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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岔开话题。”从不软弱的人突然露出柔软的一面,总是很容易引人不安,“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你,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事,不说出来,憋久了会憋出心病的。”
“我能有什么事,你想多了。”刘曦并不躲闪我的视线,但仍旧不愿意深谈。她从小就是这样,即使是撒谎的时候也理直气壮,从不惧怕注视对方的双眼。
但那并不能使谎言变成真实。我猜测道:“难道是婚前恐惧症?”孙权刚答应了婚约他就不正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什么婚前恐惧症,要恐惧也是孙尚香恐惧好不好,我一男的,不待见她把她扔房里独守空闺就完了,她能奈我何?”刘曦翻白眼道,已经完全从方才的负面情绪中走了出来,坚持道,“快说说,为什么这只狗要叫跑跑,这名字可真怪。”
“呃。”心知刘曦已经打定主意不露口风,我压下心中遗憾,偃旗息鼓道,“以前在草庐时,我与孔明说起当下的知名人物,讲了个冷笑话——周瑜和孙权赛跑,哪个快?”
“这笑话我怎么没听到过?”我几乎听到了刘曦突然放松的呼吸,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是哪个快?”
“瑜快(愉快)”
刘曦刚刚松下的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噎死在那里。
后来的事实证明,孔明很有识狗之明。跑跑虽然腿短体肥,外表看起来像个糯米团子一般圆滚滚,但它确实跑得极快,跑完一百米仅需九秒八,参考它的体型,简直堪称神速。唯一不好的就是它懒得出奇,能趴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蹲着。你要是气不过踢他两脚,只要它没饿着,它也顶多呜咽一声,绝没可能回过头来咬你——它懒地下口。
“这么好脾气的犬,当初怎么就咬伤了脊檩的县令大人呢?”王闵家的夫人乔氏抱着跑跑顺了顺毛,十分不解,“又乖巧又懂事,方才我进门,他还帮我提着鞋,真是再可心没有了。”因为我和刘曦都习惯在室内穿拖鞋,所以荆襄土著们引为风尚,尤其是像乔氏这类靠溜须拍马才攀上刘曦的“佞臣”,更是积极效仿。
“脊檩县令那回是它饿了,它也只有在饿的时候才会有点血性,夏绿就是抓住这个来训它的。”我看了看围在夏绿身边又蹦又跳地讨赏的蠢狗,忍不住安利了一下夏绿的训狗手段,“跑跑又懒又馋,只要有吃的就连动都不高兴动一下。夏绿平日里只给它喂剩菜,它做对了提鞋的动作才给它肉吃,一点一点慢慢教了一个月,它才勉强学会。”这种方法不仅能开发狗狗的智力还能帮助狗狗减肥,等到孔明夺了南郡的消息传回襄阳时,跑跑的百米赛跑最好成绩已经突破八秒大关。
乔氏很熟练地夸奖道:“不愧是公主养的犬,较寻常人家的犬聪明多了。”
“哪里哪里。”即使当了那么多年的公主,我仍旧不太习惯旁人对我的阿谀奉承,总有种不知如何接话的尴尬感,“听闻阿池被提了副将,不日又将娶妇,还没贺过夫人双喜临门。”
“承蒙王爷和公主垂青。”说起儿子,乔氏的嘴角不自觉地溢出笑意,但很快就隐入皱纹中,面露担忧,“阿池他身子骨文弱,不比那些皮糙肉厚的粗汉善打,妾身实在忧心他担不起王爷的厚望。”乔氏有一颗慈母之心,唯恐战场上刀剑无眼伤了儿子,屡次求我将王池调为文职,却始终不得应允。
王池的官位本来就是花钱买来的,刘曦初定襄阳,迫切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所以将捐过很多钱又摆出誓死追随姿态的王闽树立为死忠的典型,授官以示恩宠,以吸引更多有志之士来投。可惜王池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即使有军法约束尚且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丝毫没有要夹着尾巴做人的觉悟。
旁门左道只能当作敲门砖,并不可能成为安生立命的法宝。
何大诚跟着伊籍南奔北窜方才当了个百户,王池手无缚鸡之力却一入职就是将军,军中心有不服者众。哪怕我只管庶务从不往军中去,也听到过不少他被人挤兑捉弄的故事。
我也不愿收了王池来败坏公主府勤勉于政的风气,托词道:“我这里只有核减人口数这样得罪人的差事,不比军中练兵单纯,昨日马谡还无故吃了闷棍,如今在床上躺着养伤,你真舍得王池来帮我?”
“真的?”乔氏一年前还是地位低下的商户,民不与官斗的思想深入骨髓,对皇权更是有种与生俱来的敬畏,“打狗都得看主人呢,竟然还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我冷笑:“别说是马谡,就是连我他们都没放在眼里。”
征兵令下发后,之前谎报人口的地方官们各个苦不堪言,脊檩县只堪堪凑足了四位数的新兵。我想到脊檩县令之前的振振有词,特意派人将他绑来兴师问罪。
没想到脊檩县令根本未做认错的打算,大呼冤枉不说,居然还十分有种地直言辖下山民不愿从军,将自己洗地要多白有多白:“公主有所不知,穷山恶水出刁民,脊檩民风彪悍,山民连县官都敢冲撞,三年前有位父母官上任不足一月便死于乱民刀下,实在是不服教化啊!”言下之意,是他无能为力。
我被气乐了:“那你倒给我说说看,为什么三年前那位父母官死地这般凄惨,到你这里就突然深得山民们的爱戴了?”
