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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映进包间,仿佛人们的面孔都瞬间白了几分。雷声滚滚而至,冗长绵延,越来越响,恍若地动山摇。侍应顺着墙根一溜小跑,在风声中关紧门窗,一排排、一串串雨点狠狠砸在窗子上的声音随之响起。窗帘拉起,四周的壁灯也被点亮,辉煌璀璨的灯火照得人纤毫毕现,每个人的神色变化都一览无遗。这样的夜里,这个小小包间宛如一叶风雨飘摇的小舟。透过窗帘的缝隙,俞璇玑只能看到玻璃窗外如同瀑布一般狂泻的水流。暗夜模糊成一片,唯有声声风雨入耳。
她想起来了。
“俞小姐可猜到,我要送怎样一份厚礼?”李默群亲昵地凑过来,悄声私语。
带着酒精的气息喷在肌肤上,让俞璇玑汗毛倒竖,指尖不小心一抽,刮破了台布上的蕾丝花边。她小心捻住那枚破败的蕾丝花蕾,含笑答道:“我猜这份礼,是别人送给李先生的。”
李默群看了她一眼,转头去和其他人聊天了。他不会相信俞璇玑真的能窥破玄机,只当她善于文字游戏。
俞璇玑的目光飘到了唐山海、徐碧城夫妇之间,她有心多留意徐碧城,徐碧城回了一个客气的微笑。俞璇玑也笑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应付。她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这守卫森严的饭店里没有留下一丝破绽,特工总部的头目们正张网以待,任何轻举妄动都势必如同落网的蚊蝇,挣扎的动作越大,厄运越会提早降临。或许,军统上海站注定覆灭的命运,早在曾树和同僚竞相倾轧苏三省时就再也无法更改了。
又是一道霹雳落下,闪电与巨响宛如近在头顶。
毕忠良安慰地轻抚刘兰芝的肩膀,刘兰芝神魂不定地握着手中的杯子,仿佛只要用发髻对着俞璇玑,就不必面对女作家自甘堕落的“事实”。
徐碧城在偷看唐山海的脸色,那是宿命带来的不安感,冥冥中已经打乱了他们的心绪。唐山海貌似无意地问:“毕太太不是说今天还有一位贵客吗?没来吗?”
李默群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和毕忠良显然都很得意自己的布局。觥筹交错之间,陈深和唐山海对视了一眼,他们应该已经感觉到有什么危机正在袭来。在76号,这个没有秘密又全是秘密的机构里,每个人都懂得在什么时间说什么话,在什么时间不能说什么话的道理。
这些酒桌上的客套,让俞璇玑也得到了缓冲。她在慢慢寻找属于自己这个角色的节奏,何时进,何时退,何时攻,何时守……只要有心留神,言语机锋根本难不倒她。除了偶尔迎合一下李默群的话题,她还周到地招呼着徐碧城和李小男。在刘兰芝发挥失常的状况下,她做出个女主人的姿态,也是很有必要的。
像刘兰芝这样的正头太太,看不了社交女郎上位是正常现象。不过,只要李默群还是毕忠良的上司,毕太太早晚都要强颜欢笑地陪李默群的“身边人”应酬。她们算是早有交情,她不想刘兰芝太为难,所以刻意不直接招呼刘兰芝。小男是个热络的好姑娘,找着话题逗刘兰芝说话聊天,算是没有让女眷们的场子冷下来。
俞璇玑的目光一遍遍掠过酒桌,终于等到毕忠良在举杯祝酒后,专门转向她微笑颔首。他最了解自己太太,那么他选的时间一定不早不晚。真是“老油条”!
俞璇玑笑着拿起酒杯,顺手捅捅李默群:“李先生,我想单敬毕太太一杯,可以不可以?毕太太和我们玩得很熟,也曾多有照料,我很感激她。”
李默群哎呦一声,故作严肃:“那是要敬毕太太!一杯我看不够,你俩应该对饮三杯!”
