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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对外面的世界期待到了偷偷出逃的地步,王羲之也从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无误的。
或许出门之前应该留张纸条的,她想。但现在才考虑到这件事情,好像有点太晚了。
王羲之倚靠着玻璃,轻轻摇头,将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出脑外。现在是难得的自由时间,她可以像所有人那样站立在阳光下,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也值得珍惜。
时钟滴答走,她努力地让自己记住每一秒的感触。
天稍许阴了一会儿,但只是几分钟而已,很快积云就散去了。日光重临横滨之时,公交车也停下了——终点站到达。她回到了起点。
她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庆幸着天还是那么晴朗。直到司机大叔问了一声,她才意识到该下车了,于是只好一边说着“抱歉”,快步跑出车厢。
车外新鲜的空气让她忍不住想要用力地深呼吸。
“该回去了。”
她把拉链拉高了一点,迈步向前,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回去时,她特地挑了一条不同的路,目的就是为了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再看一些新的景致。
以后是否还能再像今日这般自由自在呢?她不知道,毫无头绪。
迈进高楼之间的小巷,温度骤然降低。没有日光的照射,这里阴冷潮湿,前日落的雨,今天还没有被晒干。
走到中段,这种阴冷感更加强烈了。王羲之忍不住打了个颤,很想后退。忽然,她察觉到垃圾桶旁猫着两个人影,蜷成一团,起初她还没有发现。
借着昏暗的光,并不能看清他们。
王羲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绕原路返回,重新挑一条大路走。但尽头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了,在此处折返,实在不划算。
纠结之时,那两个身影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她的方向走来。过长的裤脚拖动了地上的针管,发出空荡荡的咔啦声响。
王羲之这才看清,这是两个青年。头发乱糟糟,衣着也相当一言难尽。
再友走近些,能看到他们消瘦青紫的脸颊,嘴唇在颤抖,眼眶早已经凹陷了下去。当看到王羲之时,他们的眼里迸发出诡异的神采。
他们就像是行走的骨架,穿堂风将穿在外面的夹克衫不停吹动。
这副模样,好像有些眼熟……
“别动!”其中一人亮出弹簧小刀,直指着王羲之。
小刀上层层叠叠的血迹,他们的夹克衫上有着诡异的深色印痕。
她想起来了,染上大烟的二叔,在犯起烟瘾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般行尸走肉的鬼样子。
“把你身上的钱交出来。快点!”另一人朝她吼着。
她的这位二叔自小就不学好,几乎把所有的家当都化成了那缥缈的烟雾。最后他自己也死在了那烟雾里,弥留之际脸上带着奇妙的、满足的笑。
那是会出现在她幼年噩梦中的笑。
“我觉得你们应该停下。”很平静地,她对两位青年说,“这样不好。”
“放屁!”
“快,她肯定有钱……”
青年高高举起小刀,眼里那诡异的神采彻底扭曲成了杀意。
小刀落下,而后,停滞。
两个青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王羲之依旧是看着他们,前所未有的冷静,只有那漆黑的眸中掠过一丝浅金的微光。青年看着自己的皮肤在几秒之内变皱,骨架发出苍老的痛呼。双腿在打颤,他们快要站不住了。
惊恐地朝她看去,只见她动了动唇。
“三……”
他们被推到了生命的末尾。
“二……”
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
倒在地上的是两具苍老的尸体。没人会想到,在不久之前,他们也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纪。
风愈发寒冷。
王羲之注视着掌心。分明空无一物,却已沾满了鲜血。
“啊……”
哪怕用手帕用力擦着掌心,也无法擦干血迹。罪孽早就刻在了她的骨髓里,怎么也不可能消失了。
她垂下手。
“又变成……以前那样了……”
第15章 十五片鹅毛
坐在河边,将手探入水中。流过指尖的冰凉让王羲之打了个寒颤,就连指甲都被冻成了浅浅的红色,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依旧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傍晚的日光好像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温暖,她知道天马上就要暗下了。
放学的孩子嬉笑着从河堤上跑过,在王羲之耳旁留下一串急促而欢快的足音。她没有抬眸。
有一个足音是向她而来的。
“喂!”气喘吁吁的声音,“我说,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一路快步赶到这里,中也差点断了气。他这会儿也顾不上指责或是生气了,大喇喇地往王羲之身边一坐,脱下风衣往旁边一丢,用力喘气,恨不得直接躺在草地上。
“被你们找到了呢……”他听到王羲之很小声地喃喃了一句。
“当然能找到啊,你当港口黑手党是吃白饭的吗?”他没好气地说着,“鲁迅那边都担心死了,恨不得每十分钟就打电话催催我。真是够呛……”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快被水流声盖过。中也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察觉到她头上那顶陌生的帽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这哪儿来的?你怎么还把头发剪了?”
