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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苏梦枕竟找不到话说。他不说,苏夜自然也不说。她忽然想,假如他过来替雷纯要解药,那么她立刻就走,永不回头。
这个想法的可能性其实很小,但疑心一起,再难平复。她理不清心中失望源自何方,索性置之不理,专心应对未来的麻烦。
现在下一个麻烦,可不就是眼前的苏梦枕?
房门大开着,寒气从外缓缓侵入,送来难以忽视的冬日寒意。苏梦枕唇角两侧,线条陡然深了一深,然后恢复正常。忽然之间,他发出普通人常见,他身上极其罕见的“呃”的一声。
他支吾了起码三声,才说:“我看看你的伤。无邪……”
话音方落,苏夜脸色一沉,厉声道:“出去!”
苏梦枕仿佛没听明白,愕然看了她一眼。苏夜声色俱厉地说了两个字,简直可以把他眉毛说得再掉两根。下一秒,木轮椅掉转一百八十度,用比来时还快的速度,沿着远路迅速离开。房门关闭后,它在外面停了一会儿,又转悠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远去了。
他离开后许久,苏夜依然瞪着房门方向,眼神冷的似能把门冻成冰门。人明明已经离去,她却好一阵气不平,连续重重吐了几口气,内息才勉强归于平静。
怒火极慢极慢地消逝,与此同时,她不得不承认自身的失败。她失去了往常的心平气和,开始像凡夫俗子一样,找不相干的人迁怒。只不过这一次,被她迁怒的那一位,具有特别的意义。
苏夜缓缓合眼,又缓缓睁开。她吐息一时快,一时慢,不如以前那么细微均匀。
碰上类似情况时,她应当顺其自然,泰然处之,越着意控制,心跳得越快。然而,她仅仅调息了不足五分钟,屋外又有人来。
大家像是约好了,都挑同一天的同一时间找她,浑不管她的想法。偏偏来客都难以拒绝,她只得再度冷声道:“进来。”
这一次,走进这间卧房的是诸葛先生。
他听见房中传出女子声音,已是万分惊讶,进来一看,更是当场呆住,犹如目击外星人的地球人类,看了又看,把她从头看到尾,从头发看到衣着,一张安详慈和的脸上,流露出的还是惊疑不定。
苏夜长期蒙面,把容貌藏的严严实实。由于她武功惊人,直追江湖上已成传奇的前辈人物,至今无人怀疑她不是一个脾气很坏的老头。十个人里有九个认为,她是易容了的成名高人,另外一个不懂武功,也没有兴趣。
这些人包括诸葛先生,包括元十三限,包括朱月明。苏夜扮演五湖龙王多年,老人的一举一动、说话腔调,深深刻在她的潜意识当中,令她的模仿毫无破绽。外加她内功登峰造极,随时可以封住他人探询的目光,使人摸不清她底细,生不出疑心。
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见过她真实模样的仅有苏梦枕、戚少商、颜鹤发三人。苏梦枕与颜鹤发自然不会多嘴,戚少商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也从未把事实告诉神侯府上下。
一言以蔽之,面对这个散发盘坐,恍如神妃仙子的美丽女子,诸葛先生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听见女声,还可推诿为一时听错,等见到她本人,瞬间怀疑走错了房间,想问她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神侯府里。
就在这时,苏夜见他神色变幻,苦笑连连,不由冷笑出声,冷诮地问道:“诸葛小花,你想好答案了吗?”
她用老人的声口说前四个字,说到最后时,变化为她自身的真正声音。期间过渡平滑至极,每个字的腔调都不一样,每个字都逼真自然,如同十一个人连续说出来的。
须臾间,诸葛先生已是心安神定,摇头长叹道:“什么答案?”
苏夜傲然道:“令师弟把我打成这样,你说应该怎么办吧。你们自在门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自行处理这件事。”
容貌一变,他人态度难免随之变化。她当怪脾气老头时,当真是人憎狗厌,又怕她又不敢惹她。如今她架势如常,说话一样咄咄逼人,容貌却是明丽绝伦,气质如同清风朗月,令人一见忘俗,不由自主地容忍退让,打心眼里不想生她的气。
幸好,诸葛先生绝非以貌取人之辈。他亦惊艳于她的美丽,却不至于意醉神迷,立即岔开有关元十三限的话题,顾左右而言他道:“朱月明派人来了。”
苏夜冷笑道:“说他准备好了领死?”
