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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聘礼不下,这嫁妆……连个空箱子都不会往外送。
絮絮叨叨了好半天,李睦好像真是一个为爱护幼妹,唯恐妹子嫁出去受委屈的兄长,就差没直接开口要曹植过江来联姻,直接算入赘得了。
她每数一样,周瑜的唇角就往上扬一分。
战乱时分,要备齐“三书六礼”何其不易。他出身显赫,但族中长辈却都远居洛阳,光是聘书,就动用了军报快马,赶赴北地请他叔父亲立后再由他族兄送回,一来一回,便花了数月时光。
他知李睦不耐烦这些,故而凡事都只与太史慈商议,如有不到,也恭恭敬敬请吴太夫人出面。却没想到……原来,他的一番心思,李睦都清清楚楚。
回头朝李睦望去,恰逢李睦也朝他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一触,周瑜笑容明朗,李睦挑了挑眉,也跟着笑起来。
“三书六礼”,固然是要借此将她滤海成盐的名声彻底坐实——江东周郎娶此一妻,便等于将六郡,乃至天下大半的盐产捏在了手里,三书六礼,又有何过?
但李睦却知道,周瑜是真的想用最周全的礼仪娶她。
一人有心,一人领情,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心知。
蒋齐此来,确实是受命要从江东要得粮草。嫁妆也好,聘礼也好,曹操要儿子有儿子,要女儿有女儿。然而李睦的态度令他心里发沉,一时又摸不清她究竟是真爱护妹子,还是看穿了曹军联姻是假,要粮为真的打算。
他不敢就此作罢。曹操虽然解了白马之围,但东郡太守刘延重伤,裨将军徐晃虽阵斩袁绍麾下大将颜良,又胜文丑,但却在为曹操断后时被堵在白马渡口以南,距今已有七日。原为分散袁绍兵力而在延津布下的疑兵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这一封封军报雪花似地从官渡飞到许都,而去年的一场干旱,已令许都存粮近空。袁绍据四州之地,兵多将广,兵力本就远胜于曹操,战局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军粮若再跟不上,只怕军心动摇,就是一败涂地。
不是不能直言向江东借粮,但这样就会将曹军缺粮的消息泄露出去。当今之计,只有借联姻为由,才能令袁绍以为曹操只是担心江东从后袭扰,瞒下军中粮草不足的情况。
沉吟片刻,蒋齐试探地回话:“二公子丕眼下年岁尚小,若要联姻还要再等两年……”
而且,孙芷也年不及十五……所以,现今之计,若要立刻就完成联姻,放眼江东,嫁孙氏女似乎不是行不通的了,而再剩下的适龄单身青年,就只有李睦了。
在蒋齐笑得眯成一道缝的狭小目光里,李睦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了——曹操这摆明了就是要塞个女儿过来……给她啊!
聘礼先下,这是她方才自己亲口说的!这个蒋齐根本就是故意要套她这一番话。
“良修先生远来辛苦,天色已晚,不防先至驿馆歇息一夜,我们明日再议。”见李睦突然目瞪口呆地神情,周瑜了然这个后知后觉的女子总算是想明白了,失笑之余,心情愈发好起来,连带着跟蒋齐说话也带了几分春风拂面的意味,全然不见了初时的凛冽肃然之意。
只不过,他一贯挂着浅笑,清逸俊朗,气度翩翩,除非亲近的人,外人很容易就被他这一副伪装性极高的外貌糊弄过去,极难看出这一抹浅笑和方才的冷笑之间的差别来。
蒋齐就没看出来。
他只觉得之前周瑜看穿了他此来的目的,却只点到为止,为他留有余地,已是难得。更也知道此事不可能单凭他一句话就能成,江东群臣自然是要好好商讨一番得失才能决定。于是顺着周瑜给的台阶点头称谢,再施一礼,心中暗道入暮之后或许他该将此番带来的“礼”往周瑜府上也送一份。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送走蒋齐,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睦一把拽起孙绍,拔腿就往后院走,逃到吴太夫人那里躲清净。
与曹操联姻,有利有弊。曹操有挟令天子之便,又有个女儿已经嫁于汉天子为妃,不用深想就知道一定会有人劝她娶了曹氏女,哪怕只为个皇亲国戚的名义,为将来能有个勤王入都的借口打个铺垫,也是一场合算的买卖。而另一方面来讲,曹操与袁绍对战官渡,实力相差悬殊,在现在的大多数人眼中简直就是个必败之局,那现在立刻就大出血送些个“聘礼”过去,自然是跟打水漂没什么分别。
冒认孙权至今,李睦的经验也算是十分丰富了,只匆匆一想,就料准了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提议定要引发一场无休无止的争论。
江东舌辩之才众多,平日里没多大点事就能滔滔不绝,现在涉及孙曹联姻的大事,还能得了?
