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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出手机相册,里面只存了一张人影模糊的照片,拍的时候因她正好回头而紧张得抖了一下。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靠到长途巴士的椅背上,扭头望着窗外一闪而逝的田野风光。
自己突然在年夜里出现在那个女人面前,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无法被浓厚脂粉所掩盖住的惊吓,像看到来索命的鬼,下意识抱紧手中的男孩,好像只有那个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把男孩交给保姆,用力扯住夏续的手臂,拽到庭院最深处角落,确定四周连死人都没有,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一切都和记忆相差无几。
那时幼年的夏续坚持不懈地打听到母亲的去处,鼓起天大的勇气从父亲口袋里偷拿一百块钱,艰难地找到这个地方。这女人看到自己那一刻,脸都绿了,把自己拖到没人处,劈头盖脸地叱问:“谁让你来这里的?!是那个贱男么!”
没有人允许,也没有人指使,小孩子想找到妈妈,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他被她随手扔了两百块钱打发回去。他一路哭到家,天色已经黑了,家里灯火通明,传来父亲滔天的怒骂声,看来已经发现少了钱。他心里发颤,转身跑到废弃小屋,把所有钱藏在墙角洞里,努力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回家。
刚踏进家门,一个椅子扔过来砸到他小腿,吓得他一个哆嗦,痛都不敢喊:“我,我到同学家看书,不小心睡着了,刚刚才醒……”
夏父懒得管他,继续骂道:“你给老子过来!有种偷没种认是不是?!”他一把扯过挡在中间的妻子用力甩到一边,“滚一边去!你教的好女!什么不好做去做贼!都是一群贱货!你说不说?那一百块钱是不是你偷了?!”
夏续一怔,紧张地望向沉默的人。
是跟着继母在几个月前住到家里来的新姐姐,此时正贴着墙角而站,身体绷成一条直挺的钢筋,以一种倔强而狠戾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的父亲。
“你还有脸瞪我?”夏父越发恼怒,狠狠朝继女脸上扇了一巴掌,“知不知道做贼是什么下场!”
“不是我偷的!”她嘶哑地喊,“我没偷你的钱!你少冤枉我!”
“你还倔?!老子看你还能倔成什么样!”夏父从旁边抽起扫把就往她身上狠狠地打过去。
她被打得蹲下去,浑身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说了不是我偷的,我没偷你的钱!”
莫母试图劝阻,被丈夫同样抽打起来,最后只能坐在地上,捂着脸低低地哭。
房里一片狼藉,吵闹得像第十九层地狱。
夏续望着被父亲狠狠抽打的莫卿,紧紧抿住了嘴。隔着衣服,他按到里面被母亲拉扯时留下的淤青,一直疼了回来,而自己不想再经历这样的疼痛。
从那一刻起,他彻底学会,要怎么从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秘诀是:在你该沉默的时候,就一定要闭嘴,无论是谁要因此为你买单。
这样卑劣的秘密,让他得以在黑暗中生存。
其实并不愿那样对待莫卿,因她是这片见不到头的黑暗里唯一的光芒。
时到如今,他所能唯一拥有的,最不能失去的,就只有她了。他无数次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茫茫的、阴冷的黑暗洞穴中,听到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的汹涌潮水,而她是唯一的浮板。
如果不能让她带着自己离开这个地方,那么就该死扯着她,让她和自己一起被潮水淹没头顶。这个世界太肮脏黑暗,他们无法独自生活下去。
他坚信,只有彼此,才能拯救彼此。
所以当林今桅数次提起自己无法保护到她时,觉得可笑。在这个世上,没有能人比夏续更有资格保护她。如果一定会出现,必然被迅速抹杀。
陈嘉那个蠢货是这样,林今桅也会是这样,没有任何意外。
夏续揉了揉自己被面前女人拽得发疼的手臂:“放心,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舅舅在哪里?我想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
“稍微有点小事。”夏续所有的表情敛成眼中冰冷的审视,“过了这一次,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会出现在你面前,阻碍你现在的生活。”
只要自己的生命中再没有拦路石,那也不会再去做别人的拦路石,多公平。
“你在威胁我?!”
“不,妈妈,你怎么会这么想。”夏续依旧用小时候的口吻叫她,“我只是想打听下,当年舅舅轧死那个小女孩的事。”他笑得令亲生母亲毛骨悚然,“因为很有趣。”
怎么会没有趣?有几个人想得到,世界那么大,却总会在这几个人中兜圈子。自己这样痛恨林今桅的原因,除了莫卿外,根本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和平共处!
是林家害得夏家支离破碎!他林家关起门来沆瀣一气,父亲出轨小三进门私生女争宠什么的都只是他林家的事,凭什么要牵扯到夏家头上!林今桅的妹妹要死就去死,为什么要爬到车轮下自己送死?!车子停在那里,她自己送死又能怪得了谁!林旭平那老东西不肯女儿平白死,要律师最大限度控告身为司机的舅舅!
不是这样,母亲不会和父亲离婚,所有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在林家时,天知道他怎样才忍下将林家父子活生生咬下一口肉的冲动!而林今桅尤嫌不够,居然连最后的退路都不给他,连莫卿都想要抢走,那么能怪谁?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找死!
夏续的手指猛地一按,指节颤抖着泛白。他望见光滑可鉴的车窗上,倒映出自己狰狞扭曲的脸。
***
夏续听到她声音:“夏续,这边!”