“是是是,这桌上,李主任的话可不就是法旨?”俞璇玑示意侍应更换高脚杯,浅浅地斟了一层香槟,双手递给刘兰芝。
刘兰芝连忙起身接过,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些,仍旧是轻声慢语:“俞先生客气了。今后还请俞先生多多关照,寒舍简陋,兰芝愿扫塌相迎。”
俞璇玑只当没有听出话里话外的生疏之意,轻松笑道:“那便要多多叨扰了!我不好招呼先生们,毕太太照顾毕处长吃菜……说实在的,像毕处长那种喝花雕的雅士风范,我也着实想不到他要配什么失传已久的名菜呢!”
李默群哈哈一笑:“我们都是老家伙了!你倒是猜猜,喝格瓦斯配什么菜好?”
“我听说格瓦斯是面包发酵的,想必请陈队长吃饭是省钱的,因为不用点什么菜,他自己喝点汽水——嘿,饱了!”
俞璇玑敬酒搭话,玩笑一场,就该轮到刘兰芝招呼大家了。她端坐在那里,温柔浅笑,刚要开口。
笃——笃——笃!包间的门响了。
满座人精都朝着门口看。俞璇玑轻轻放下筷子,拢着双臂等好戏开场。
这一场真正的主角是苏三省。苏三省还是老样子,苍白阴郁,仿佛人人都欠他半辈子的积蓄没还。身上干一块,湿一块,远远看去就像是老巷子最肮脏的一块旧墙皮,让人看了就不顺眼,恨不得立刻铲掉扔到什么再也不必看见的角落里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躺下来,在他猛然鞠躬的时候,甩出了星星点点的水滴。一丝丝鄙视与不耐的神情,从毕忠良面上飞速闪过,没有留下丁点痕迹。李默群得意地丢给俞璇玑一个眼色:
“诸位,这是军统上海区的副区长苏三省!他弃暗投明,来了我们特工总部。从今往后,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边说着,他一边郑重其事地鼓掌欢迎。
从稀稀落落到紧锣密鼓的掌声中,人人心事各异。俞璇玑笑容满面,仿佛真的为李默群多了一员干将而开心,脑子里却开始盘算,如果要搞掉苏三省,是否可以借李默群的手?或者,以苏三省一路往上爬的习惯,从日本人那里找机会更便捷?苏三省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破坏性惊人。最要命的是,这颗炸弹,他,记仇啊!
苏三省和唐山海搭讪的方式,就足以证明他是个记仇的人,而且他记的仇,别人不一定能理解。他说:唐先生,在你未到重庆之前,苏某就已久仰你的大名了……他到底是久仰唐山海名门公子、一路高升的大名,还是久仰唐山海叛党投敌、如鱼得水的大名。这就不得而知了。俞璇玑觉得,他多半是久仰唐山海升官发财、娇妻在怀、上有高官关照、下有时运助力的“大名”。这不是羡慕,是嫉恨。
和陈深打了招呼,听陈深调侃毕忠良,又被李默群嘲笑一番之后,苏三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答答的纸,努力地展开了,尽量地不扯破纸张。他看上去打了一个寒噤,声音也有些发颤。他说:“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这个就是军统各分站的地址和人员名录,还请李主任笑纳。”
满桌人都震了一下。唐山海和徐碧城的反应就显得没那么突兀了。名录转过来,正好停在俞璇玑面前。
李默群神情庄严,仿佛是一位将军,即将迎来被俘的十万敌军。俞璇玑小心翼翼拈着这张湿嗒嗒的纸,避免它被粘在桌上拿不下来,可惜没有什么干燥的可以着手的地方,好不容易揭下来,她索性用手掌托着,递到李默群面前。即使在对于特工总部这么重要的时刻,李默群也没有忘记拿腔作势,他只是对着俞璇玑捧过来的名单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就重重一点头,再次开始鼓掌了。
所有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一副欢欣鼓舞,仿佛中了头奖的样子。俞璇玑托着看着一个个陌生地点和名字,知道自己只要随手一蹭,这张破纸就根本保不住。她瞥了一眼苏三省,苏三省的目光像一条湿漉漉的蛇,在桌上蜿蜒曲折,顺着名单爬上来。俞璇玑忽然想起,他说要让自己当面道歉的话。于是嫣然一笑,问李默群:“就知道鼓掌!手上止血了吗?”李默群被问得一愣,他的注意力都在这件大事上,早忘记了那点小伤。俞璇玑白了他一眼,腾出手扯着兔子耳朵把帕子解下来,附在那张快要撑不住的薄纸片下面。
“这样便好多了!”她一拍手掌,“大礼得来不易——”
“我们从此可以安枕无忧了!”李默群笑着表扬苏三省。
苏三省谦卑一笑,那是对着李默群的。直到这顿饭吃完,他再也没有看向俞璇玑。
☆、一号别墅
军统上海站连根拔起,到底算不算给地下党的一份大礼?