于是她脚底下抹油溜得飞快,反正这些人再吵也不敢吵到吴太夫人的院子里来,极没义气地将周瑜扔在了外面。
吴太夫人正在后院亭中与人闲谈,遥遥就见到李睦从回廊里穿行过来。
吴郡的郡府与原吴王离宫相邻,府中后院便是传说夫差特意为西施而建的玩花池,夏时芙蕖盛开,碧叶若盖,清甜甘香隐约浮于空气中,亭亭玉立。
吴太夫人身侧站着个与李睦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女郎,穿一身天青色曲裾,裙角绣了竹纹,宽袖袖口则勾了暗花,简洁秀致,眉目婉约,一如这池中清荷。
见李睦和孙绍走来,那女子倒也不慌,起身朝他们款款敛衽,缓缓退到吴太夫人身侧。
李睦见有外人在,将到了口边的话压下来,微笑着恭恭敬敬叫一声“母亲”,带着孙绍一同俯身行礼。
吴太夫人不紧不慢地摆手,一把挽住那女子的臂弯,在她小臂上拍了拍:“此乃顾元叹之妹,你与公瑾忙于外事,便是阿姝常来陪我闲谈。”
不想平日里寡言孤直,见了周瑜就没好脸色的顾雍却有个样貌如此清丽的妹子。李睦向她多看一眼,却见那顾氏女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正朝她看过来。目中的探究好奇被李睦一眼撞个正着,她也不尴尬,反而朝李睦抿嘴一笑,大方得体。
这个年代遵循周礼,男女不杂坐,不同用衣架巾栉之类的约束其实并无太过之处,女子及笄许嫁后才有“非有大故,不入其门”的说法。
但李睦刚被人指着谈联姻,这会儿正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现在“算是男人”这件事,纵然对这女子第一印象极好,却也只朝她点一点头,不敢随意搭话,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孙绍倒是瞪着眼,好好将她打量了一回。他父亲孙策仅有一妻,又常年在外征战,因而在他的印象里,见过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并不多。除了眼前这个,似乎也只有李睦换了曲裾那一回了。难得两人此时并肩站到了一起,小家伙看看这个,又偏过头看看那个,若有所思。
“母亲此言实在令儿汗颜。”李睦不知道孙绍的小脑袋里正把她和顾氏女放到一起比较,顺着吴太夫人的话请了句罪,又向顾姝道了声谢。
吴太夫人笑着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我见你行色匆忙,可是有事不决?”
顾姝闻言,极有眼色地连忙起身告辞。吴太夫人看她一眼,点着头又往她手上轻轻拍了拍。李睦见顾姝又朝她看过来,心念一动,赶在她行礼前忽然开口,直言回答吴太夫人那句问话:“其实也没什么要避人而谈的,曹操要与江东联姻之事怕是立刻就要传遍江东了。我兄妹二人的婚事虽是私事,却也公事,故而来与母亲商议。”
吴太夫人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她当然知道李睦不能和曹操联姻,但这么提起来,难道就要孙芷嫁去曹家?