他把帽子往上一拉,几缕弯曲的长发落了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顶帽子的用意,赶紧停手,末了还不忘用手抚平针织帽上不平的褶皱,俨然一派无事发生的氛围。
“诶,我说,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漫不经心似的,中也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她中午吃了些什么。
王羲之抽回手,她好像看到了炽热鲜红的血从指尖滑落,滴入河水中,顿时就被稀释尽了。
她摇摇头,怔愣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你这回答很让人困扰啊。”依旧是刚才平平淡淡的语调,“不想说?”
王羲之一怔,没有动弹。
“中也先生,我又变成以前的我了。”她的声音微弱,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牵动着她的神经,“你知道我过去经历吗?”
中也抿了抿唇,很诚实地告诉她:“知道一点,鲁迅告诉我的。”
但那段过去有着相当大的一部分空白,中也始终不知道究竟是鲁迅刻意略去了,还是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当听到王羲之说出刚才那样的话,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就将要碰触到所有的空白了。
“我最初加入的那个异能组织,成员都是些被排挤的异能者。他们大多数都比我年长几岁,是最风华正茂——也是最放肆的年纪。”
无需任何铺垫,她直接将过去在彼此面前铺陈开来,任由尖锐的刺扎入心里,被戳成了千疮百孔也没有察觉。
“他们教会我如何掌控异能,那是我的家人不会告诉我的。他们说,之所以聚集起异能者,是为了追求和平,是为了创造一个所有异能者都能自在生活的时代。”停顿了一下,指尖的凉意渗到心里,“然后,他们告诉我,为了达成这样的目标,就必须要有牺牲。”
那些回忆好像又重现在眼前。
穿了一身深灰长衫的“大人”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金丝眼镜折射出暗室唯一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上面的人像,是会阻止他们实现目标的某位警司。
他狰狞地笑着,把画像塞进十六岁的王羲之手里。
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地知道,王羲之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哪怕同样拥有着异能——拥有超脱常人的能力,差距还是无比明显。
她有着他们无法企及的强大。
——这是必要的牺牲。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
深灰长衫的人对她说。
“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杀死第二个人,我觉得很害怕,但也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很多很多人……”她还是很平静,只有尾音在颤抖,“最初是真正的罪人,最后清白的无辜者也成了必须消灭的对象。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要他们告诉我,哪些人会影响我们、会妨碍我们,我就会去杀了他。真简单啊……不是吗?”
她的双眼是空洞的,只有过去的记忆掠过眼前。中也多想告诉她,可以不必再说了,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停下——也根本不能抽身了。
“再后来,父亲发现了。”
中也心脏一梗,他竟也能感觉到绝望。
“羲之……”
她还是在说着。
“小时候,父亲总说我那个抽大烟的二叔是个浑种。当他把我赶出家门的那天,他说我连二叔都不如。整个家没有人挽留我,他们都背过身去,连最后一眼也不留给我。
“自那天之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而后,似乎只过了一年多吧,整个王家被军阀夷为平地。
最初被赶出家的那段时间,王羲之充满了怨恨。她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因为那是必要的牺牲。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是为了我好。”
在被逐出家门的那一年,市政府成员大换血,爬上市长宝座的是个雷厉风行且固执的中年男人。他下达了前所未有的严苛命令,所有的异能者都必须被抓起来枪毙,美其名曰,要从根源解决这些怪胎。
那是异能者最黑暗的年代。中也从不知道,还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如果继续留在家中,只要警察寻到家中,那就是必死无疑。哪怕是在被逐出家门之后,父亲还是为她提供了些许帮助,否则她绝不可能安安全全地活到现在。
空气好像变得有些稀薄。王羲之用力呼吸着,厚重的外套让她闷出了一身的汗。
“那种情状持续了一年多吧,我始终在为他们杀人。某一天,他们递给我一封信,让我塞进警察局的门缝里。接过信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不太对了——不管你相不相信吧,这真的很像是某种直觉——但因为是他们让我去做的,于是我去做了。”
她开始颤抖起来,被汗水濡湿的衣物贴在躯干,厚重得令她难以喘息。天快要彻底暗下了,最后一丝日光从地平线的边缘落下。
其实傍晚与破晓时的天色,是很相似的。
在与今日的傍晚相似的破晓天空下,她的家被烧成了灰烬。那封由她塞进警察局门缝里的,是检举信,写满了父亲的污名。说他与日本人勾结,说他是个奸细。
一字一句说得那般真实,分明只是子虚乌有,却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却都相信了。
“是我杀死了我的家人。”意外的,她依旧是平静的语气,眼泪却早已涌出,“只要我打开信看一眼就好了,只要我有一点独立的思想就好了。我分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避免这件事发生,但我却那种都没有选择。是我的错……”
“不是!”中也的回答是那般坚定,把王羲之吓了一跳,“根本不是你的错。其实你知道是其他那些异能者的错,是不是?既然你知道,就给我好好地坚定这个想法啊!”
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记记重锤砸进王羲之心里,她一时间竟停住了抽噎,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中也,嘴唇颤抖着,眼泪也落下来了。
“知道了吗?”中也大声问她。
响亮的问话起初有点吓到了王羲之。她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