俞璇玑觉得不好妄下结论。
即便是李默群,也未必真的认为地下党欲除军统而后快,他只是用这样的机会,让俞璇玑和自己彻底绑死在一起。他想要告诉她:不仅地下党在盯着你,我也不会放松对你的监视。归根结底,是怕她临时反水。
军统倒台,只会让76号更专注于挖出地下党的交通线,可以说危险反而更大了;但军统一直不太安分,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干起来得心应手,这一次上海站几乎全军覆没,也意味着地下党因为军统特工恶意挖坑带来的风险,又降低了一些。
算不算一份大礼,还是以观后效,再做判断的好。
陈深从俞璇玑口中听说过苏三省,如果说俞璇玑陪同李默群出现时他还能保持镇定;那么苏三省自报家门后,他已经完全明了俞璇玑当初要求自己“交换情报”的动机。毕忠良在盯着桌上的所有人,俞璇玑身边还有一个更加危险的李默群。他来不及和俞璇玑碰头讨论,新的战役就这样打响了,军统上海站的惨败近在咫尺,甚至毕忠良指定他押阵,是要分功,还是试探?比他更不安的当然是唐山海,从女服务员跳楼的那一刻,唐山海已经陷入绝望。
这是一个死局。无人能解,无人生还。
苏三省、陈深、唐山海是端掉军统上海站的生力军。俞璇玑走到窗前,看着车队消失在模糊的雨幕中。上海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庞大,庞大到酒店包间里,听不到一声枪响,传不来一丝悲鸣;上海又好像从来没有如此狭小,闭塞得她满脑子都是这场屠杀的情景,百余人落到特工总部手里,上海军统站从此再也不成气候了。
李默群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连声音里都透着洋洋得意的味道:“怎样?”
“不世之功。”俞璇玑慢慢地说,“汪先生麾下,从此再无出君之右者。璇玑提前给您道喜!”沦陷区上下,还没有哪个地方的军统机关被破坏得如此彻底。即使是南京,军统锄奸队仍然让汉奸们闻风丧胆。据说汪精卫每次出行,都前呼后拥,还常常故弄玄虚,让车队伪装出行,以此诱捕军统锄奸队。遗憾的是,车队被炸了两回,锄奸队的死士却没有给伪政府留下任何情报。
“我们军人,要等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结果。忠良说得不差,假如今晚的情报没有错误的话……”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又何必谦虚?苏三省的诚意有几分,我想没有人能比您更有信心了吧?”俞璇玑从窗子的倒影中看过去,毕忠良和刘兰芝低声交谈,李小男拉着徐碧城的手看她的戒指,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或者说没有谁敢去窥探李默群的言谈举止。她转过身,笑道:“李先生看出来了对不对?我认识苏三省的。他打过我一枪,后来还差点弄死我……”
“哦?”
“上次女声庆功宴,日本大将遇刺之后,他就藏身在别墅的地窖里。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用枪指着我,让我代他向毕处长投诚,被我拒绝了。”
李默群点点头:“若是你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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