她知道乱世之中世族诸侯相互联姻在所难免,但一下子获悉自己千娇百宠的小女儿就要联姻远嫁,第一个反应便是心中不愿,但反对的话到了唇边,却是舌尖发涩,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抬眼却看到李睦朝她眨眼,眼角的余光往顾姝那里扫了一下又一下,不由微微一愣,顿时反应过来。
李睦这句话根本就是说给顾姝听的!
顾姝常常陪伴吴太夫人,固然是知礼知仪,却又何尝不是出于家族的授意?吴太夫人很清楚顾家要用这个女儿为家族找个强有力姻亲的打算,但这种打算本就无可厚非,再加上她是真的喜欢这个性子温柔,举止大方的女娃。
故而……这一段媒,她原还准备做给周瑜的……
周瑜与孙策情同兄弟,她居于舒县时,更是可以说是看着这两个孩子打闹着长大的。如今周瑜身边无长辈操持,她自然是要多照拂着些。
但现在周瑜与太史慈幼妹的婚事天下皆知……顾姝当然是嫁不成了。
吴太夫人还正想要趁顾姝走后关照李睦在江东英杰之中留心看看,却没想到她自家的“儿子”在旁人眼里,也是一门“好亲”。
她待李睦若己出,却总要忘了她是个“儿子”……
顾姝是典型的世家女子,温柔端庄,教养有礼,她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得己,但女子心中却总有对未来夫君的期许。同样是家族联姻,若能得一人少年英武,俊朗谦和,当然要好过不解风情的粗莽汉子。
初见李睦年轻隽秀,翩翩风华,带着孙绍一路行来甚至还照顾到小家伙的步速,若说是没有多想,就是胡言了。
不过好在她也只是稍稍一想,李睦一句“既是公事,也是私事”,她素来聪慧,立刻就听出其中的话外之音来。
顾家要联姻,作为江东之主的孙氏自然也要联姻,孙权也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只不过他的婚事,纵然要联姻,也将有更重的分量。
比如孙曹联姻。
驱散旖旎之思,顾姝收拢心神,大大方方朝李睦和孙绍再行一礼,告辞转身。
顾姝走后,李睦将方才曹使蒋齐之言一一转告,断言曹操现在拿不出聘礼来,也明言她不打算将孙芷嫁往许都。
听到小女儿不用此番联姻,吴太夫人纵然心中松一口气,却不觉疑惑:“你不欲孙曹联姻,公瑾以为如何?”
李睦正要回答,眼角余光忽地瞥到背光的曲廊里依稀有个人影向他们行来。他的面貌身形都隐在一片背光的阴影里。
目光轻闪,李睦的唇角就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个笑意,跟着吴太夫人的话音重复了一句:“公瑾以为如何,自然是要问公瑾了。”
吴太夫人一抬眉,身后就有侍者来报周瑜求见,顿时心中了然,又不由被她这一番难得表露出来的小女儿神情惹得失笑。
周瑜上前见礼之后,见了李睦却是哭笑不得——她拂袖就走倒是利落,他今晚只怕要挑灯迎客,府中无歇了。
“瑜欲调骑兵八百,借迎亲下聘为由,奔袭许昌。”
李睦一晃神:“你说什么?你要偷袭曹操?曹袁之争……胜负难论……”
兵出许昌,乍一听似是奇险绝妙之计,实则用处寥寥。曹操定都许昌,就是要以此为支点将来南下荆州,如今江东军已然进驻江夏,与刘表比邻而居,再要许昌,除了徒增曹操之敌,为袁绍做了嫁衣之外,又有何用?
她再不知兵事战术,也知道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且不说一路的粮草补给如何保障,不提曹操以许昌为都,其城池坚固,重兵几何,只要曹军之中有一二谋断果决之人回过神来,只需以驻守在皖城以北的兵马从后兜抄,就能轻易令这八百骑兵变作一支孤军。纵然打进了许昌,没有后援,也会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