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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老九这时候肯定坐不住,他们一定就在附近等自己递消息,但裘德考这个人深不可测,恐怕周边九门的盘口都已经被盯住了。张启山正琢磨如何联系上自己人时,一条黄狗偷偷蹭上他的裤腿。
张启山摸了摸它:“是你?”
黄狗越发起劲儿地摇着尾巴,咬住他裤腿往后拖。张启山轻笑,压低帽檐站起身,跟着黄狗走进两条街外的胡同里。这几趟房子是妙和寺的地产,早几十年长沙闹鼠疫,寺里把这两趟房腾出来做义诊,后来就传这边院子里埋满了瘟死的人,再没有人轻易靠近这一侧,更不要提出卖。
胡同里蒿草丛生,张启山刚拐进巷子,草丛里就蹦出一只黑狗。黑狗看见黄狗,扭头窜进了院子深处的一间房里。张启山看看身后走来的路和房顶,不知道附近还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间隐秘的小院子被清理出来,当中石桌边坐着三个人。黄狗跳上当中一人的腿,翻起肚皮叫了一声。
“哎呀多脏的爪子,瞧这裤子上都是你的脚印。”抱狗的人笑嘻嘻看张启山:“你得赔我的裤子。”
张启山走到空位坐下:“五爷喜欢什么衣裳,做完把账单报给我,裙子也可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多亏五爷和九爷了。”齐铁嘴捧着一个野生的葵花盘,便嗑瓜子边解释:“发现你宅子不对劲儿后,我们派去问消息的人都叫不开门,外面盘口也不安全了。可九爷说佛爷一定有办法把消息送出来,要我们在外面等。然后九爷找到五爷借了几条狗,这时候狗总比人好行动。”
张启山奇怪:“我家里那么多人,五爷的狗都能认出来?”
“我可没在背地里研究你家的人口,这是小九九想出来的主意。他凿开你家外接山泉的管道,买了两大包鸡舌香沉进去,凡你家的人喝水洗漱,就都染上了这味道。我放出三条狗在周围跑,有这味道的人和东西出现,它们都会认一认。”
“原来如此。”张启山微笑,他身上虽然没有鸡舌香,但这条黄狗曾随狗五进过张府,自然记得他。
齐铁嘴问到:“佛爷,您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和日本人有关。”张启山将茶馆的听闻与猜测讲给了三人听。
解九爷点点头:“我早上看到报纸,一支日军精锐被困在赣州,是否与此事有关?”
“是了。他们要北上与大部队汇合,只能走补给充沛的路线,这样一来只有长沙和南昌两条路可选。有人挑这个时候给我下绊子,不简单。”张启山斟酌着说:“总之我家现在只能进不能出,尤其不能和二爷家有一点接触,裘德考现在把落地麻送给我,岂不是离间我和二爷的关系?”
齐铁嘴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一轱辘,忽然吸了口冷气:“我替二爷的夫人开了一卦,她今夜逢着流年流月流日,只怕午时三刻要过一遭鬼门关啊。我们必须马上把日本人的计谋告诉二爷!”
解九爷摇头:“没用,二爷眼里哪有什么比夫人更重要,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找佛爷要落地麻。对了,佛爷,您怎么亲自出来了?那中统的人怎么办啊?不是——既然您都能出来,怎么不把药一起带出来呢?”
“实不相瞒,我不是从家里出来的。”张启山道:“我们既不能让黑手得逞,也一定要办成二爷的事。二爷那边我先稳住,九爷和八爷对我家最熟,您二位受累去一趟我家,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落地麻弄出来。”他说着摘下二响环交给解九爷:“拿着这个去家里找我,他一看就明白了。”
齐铁嘴瞪大眼睛:“哦,等等,去你家找谁?”
张启山轻笑:“是我,也不是我。总之这帮外国人阴险狡诈,你们不仅要拿到药材,还要帮他应付过这一关。至于如何拿到药材,就全倚仗九爷的手段了。”
解九爷脑子一转就想通了张启山的话:“可我和八爷拿到药材,怎么把东西送出来呢?您家的情况您最熟悉,可有通道能够便宜往来?”
张启山摇摇头,密道出口周围安插着探子,断不能用了:“我前宅顶楼的储藏室里,有一张复原的汉代床弩,不论精度的话,射程能有五百米,你们拿到药,趁夜色用弩箭把药材射到这边,然后劳烦五爷接应后送到红府。”
解九爷点点头:“事不宜迟,请佛爷赶快动身,赶在二爷行动前拦住他。现在这个情况只有你能劝住他了。”
五爷闻言抢下了齐铁嘴手里的葵花盘,又将桌上的茶壶夺过来:“嘴下留情,我今晚靠这两样过夜。”
作者有话要说: 正在努力写……
☆、试探
解九爷派车将张启山送到红府附近时,红府大门周围正鬼鬼祟祟地蹲守着几个人。张启山没敢走正门,而是从邻居后墙翻进了红府。此时院子里丫环仆人四下奔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拿着那个手炉,夫人在车上好暖肚子——不是那个木头的,要熟铜的!”
“来来来,把这个毯子垫在车里。”
“参汤也带一碗,让一让,让一让……”
每个人都在往车里堆东西,甚至没留意到突然出现的张启山。见到院落里的情景,张启山反而松了口气,这证明二月红还没有出发。他溜进后院来到正房,正撞见二月红扶着夫人坐在床边。夫人怕吵,楼里没有闲人,只有一位大夫在做针灸。
张启山轻声走进来,张开虎口对准大夫的后颈,打算先弄晕他,却没想到手掌才一贴近,大夫就夸张地发根都立了起来,站起来就要跑。张启山没料到大夫反应会这么激烈,眼看大夫要转回身,他连忙勾起椅子朝大夫腿窝一踹,然后立掌劈向他脖子。大夫却早有防备,抬起右臂挡住脖子,左手攥着针灸针朝便张启山手腕刺来。
张启山劈出去的右手落在如铁坚硬的质地上,感觉不好连忙撤手,尖锐的针尖擦着手背划出一道线。他退开一步看那大夫转过身,惊讶地眨了下眼睛。
“你怎么在这?”
