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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他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地包装在精致的黑色正装中,还有一把花白的胡子蓬蓬松松地散开来,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孔。
“你觉得快乐吗?”许是见她许久都没有应声,双手交叠撑着拐杖的老人转向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问。
他的一双眼睛都藏在宽沿的绅士礼帽边缘落下的阴影中,可是紫仍能敏锐地感受到,那双眼正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嗯,很快乐!”她隔着阴影迎上老人探寻的眼神,哪怕不是很明白老人会这么问她的用意,她还是如实回答了,“能每天和爸爸妈妈还有优斗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快乐。”
思及对自己而言最为重要的家人,紫忍不住弯起嘴角。
大约是被她流露出的单纯的喜悦所感染,老人的髭须跟着向上扬起,“那么,你愿意永远都保持着这份快乐吗?”他如是问道。
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什么意思?”她困惑地问。
“就是,”老人慢慢地说,“永远永远地停留在这个快乐的时刻。”他的眼神渐渐从紫身上移开,投向只有他能看见的远方,“永远地停留在今天的话,悲伤的明天就再也不会到来……是不是很棒?”
他的说法让紫有些懵懂,“但是,但是,”她费力地表达着自己从老人的用词遣句中寻出的不妥之处,“老爷爷,‘明天’还没有到来,你怎么就知道那会是‘悲伤’的呢?”
老人紧握着拐杖的双手微不可见地一颤,他重新转向紫,声线比起刚才更多了分柔软的意味,“是啊,明天确实还没有到来,那么你又怎么能确定‘明天’能和‘今天’一样快乐呢?”
对一个才升到小学二年级的女生而言,这个问题着实太困难了。紫皱着脸严肃地思考了一阵,最后还是得不出什么个能够解释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但是……”她又结巴了一阵,只能强词夺理般憋出了一句,“总之这是不对的!”
她苦恼纠结的模样反倒让老先生莞尔,“果然现在还只是个孩子。”他低声喃喃,“你是知道的,‘明天’会带给你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既然现在摆脱‘明天’的机会摆在了你的面前,不如就好好抓紧吧。”
语毕,他双手施力,支着拐杖站起身,眼看着就要往远方走去。
“等等!”顿时,紫忘记了母亲的嘱咐,跟着离开长椅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老人的衣角,“老爷爷,这是你替我做出的决定吗?”
女孩使用的力道不大,不过还是成功地老人停下了脚步。他回过身,低头看向这个抓住他的衣摆的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女孩子,“那你的选择又是什么呢?”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是‘要’还是‘不要’呢?”
尽管对他而言,这个答案根本就不重要。言语和行动从来都是不同的组成部分。以假设为开头时的豪言壮语不过是上下唇一碰那般轻松,有些人在义正严辞的同时也没有觉察到,他们早已沉缅于幻境的温床。
但是眼前这个面庞上仍写满稚气的女孩却对他说,“根本没有做选择的必要。”依旧是用着甜甜的童音,偏偏她说话时的神情却再不复这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天真,“老爷爷,时间是永远往前走的。这是它唯一的且无法更改的规律。”
“无论是什么样的明天,”这一次,紫是说给自己听的,“它总会到来的。”
“紫!我们要回去了哦!”
视线越过公园的广场,紫看见了站在另一头向她挥手的诗织和优斗。被诗织牵着手的优斗还对着她努力举起另一只手中抓着的饮料,“姐姐,妈妈买了你最喜欢的桃子苏打!”
可紫并没有立刻往母亲与弟弟所在单位方向奔去,她仅仅是立在那处,朝着背对夕阳而立的、被光线影响导致面目朦胧的母亲与弟弟露出微笑。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细细的藤条从她脚边生着嫩芽的土壤中破土而出,只有手指般粗细的绿藤耐心地生长着,直到它拥有了足够的长度,绕过女孩的指尖,紧接着攀过她的掌心,最后沿着经络的纹路将她的手腕密密地包裹其中。
——就像一只由绿植组成的手似的。
“你不可以过去。”那个埋在土里的声音闷闷地说,“刚刚明明就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别这么快就打自己脸。”
“我知道。”紫轻声说。她身后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她孤独的身影,被那一丛细藤用最粗暴的方式固定在原地。
远方的母亲和弟弟仍在向她挥着手,经过在既定的时间后便循环往复着那两句一模一样的台词。他们本是从她的回忆中截取出的一段影像,如今她这个主角按下了暂停的按键,那这出戏目就不得不卡在这一段,再无法继续演出。
“呐,种子兽,”紫隔得远远地望着他们,散着热气的夏风吹过,将之前她被诗织理顺的发又一次吹地凌乱,“假如我跟着他们回去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那一对嫩芽从土壤中顶出,窸窣落下的土壤的缝隙间,半露出一对有些眼熟的浅蓝色的眼睛,“废话,跟他们走你就再也回不去了,知道吗!”那个声音没好气地说。
“不是这样的。”紫平静地否认了搭档的回答。
“我会高高兴兴地跟着妈妈和优斗回家。爸爸的案子也快结了,所以他今天能够回家吃晚饭。今天的晚餐妈妈准备的是汉堡肉和凯撒沙拉,很好吃。”
她就这么看着那边,沿着记忆往下叙述。