他循声回头,表情一瞬间柔和,快步朝她走来:“等了很久?”
“比你早几分钟。怎么了?这么急叫我出来。”
“我想我妈,所以去找了她。”夏续平静的语气反而令她觉得心软,拍了拍他肩膀。
这样亲昵的小动作,是童年里唯一的慰藉,是唯一属于夏续的东西。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悄悄地柔软下来。而另一块地方,却又迅速地僵硬起来,矛盾的情绪令他血液兴奋。
“我遇到了舅舅。当初我舅舅是送货司机,有次卸货后忘了检查车,直接倒车,轧死了躲在车底的小女孩,被那个女孩的父母起诉。我妈想拿我家存款和房屋抵押去救我舅舅,然后就和我爸闹翻,然后离婚了。”
莫卿知道这段往事,只是疑惑夏续那似乎掺杂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的语气。他似乎没意识到他语气里那置身事外的凉薄,且眼睛里闪着极少见到的光彩。
他又话锋一转:“你知道我舅舅说了什么吗?”
她怀疑他在生母那受到过分刺激,斟酌着怎么安慰他,随口应着:“什么?”
这样的表现到他眼里,理所应当被扭曲成了她在想林今桅。这样的想法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把他所有的兴奋都淋得狼狈而丑陋:“知道为什么我约你在这里么?”
“为什么?”
他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我知道,林今桅的上一任继母,今天会来你身后的咖啡店。”
莫卿诧异地侧头望夏续:“你在说什么?夏续,你从刚开始就很奇怪……”
“你在和林今桅交往吧?”
“胡说什么!别乱——”
“和他分手,以后再也不和他来往。然后……”顿了顿,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预演了千万遍的话,“我爱你,莫卿。”
第一次当面直呼她的名字,不仅仅是“姐姐”,从今往后也再不想叫那个可笑的称呼。她根本不是他姐姐,两人没有任何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夏续,今天是大年初一,不是愚人节,况且这不好笑。”
“我没说笑话。”他抓住她的手,“你不用否认,我早知道你们在谈恋爱。但你们只能分手。莫卿,我不会让我爱的人和我恨的人在一起。”
莫卿沉默而陌生地看着他。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样的他:冷漠、任性、莫名其妙。
“和林今桅马上分——”
“我拒绝。”
夏续的眼里笼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折射出仇恨的光芒:“我有和舅舅的谈话录音,他当年轧死的那个女孩就是林今桅的妹妹林芷!”
她愣了愣:“好巧……即算这样又——”
“林今桅看着他妹妹钻到车下,看着我舅舅上车,”夏续的语气里带着十分的痛快,“然后看着车子从他妹妹身上轧了过去。”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让她们俩去死……我爸也能注意到我,也有人给我妈的死负责任了……很痛快啊,那时候看着她,觉得真痛快……”
林今桅的声音盘旋在每一根脑神经上,张开利齿狠狠咬下去,脑袋里一片轰隆隆的噪音。
她沉默许久,低下头轻轻地笑:“夏续,你以为我会信?”
“我可以现在给你听录音。”他掏出录音笔,一边插耳机一边朝她笑,“昨天商店都关门了,大半夜跑了很久才找到有卖的。”
这种仿若玩笑的口吻,令她浑身发凉。
眼前这个人不是夏续,只是披着那张皮子不知从何而来的恶鬼。
她接过耳机戴上。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下车之后怕得要死,慌乱中下意识四处乱看,一抬头正好看到趴在阁楼窗户那看着这边的林今桅……怎么可能认错!那时候林家搞装修,我三天两头去一趟……他一直都在阁楼上,看到他妹妹钻到了车子下面,也看到我从屋里出来去发动车子,他看着他妹妹被我开车轧了过去……”
莫卿猛地扯下耳机,朝夏续扔过去:“你捏造这种东西不觉得恶心么?!”
“恶心的不是送自己妹妹去死的林今桅么?”夏续针锋相对地说,“何况这东西不是我捏造的,是我舅舅亲口说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大可以去查查看所有事情是不是都对得上号!”
“即便你舅舅是当年轧死林今桅妹妹的司机,但这些也都是他自己臆想的,根本不能代表事实。即算林今桅当时在阁楼上,也根本不代表什么,林今桅正在睡觉,突然听到响声醒过来正好往下看行不行?!”莫卿的语速越来越快,是已经被逼急了的慌张姿态,即便她看起来努力想要装作镇定的样子。
这令夏续轻笑了一声:“你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吧?”
“夏续,我没什么好底气不足的,你一直在引导你舅舅回答问题,只是为了把全部事故的责任推到林今桅身上——”
“是我捏造的是么?是我指使我舅舅这么说的,你是这么想的吧?”夏续笑起来,声音格外尖锐,“你宁愿相信我捏造事实陷害他,也不愿意承认他林今桅是会害死自己亲生妹妹的人?!”
她深深地呼一口气,在来不及散去的白气当中,望着有些模糊的他,轻声反问:“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么?”她的语气冷静到了麻木,“之前指使赖子和陈嘉诬蔑林今桅,把他参赛录像换掉的人,也都是你吧?”
到这一步,这些事其实已经不需要他的承认就可以确定了。然而她看到他不否认的姿态时,才彻底地掐灭心底最后的希望:“夏续,我并不想这么揣测你,但……退一万步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事情根本没搞明白。林今桅确实很讨厌他继母没错,但他对他妹妹……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报复他,之前三番两次陷害他时用的那些手段你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