蔡箴收起刚垂到手里的银链,捂着胸口道:“哎呀,吓死我了!”
他三言两语说清来历——他前天早上被秦寅支出来买点心,回来突然发现宅子进不去了。蔡箴也是心宽,意识到自己身上没钱,长沙也没有熟人后,就毫不犹豫地投奔了长沙最大的永仁堂医馆。他在外游历一直靠着医术,很容易就凭方子取得了堂主的信任,留下来给坐堂医生打下手。今天早上二月红夫人病情突变,二月红家的仆人满长沙请大夫,然而夫人的病情早在医界传开了,根本没有人敢接手。最后二月红家的伙计急了,拎刀堵在永仁堂门口要人,蔡箴便被众人们推举出来送死。
二月红起身急道:“佛爷,我正要去找你——”
“我知道。药材的事情我已经拜托了九爷和八爷,他们两个正在我家里周旋,一旦得手,五爷就会立刻把药材送过来。”张启山把二月红送回夫人身边,原原本本说清了事情的始末:“如今我们都帮不上忙,只能等他们的消息。”
二月红压下心头火,指节握得泛白:“我二月红与世无争,日本人欺我太甚!”
张启山劝他:“哎,眼下还不到翻脸的时候,九爷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二爷且放心。”
“夫人现在心神具弱,绝不能舟车劳顿,我劝了二爷好半天都没用,还是您厉害,几句话就稳住他了。”蔡箴笑完又郑重道:“我观星象,今夜地空地劫双星入宫,又逢着朔月,是一年中阴气最重的一日,本来尤其不利夫人的病症。但夫人颈后黑线却在此时最韧,如果有鹿活草护住夫人心脉,我倒可以斗胆一试,也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不过二爷,夫人从胎里来的弱症,断不是我能医治的,哪怕她这一回死里逃生,后面用参茸芝黄细细调养着,也多不过三个春秋。我行医济世,这些话必须说在前面。”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你以为我变卖家财求医问药,就真指望什么了吗?”
“那我懂了。”蔡箴点点头。
张启山又说:“两边都安排好了,你别太担心。不过下面还要请二爷去演一出戏,骗过日本人的耳目,若是你这边毫无动静,我府中的幕后黑手必定起疑而加强戒备,八爷九爷就难办了。”
二月红答应下来。
“还有一事,虽然唐突,但我不得不说。”张启山看看昏迷中的二月红夫人,缓缓摇头:“全长沙都知你情深义重,只要她活一日,你就掣肘一日。日本能用她设计你一次,就能设计你第二次,那别人呢?你这样不仅害了自己,也让夫人陷于危险之中。”
二月红把指节攥响:“佛爷何意?”
“我们不如以死求生,让夫人借这个机会消失!”
片刻的沉默后,二月红点头。
“好。”
彼方张府前,解九爷和齐铁嘴拎着两只食盒大声叫门。
一位黑衣人喝住他们:“别喊了!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们是佛爷的朋友,这都好几天没见到佛爷人了,你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呗!”齐铁嘴不依不饶地与黑衣人纠缠。吵了几分钟后,房子里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他们。
张副官推窗喊道:“这两位是我们佛爷的故交,你得罪不起,让二位爷进来。”
黑衣人瞪了一眼张副官,却也不敢再阻拦。他仔细盘问了两人的身份,又叫来一个同伴,把两个食盒都用筷子翻检了,这才准许门房打开大门。他拦住大门通知道:“上峰解禁前,张府只准进不准出。你们俩进去不就能出来了。”
“知道知道。”齐铁嘴推开他就往门里进。
张府内警卫排和黑衣人分列各个走廊拐角,眼睛里都带着狠劲儿,如果这时候突然停电,再开灯肯定会死一片。
张副官面色青黑,从眼眶可以看出他这三天休息得并不好。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迎出来:“八爷九爷!外面——”他说到这忽然压低声音:“外面怎么样了?有重型火力没有?会打进来吗?我们对外线路都切断了,一定要想个办法告诉二爷绝对不能来这里!否则我们都要受牵连!”
解九爷摆手:“外面有佛爷处理,我们是来拿落地麻的。”
副官啊了一声:“佛爷?佛爷不在里面陪许长官呢吗?”
言谈间三人已经到了正厅门口,张副官敲门而入。他介绍双方落座后,照例站在了主位的“佛爷”身后。
解九爷暗自扫视一番,发现在每个人脸色都不对。“佛爷”一脸寡淡,安安静静地吃着菜;许长官被目中无人的“佛爷”气成了猪肝色;裘德考自娱自乐般调节着气氛,却使得局面更加尴尬起来。
解九爷观察着这位“佛爷”,只见他面相骨相竟然和张启山一模一样,气场也演绎得惟妙惟肖,只是带着预期仔细寻找,才能发现与张启山那双腥风血雨大涛大浪淬炼过的眼睛不同——张启山的眼神带着一种凌厉而强大的威慑,而这个人,他的眼神太清澈,仿佛不可攀登的高山之巅如镜剔透的湖泊。
即便将世间所有的名利、财富、硝烟、权势沉淀在里面,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齐铁嘴把食盒举上来:“佛爷喉咙还没好啊?我给您叫了一碗冬瓜汤,凉血的,这可是丽月楼的招牌菜。”
张起灵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虽然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