“……那天晚饭后,我以做作业为借口没有帮爸爸洗碗,实际上是一个人躲进房间看偷偷看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然后、然后优斗会来敲我的房门……”
本以为时间已经过去的足够久了,可当真正去回想时,却会悲哀地发现,一丝一毫的微末的细节,她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晰。
紫咬住下唇,极力平复语气中的哽咽。
“他翻出了妈妈藏起来的收养证明,问我,‘收养’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才是她真实的过去,是曾经的她不愿面对却还是会到来的“明天”。时间在那个“今天”真正为她画下一道分界线,从“今”往后,她再也回不到那样无忧无虑的过去。
“小紫……!”男孩子发颤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急迫地打断了她的喃喃自述。
紫抬起另一只没有被种子兽拴住的手抹了抹淌了一脸的泪水。至此她终于舍得把眼神从隔岸的“家人”身上移开,回头看向悠。
转头的刹那,她居然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诧异地觉察到男孩子收拢的双臂圈紧了她的身体,而她残留着泪痕的脸则被按在他的胸口,听着心脏隔着胸腔撞上她的鼓膜。
且一道撞碎了她并不坚强的伪装。
于是她也伸出手抱紧了他,在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哭出了声。
第95章 第七十四章:质问
紫不记得上一回她能够任性地哭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过去的她一直固执地以为只要带上冷漠与疏淡的面具,那些会让她心烦意乱的负面的情绪便再也不会伤害到她。没想过那些曾经被她刻意无视的情感根本不会因为她假装看不见便从此消失。它们自始至终就在那里,层层叠叠陆陆续续,积压成令她难以想象的重量。一旦寻到了个薄弱之处,便同灼热澎湃的岩浆那般疯狂地爆发了出来。
她抱着悠哭了很久,哭得双眼刺痛头脑昏沉,从初始崩溃地嚎啕到最后小声地抽泣。期间唯一不变的是自始至终环绕着她的那双手臂,温柔地包裹着支撑着她,将她那些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痛苦全全接纳。直到最后她停止了落泪,却仍像鸵鸟似的埋在他的胸口,眷恋着不愿离开。
觉察到她的气息渐渐平复,悠再次抚慰般顺过她的长发,“那么,今天还能继续吗?”
他使用的语气是那般轻柔,好似一片翎羽刷过了耳畔敏感的肌肤,可他说出的话语却让紫感到迷茫,“继续?”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沙哑地反问。
“嗯。”悠自然而然地改为握住她的双手,“小紫,今天的狩猎你还可以继续吗?”他低头认真地看她,忽然发觉还有一颗泪珠尚凝结在她的眼睫上,欲坠未坠的样子,像一颗唾手可得的星星,他心头一软,不由地伸出手去,用指腹轻柔地将其接住。
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指尖擦过眼睫带来的一阵微微的痒,但那真实的触感让她不觉为之一颤,连同之前被悲痛冲击地零零碎碎的理智也随之回笼。
“当然……要继续了。”紫抬起手背抹去脸上残留的眼泪。似乎是将那些外露的脆弱连同泪水一道拭尽,不过在一个呼吸的瞬间,她的语气已然趋于平稳,连同神情都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抱歉,我失态了。”
她的眼眶周围还残留着再明显不过的证据,偏偏却要一本正经地装出那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去掩饰。这份可爱的倔强让他的心愈发柔软,忍不住想要再度抱抱她。
可惜的是,现实没有给他更多的能够用以温存的时间。
“喂,我说你们,快点把该讲的废话讲完!”
会使用这种语气的,也只有种子兽了。
从方才开始就识相地背过身去的两只圆圆的小兽,此时正接连蹦到他们身前,用看似毫无威慑力的躯体,在他们面前筑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供你们磨蹭了。”
定在种子兽脑袋上的那对软趴趴的叶片已绷成紧张的角度;而萨库托兽也竖起了那一对金灿灿的刀刃。就在他们视线所向之处,有什么东西缓缓地从黄昏色的背景中浮现出来。
先是漂浮在半空的飞碟状的圆形轮廓,接着是一双银灰色的细长的金属手臂,高座其上的豆豆兽轻巧地拨动了一下操纵杆,位于飞行器前端的警示灯便闪烁起警醒的红光。“发现目标。”电子合成的机械音响起,掺杂着一丝属于机械的冷意,“清除开始。”
抓取豆豆兽的出现,让紫下意识地抬眼看悠。果不其然,亦在他面上寻着了一丝了然。
是该出现了。
毕竟数码兽们的目的是打造一座游离在时间之外的属于过去的乌托邦。那么觉察到时间的异常,进一步要破坏这个美梦的他们自然会遭到直接的暴力对待。所以作为那个奇异的组合中的武力担当,抓取豆豆兽在他们面前登场这点并不奇怪。
只是……若是在往常,数码兽之间的战斗一向狩猎必经的步骤,他们对此也早就习以为常,不会产生任何的顾忌。然而此刻,陷在时钟兽能力中的花拉兽和不行兽都退化到了更为弱小的姿态,也无法使用超进化的力量。身处Xros Loader中的数码兽们虽暂时逃过一劫,但却是因为有着Xros Loader的庇护。在紫的预想中,一旦他们将其他几体数码兽唤出,怕是会导致同样的结果,依然是处于实力落于下风的那方。
“还是只有那个办法了。”眼看着抓取豆豆兽往他们步步逼近,悠凑近紫对她低语。
紫迅速地分析了一番眼前的状况:确实,在武力值不敌抓取豆豆兽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在另一体数码兽时钟兽的身上取得这次狩猎的突破口。
看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悠便继续向她道,“那么,我和萨库托兽来负责拖住它,小紫你和种子兽便趁机……”
闻言紫立刻向他投去担忧的眼神。
悠则用与往常一般的笑容安慰了她的忐忑,“没关系。这一次,请安心地相信我。”
还是那家商场。人声鼎沸的景象让紫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