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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他用尽了办法,就想看到她偶尔服输的样子,想听到她对他低头认错的声音。可每每到了最后,无论是因缘何起,都会是他先去找她,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和好——又或者,她根本一开始就只当是他在无理取闹地耍脾气,从来不在意。
他也想像她那样淡定,但丝毫做不到。他没办法让冷战继续下去,他惧怕任何可能因此产生的差错。那时候和她一起去看电影,男主角和女主角那么顺理成章,然而只是一次误会和争吵,男主角头也不回地把女主角抛在身后,就是这么一走,从此两人错过一生。
影片落幕后,两人随着拥挤的人群出去。林今桅在心里狠狠地嘲笑着男主角的愚蠢,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想,自己这般英明神武能伸能屈,才不会步这种后尘。
他一直都那么笃定,只要他做得足够小心翼翼、万无一失,她就不会离开。
然而她还是离开了,以一个荒诞的理由。
他思考了整整一夜,抽掉了半条烟,差点咳死,最终还是没能想通。放下所有自尊去找她,换来她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一切都只是阴谋,她从一开始就恨极了他,厌弃他,憎恶他,像所有其他的人那样,对刻薄狠辣的林今桅嗤之以鼻。她说她从来没喜欢过林今桅,她不过是和夏续联手利用他,顺便狠狠地玩他一把。
他死死地记住她蹲下身,把他扔过去的钱和银行卡拾起来擦干净灰土的样子。那是他所见过最恶心的场景。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却可耻地仍然在为心里为她找尽理由开脱。最后他想,也许她是被夏续胁迫也说不定呢?
于是他打听她就读的大学,买了火车票连夜过去。到时是圣诞节的晚上,他在偌大的、陌生的北方寒冷校园里转了很久,终于打听到她所在班级搞晚会的教室。
他一口气爬上了七楼,已经完全做好心里打算。即便她真要钱,给她就是了,家里又不是没钱,以后也会是她的。她要什么,只要他有,全给她就行了,即便她要看他的心脏,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挖出来,用双手捧到她的面前。
即便她从没爱过他,痛恨他——他可以道歉,最初始对她态度恶劣是他的错,他甚至可以趴到尘埃里去,可以对她俯首认错,可以做任何的事,只要她肯给他再一次机会,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时间还很长,他可以从头开始正式地追求她,终有一天,她会像他所期待的那样爱他。
一旦想通,心里便豁然开朗。他的心情雀跃,透过窗户望见被同学拉扯到了教室中央的莫卿。她在人前向来不怯生,大方地笑着说什么。林今桅走到后门,悄悄推开一小条门缝,里面的晚会正到热闹高潮,谁也没注意到这里。
他看到夏续被人推扯到莫卿身边,所有人都起哄。
然后夏续和莫卿坦然地接过旁人递过去的杯子,在一大片震天的喊叫声中喝起了交杯酒。他俩的神态十分坦然自若——有什么好不自然的呢?本来就是一对,只有林今桅这个蠢货才会想象那些不着边际的荒诞童话。
林今桅退后一步,从缓缓合上的门缝里看着和旁人笑闹的莫卿,直到眼前一片黑暗,他转身离去。他甚至无法再欺骗自己:啊,她是被夏续胁迫的,故意演戏来骗自己的……不,其实只有林今桅在自欺欺人,你看,人家在没有你的时候,都这样亲热快乐。
又时隔五年,在突兀的场合,他再次看到她,以及万年阴魂不散的夏续,都说不清自己作何感想。五年的时间,早就物是人非,林家垮了,他俩居然还在一起,只能说天生一对、感情深厚,那么自己能怎么样?
只能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当夏续对自己说那些话时,何尝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然而,他受不了夏续以胜利者的模样趾高气昂,更受不了,夏续以那样轻蔑的态度来侮辱她。他甚至想过,夏续要是真如自己那样爱她,倒也算了。只要她能够幸福,他也可以退一万步来成全他们。可是,夏续不爱她,只是在利用她来报复自己。
他无法忍受夏续所说的一切,无法忍受被自己那样珍而重之地捧在心口的人,却被夏续那样轻描淡写、不屑一顾地扔到地上狠狠地用肮脏的鞋底踩上去。
所以他的动作远快于理智,反应过来时,夏续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周围女人和孩子们不断发出尖叫声。
他低眼瞥见她乞求的目光,甘心做小伏低的样子就差跪下了。何其熟悉,当年他也是这样的姿态去求她,甚至如果她让他跪下,他也会二话不说地照做。然而她连这种机会都不屑给他。
狱警叱喝着过来扯她,可她眼神执拗,死死地拽住他的手,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这个固执的死样子也很熟悉。
他挣脱开她的手,回身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沉默地望着桌面。
赖子松口气,把莫卿推回椅子坐下:“这才对嘛,有话就说,当给我面子。”又朝狱警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他俩这……”
狱警也非不近人情,摆摆手示意没事。
有些人和事很容易就会随波逐流,而有些人和事,过了一万年都不会变。像她以前就喜欢无处不在的跑出来,事后又满脸无辜把他推开。到了现在,明明是她纠缠不休地闹着要见他,可当他终于肯坐下来听她说话的时候,她又一个字都不说,一味低着头,好像现在被关起来的犯人是她。
许久之后,赖子打算暖场,却听到林今桅的声音。
“你讨厌我是应该的。”
赖子诧异地抬眼,发现林今桅定定地注视着莫卿:“也不用再帮我找律师,没必要,我都是自作自受。”
“你怎么永远都是这样不会改呢?”莫卿气极反笑,“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
“那就继续讨厌下去。”
“……总之我只想跟你说,夏续会撤诉,你出去后,自己找份好点的工——”
他打断她,自顾自地说:“那女人是赖子的对象,我只是伴郎。”
赖子忙点头:“对啊莫卿,我不是先前跟你说过,我要结婚了嘛!”
