简介背到眼前发花,突然一名小校奔来将个黄绢云纹的锦囊呈给她,一见这锦囊,李睦目光一闪。
自寻阳之后,黄月英随父返回襄阳,李睦那时正与军中商讨攻伐江夏之事,接到他们请去的消息,不便出面送,就由甘宁将他们送至江口。
黄月英就托甘宁将此锦囊带给李睦,里面的绢布上一共两句话,一张图。
“生时闻于世,故去传于史,纵马开吴疆,不负父兄志。”寥寥数笔画一架守城弩引箭待发,弩上多一木盒,盒中另有四五支长箭,旁书一句,“城弩不复重,若以盒存箭,四百射程,可连发否?”
落笔匆匆,言辞磊落,无关立场,不论胜负。好似只是要与她探讨城弩连射的可能性,又仿似相交了许久的挚友,语气熟稔地示以鼓励问候之意。
李睦不擅书画,又看到“连发”二字,不由顿时就想起了另一种威名赫赫的利器,也想起前世她曾对照着教程用雪糕棍和牙签倒腾出个射程还不到十厘米,射一次就能散架的“玩具”来。
于是干脆用竹片碎木,连比划带上手的在军中工匠处厮混了两日,打造出了一把只有手掌长短的小型连弩,连同那锦囊一起派人送了回去。
说是小型连弩,前世她还有鱼线为弦,现在只能用寻常丝线,韧性不足其实根本就不能射击。但基本的连弩原理还是清楚的,就不知黄月英收到此物之后会作何感想。
因而又见这眼熟的黄绢云纹锦囊,李睦便立刻饶有兴致地接了过来。
黄月英还是一幅画,两句话。
只不过这一回,画中的城弩上与木匣变作了李睦做成的连弩模样,勾弦的机括则稍稍改动,多了个槽口,与弩机勾连,省去了连弩中用木钉钉住这一层,显然更为稳固。
“改弦于槽,不知君尚可巧作四百步否?”
李睦忽然想到她曾答应黄月英的四百步射程算法还未兑现,料想黄月英写下这一句时定然也算过射程,不由有些汗颜。
将书信折起收好,李睦决定稍后再想如何回信。要她列式算射程不难,可要用文字表述出来却是不易,倒不若,先去城郊匠所的工棚看看。
自投石机在江夏一战中显威后,军中诸将对战备器械的重视大大提高,如今正在吴郡治所城郊辟出一处匠所,由重兵把守,全力打造这一攻城利器。而与此同时,周瑜也已派人将丹阳的石漆井口看管起来,不日就能先送一批过来。匠所如今忙得热火朝天,想到这些,李睦就兴致高昂,等不及就又盘算起沿海的盐产量之事来。
却不想她刚刚听到匠所中传来的打铁声,还不及下马,就有一骑从她身后疾奔而来,一名小校远远看到她就自马上翻落,高呼道:“报——太史将军领兵归来,于军营辕门前与出迎的周将军打起来了……”
李睦听到“太史将军”心中一喜,正要问人在何处,然而听到下一句话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问了,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速报主公,我先去军营。”
城中人来人往,于是她只能绕着外城一路策马狂奔。
太史慈撤兵的消息是六天前到的,粗算一算,从牛渚口到吴郡纵然不远,但大军调动,前后齐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来得这么快。
李睦心焦不已,一面担心太史慈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一面又担心周瑜。
她还不曾与兄长细说这真假孙权的原委,太史慈就与周瑜动了手,这轻重分寸怕不是她当日与周瑜说得那般轻松。
待她好不容易赶到军营前,营中呼喝声声,叫好声,叫打声,此起彼伏,极为热闹。辕门前的守将兵士碍于值守不敢擅离,却不时地向后张望,神情看不出半点紧张,倒是有些向往。
见李睦率人前来,守将急忙出列相迎。李睦朝他一摆手,直接就纵马冲进军营。
辕门距离中军一百五十步,这一百五十步以外此时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李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只见场中两人一着白袍轻甲,一人身背短戟,正是周瑜和太史慈,各执长枪,打得难解难分。
一枪扫过,激起蒙蒙尘土飞扬,劲力破空,烈烈有声,寒光频闪,枪头红缨上下翻舞,时不时擦出一串令人齿根发麻的金属摩擦之声,令周遭看热闹的兵士发出阵阵激动不已的惊呼。
她怎就会觉得太史慈会有分寸?
“权公子?”亲卫上前看了看李睦的脸色,目光却不住地往场中扫过去。眉宇之中,同样也是按耐不住的激动之色,唯恐李睦突然就喊停,他就看不到如此精彩的比斗了。
李睦也想喊停,可这闹哄哄的,一百五十步,她喊停有人能听得见么!
“给我取军鼓来。”
“啊?”
亲卫只一愣的功夫,太史慈掠步疾上,一枪反挑,闪电般地直刺周瑜肋下,又引得周遭一声惊呼。没有马背的高度,长枪施展不开,故而两人虽然相斗,其实相互之间相距较远,远非贴身近战。而太史慈这一掠身,整个人一下子就向周瑜面前冲去,长枪的枪尖眼见就要落到周瑜身上。
周瑜的反应极快,一个侧身避过枪尖,不退反进,向太史慈迎了上去,一手疾扣他的枪身,另一手则横枪朝他腰间扫了过去。
呼喊声中,太史慈一声厉喝,也出手扣住枪身。两人相互角力,只相持了片刻,就同时松手弃枪,砰砰砰砰,拳打脚踢,一连又交了数招。
这回,真是贴身近战了。
没了长枪的威势,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禁又往前凑了好几步。待亲卫将军鼓推来时,周瑜身上的长袍已经被扯下来,太史慈背后的短戟也倒飞出去,凑在最前面的兵士险些遭受池鱼之殃,怪叫着拼命往后退。
便在这时,咚!咚!咚!隆隆军鼓如惊雷突起,听惯了军鼓号令的兵士将帅在鼓声响起的瞬时终于从那已经滚在地上厮打的两个人身上转开目光,纷纷肃立回头,就见李睦站在战鼓阶前抡起鼓槌一通猛锤。
身后的呼喊声渐渐平息下来,李睦也已几乎力尽。转身狠狠将鼓槌往脚下一掷,一撩衣袍,径自就往兵士人群中走去。
所到之处,众兵士自动向两边分列,让出一条道来,一直让到那还泼皮似地相互扯在地上的两个人面前。
小巧的足尖就抵在他的长枪枪尖前,周瑜一抬头,先看到纤长的指尖上还沾着鼓槌柄上的污痕,再往上,就是李睦一张挣红了的脸,秀致清朗,长眉含英,目若星辰,胸膛不住地起伏。
周瑜率先松了手,赶在太史慈一声“阿睦”出口之前,撑了地面揉着肩膀站起来,忍着嘴角的钝痛笑着朝她长长一礼:“见过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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