“唔。”县令顿了半秒,强辩道,“下官爱民如子,为脊檩殚精竭虑,山民虽然蛮横,但也并非完全不知好歹,故而……”
“那说明山民们还是讲道理的么。”这口风便得可真快,“县令大人为何不与他们讲一讲保家卫国的道理?想来山民虽然蛮横,但也并非完全不知好歹,倾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总还是说地通的。”
“山民目光短浅,心中并无国家大义,下官哪怕费劲口舌也无济于事。”脊檩县令继续睁着眼说瞎话,抵死不提谎报人口一事,“下官担心逼迫太过,会引起山民暴动得不偿失,因此斗胆请公主收回成命,减免脊檩县兵役,安定民心。”
呵呵,还真敢说,我失去了与他废话的耐心:“来人,给我把这位兢兢业业爱民如子的父母官绑了,丢到大牢里好好保护起来,不然等他成了朝廷的走狗,怕是会被暴动的山民砍死。”
“公主三思!”脊檩县令大叫一声,表情已经变形,却仍旧强撑着要将戏继续演下去,垂死挣扎道,“并非下官推脱,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下官所言句句实情,不仅脊檩,相邻的汾荪、虎靖等县亦有相似情形啊公主!”
“你放心,汾荪、虎靖的问题我自会去找它们的县令,顺便告诉他们是你给我提的醒,让他们以后别忘了记着你的好。”习桢、习温精力有限,不可能深入每一个乡县实地调查,于是我计划通过比对征兵数目与粮种发放人数排查得出谎报人口的乡县名单。脊檩的问题不是最严重的,但却恰好可以用来做钓鱼的鱼饵,所以我才留着他多蹦跶了几天,如今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刻,“你放心,不久之后就会有很多县令去大牢里陪你作伴的。”
脊檩县令大声惨叫,但是很快就被人拖了下去,若无意外,秋后处决。
第52章 归来
处理细务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待我将大胆妄为的地方官料理妥当,院中的树梢上已经繁叶落尽。今年的冬雪来地格外地迟,但勤劳的冬寒早早便将旧被收起,换上更暖和的被褥后,窝冬便成了一桩十分幸福的事。
因为留恋被窝中的温暖,随着天气转凉,从来不睡午觉的我逐渐养成了午间小睡的习惯。
春红提着暖炉进屋,歪坐在夏绿旁边看她依着橙红的火光打络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漂亮的花纹从掌中跳跃而出,那么鲜艳可爱地,带着居家的闲适与惬意。
哈欠连天的我坐在床上,任由秋爽摆布梳洗。
“算算时辰,这会儿中郎将大人该进城了呢。”默了片刻,春红的声音通过镂空的窗格传了进来,语带迟疑,“公主真不去迎吗?王爷方才还遣了人来问……招财在门外候着。”
“不去了,让招财回去复命吧。”鼻子堵着,我只觉眼睛发酸,随时都可能落下泪来,“感冒……风寒真讨厌……阿嚏!”这么冷的天,我恨不能窝在房里冬眠,才不要去冷风中站着受罪。
虽然,的确有点想念孔明。
一晃都半年了呢。他此行如《三国演义》中记载的一样顺利,不仅因草船借箭威名大振,还为刘曦说来了孙尚香这门好亲,若无意外,明年开春刘孙两家便能成为姻亲。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为青年衣锦还乡,不知又要收获多少少女芳心。
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孔明会移情别恋。
自他出使江东以来,我收到的礼物多地快要占领整个寝房。大到屏风小至木梳,孔明似乎打定主意要在我所有的生活用品上都烙上他的痕迹,往返于江东与襄阳的流星马跑公主府跑地比平安王府都要勤。
如此的假公济私,当然会引起刘曦的强烈不满:“他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虽然跟他立的功相比这些细枝末节微不足道,我借题发挥反而会被文官们喷,说我苛待下属,但他这样秀恩爱虐单身狗真的令人很不爽,忍不住想要虐回来啊!”
我无言以对。
如果说赤壁之战前的孔明在刘曦阵营里只是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军师,赤壁之战后的他就有了争取话语权的底气和自信。卧龙诸葛郎的大名伴着二十余万曹军的溃败传遍大江南北,以前兵士们论及在公主府前弹琴的“羽扇郎君”总会不自觉地露出鄙夷神色,但地位决定舆论走向,如今,已经再也没有人敢嘲笑他缺乏自知之明。
他们只会说公主与中郎将大人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送礼物是□□裸的阳谋,孔明在信中明确告诉我,他认为这是震慑情敌的最好办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主已入婚龄,亮远在江东鞭长莫及,唯恐被旁人近水楼台悔之莫及,故而只能出此下策。”
很有孔明特色的作风。郭嘉曾经私下与我打趣,说他侄子郭炬原本有心要当驸马,但却因为孔明的强势极识时务地打了退堂鼓,这才改娶了黄承彦堂弟家的千金。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先生说笑了,颍川郭氏乃钟鸣鼎食之家,议婚怎可能还需顾忌他人脸色。”郭炬仪表堂堂,出类拔萃,襄阳城中欲将其招为贤婿的岳母不知凡几,只有护短护地丧心病狂的石广元才会说出“公主乃天上明月,唯有孔明之光可与之辉映,炬火之微岂能与日月争辉?”的空口豪言。在世人眼中,已露破败之相的孔明一脉对上蒸蒸日上的郭氏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但郭嘉却很看重孔明的潜力:“琅琊诸葛诗书传家,子弟勤勉良正,虽遇波折,但家风未绝,孔明更是体资文武,达治知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似乎想到好笑处,他眼弯如新月:“哪怕阿炬无须在意他人,终生大事,总还需问一问新嫁娘的心意。以我所见,孔明是在学那钓鱼的姜太公,愿者上钩耳!”
我被他说地哑口无言。
没错,我就是那条自愿上钩的笨鱼,虽然口中对孔明诸多不满,但当他将礼物千里迢迢捧至面前时,我仍旧说不出一句拒绝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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