可这从来就不是她和林今桅之间的障碍。莫卿点点头。
林今桅朝赖子要了根烟,叼在嘴上,接过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透过袅袅的烟,她恍惚看到多年前的他,总将校服穿得不伦不类,一副不折不扣的痞子模样,对待任何外界的人事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
可他又不是真的不在乎。
“跟你说过的吧?我爸出轨,我跑去跟我妈告密,然后就害死了她。事后我一直想,如果我当时什么都不说,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不会发生。”林今桅轻轻地笑了一声,“是我嘴贱,所以从她死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
是真的不说话,发不出任何声音,完全丧失言语的能力。医生说这是自我心理暗示的结果,各种开导都没用。林父认定他是故意报复,懒得理他。一直到林芷发生意外的那一天,他在阁楼上看着她爬进车底下,再看着司机上车。
喉咙里在发痒,好像吃进去一根羽毛。有只鸟在心里发出尖锐清亮的鸣叫声,可是他张了张嘴,始终一片哑然,午后的小阁楼里静若无人。
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面,完全不在乎他嫌弃的态度,一个劲儿叫着“哥哥”的聒噪的家伙,这下子彻底安静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话,就不会再害死人,然后我就连救人的资格都没了。”林今桅的声音很低,并且沙哑,说得很缓慢,讲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莫卿,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搞笑,好像我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都会害死人。”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直接赤裸的真相以及沉默都会给人带来无法避免的毁灭。所以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不再沉默,也不再说真话,总是以吊儿郎当、可有可无的态度面对一切,嘴里说出的话也听不得,反正十之八九都是吹牛撒谎。
“莫卿,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折腾自己么?”他轻轻地弹了弹烟灰,低着眼,说,“这就是答案,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不去这么做。”
他把所有发生的罪责都背负到了自己的身上,并且不断地自我惩罚。面对旁人的误解、鄙视、憎恶和仇恨,他从不辩解,甚至有意拉黑自己,故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再绑上一个重重的铁块,狠狠地往黑暗的泥坑里沉。
再然后,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扭打干架,学会了逃学旷课,学会了一切被视作无可救药的不良行径,因为觉得自己的人生根本就不再需要“希望”这样可笑的东西。早就是浑身肮脏、恶臭的一堆垃圾了,何必去给自己洗白,装模作样、道貌岸然的再去继续光鲜亮丽的生活?他天性痛恨虚伪,更没办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直到她出现。
她对他坦认她的野心,她永不放弃的旺盛勃勃的前进力。这世上过得泥泞不堪的人那么多,有几个能始终都不放弃地往前走?诚然大家都过得这样窘迫,差别只在于有人便这样自甘堕落下去,有的人却敢站起来,即便跌跌撞撞也永远不停下,坚持摸着黑暗往前走。
在他混沌的人生中,她是一个最大的异数。
“我一直以为自己无可救药也没必要去救,是你让我突然又心存幻想了。”他扯动嘴唇,露出嘲讽的笑,“以为如果抓住了你,说不定我还能抢救一下。”
然而结果告诉他,真的没有任何必要做这种无谓的挣扎。大概这就叫做报应。天道轮回,因果报应,谁也逃不了。
“……对不起。”她知道他不会喜欢听这三个字,可是她想不到别的话可说。
“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你不用内疚。”林今桅忽然笑出了声。
反正总有报应,不是她给的,上天也会派别人。既然这样,倒不如让她来。
再次沉寂下来,连赖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狱警见况,便提醒可以结束这场探视了。
莫卿点头:“过几天你就可以出去了。我知道可能没资格再这么说,但麻烦你再听我的话一次。”
以前两人总是斗嘴不停,谁也不服谁,可他其实很听她的话,无论多不情愿。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会这样小心翼翼地遵从你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呢?
“出去之后让赖子帮你找个好工作,再去读点书,别继续荒度这一辈子。”
谁也不知道人能否有来世,所以只能珍惜现有的一辈子。
可她说得轻巧,估计从来没想过,对林今桅来说,从她离开那一刻起,所有还在流淌的时间,都是荒诞而毫无意义的。
林今桅低着头,掐断了烟头。
沉默半晌,莫卿站起身,朝狱警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甚至无法产生踩着实地的感觉,很多东西彻底的在心中分崩离析。
她再也不想看到林今桅了,包括会让她想起他的任何人。这是最后一次,然后她就会和夏续带着父母彻底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夏父只要能享福,在哪里都无所谓,莫母更是不会有自己的主见。一切都由夏续做主,她只有一个条件:彻底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