不知怎么回事,一向不动声色的诸葛神侯,居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一边摇头,一边欲言又止,半晌方笑道:“他……他给你送来两名美女,作为赔罪之礼,希望你相信他事先真不知情。”
第三百五十六章
苏夜心情原本坏到不能再坏,听朱月明竟然送礼示好; 礼物还离谱至极; 也不禁笑了笑。
她一笑; 双眸光彩陡盛,神采照人; 眸光扫视时,仿佛能把人淹没在清澄见底的碧海里,同时也让人松了口气; 心想她终究没生气。然而; 这么一个秀丽雅致的姑娘; 为何会令人生畏,便是他们想不通的了。
诸葛先生身高有限; 长相普通; 此时见她笑了; 也微微一笑; 显得十分轩昂潇洒。他拈须笑道:“给你退回去吧。”
苏夜嗯了一声,颔首道:“有劳了; 麻烦你请苏公子过来; 我要见他。”
半个时辰前; 苏梦枕刚刚被她赶出门外; 话都未能说完。这时她回心转意; 主动召唤他,似乎是想和他道歉,解释为何那样无礼。这个想法极其自然; 苏梦枕自己、王小石,乃至颜鹤发都做如是想。
然而,想法究竟只是想法。
神侯去后不久,苏梦枕再度乘坐轮椅出现。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全程不动声色,没了那种游移不定的迟疑感。但苏夜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他左脸写着“晦气”,右脸写着“倒霉”,处在想发作又不能的阶段。
他从不愿意放下身段,小心赔笑,所以在过往经历中,反倒是高了一辈的雷损常常低声下气。苏夜见过他言辞锋利,出口不留情面,像吃了火药一样刻薄。她以为他会生气、发怒,可他没有。他像只很瘦很瘦的河豚鱼,明明一肚子气,就是鼓不起来,抿着嘴枯坐在轮椅上。
最初尴尬的沉默过去了。苏夜忽地叹了口气,冷冷道:“是这样。”
苏梦枕道:“哦?”
苏夜盘膝坐在被褥之上,背对窗户。由于天气晴朗,阳光相当明亮,照着她一头长发,使它闪出星星点点的细小光芒。她的头发如此之黑,当真到了罕见的,隐隐发亮的程度,摸上去亦比丝缎更顺滑。
两相比较之下,苏梦枕头发不够黑,也不够匀整,时而出现稀疏的部分。他病重许久,头发眉毛脱落的速度远超常人,不留情面地揭示他身体情况何等糟糕。
她顶着满头微光,沉吟片刻,续而说道:“白愁飞……白愁飞和金风细雨楼,我不再管了。”
苏梦枕一愣,似乎并不在意,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
苏夜道:“你们三人是结义兄弟,关系向来亲密。这本来就是你们的事,最好别叫外人插手。你不必疑惑,没错,我便是这件事里的外人。我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于是不想再管。”
苏梦枕道:“你……”
苏夜迅速打断他的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这段时间以来,你已经把过去的故事详细讲给我听。我听得很仔细,想得很仔细。你之所以失败,其一在于你受伤中毒,病势日益沉重,失去照管全楼事务的精力,这显然不是你的过错。其二……”
苏梦枕寒声道:“其二自然是我的过错?”
苏夜沉默了起码一分钟,这才平静地说:“你错了,苏梦枕。在我眼里,哪怕这个江湖,这个中原天下都错了,你也没有错。你倚重你的心腹兄弟,但他们接二连三背叛你,终于把你推进无可挽回的绝境。后来,你又相信已叛过雷损的雷媚,要她充当你最后一道防线,结果刀南神命丧她剑下。错的毫无疑问是这些叛徒,而非肯信任他们的你。”
苏梦枕没有说话,似是惊讶于她的偏心。当她提及刀南神,他面上才倏地掠过一阵动摇,目光亦是一敛。
苏夜又叹了口气,这次叹的轻而悠长,像是有吐不完的郁气,“遗憾的是,这就是许多年轻人心向往之的江湖,里面充满了背叛与贪婪,嫉恨与报复。武功好的欺负武功差的,所以武功差的人不择手段争夺秘籍、宝物,试图练成神功,反过来欺压别人。谁能给别人提供权力或金钱,谁的势力就大。就连你,不也因为不肯作奸犯科,风雨楼的财政情况始终不如六分半堂吗?”
她的话滔滔不绝地涌出,一刻也不停顿。苏梦枕听着听着,陡然想清楚了症结所在,下意识道:“你不再插手楼子的一事,说明你……”
苏夜重重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猜测,随即道:“我可以救你,令你病情好转,在背后支持你,帮你重掌风雨楼大权。但是,我怕以后有一天,你再一次走上穷途末路。你……你那时中了暗器,被迫截腿求生,不就是因为从未怀疑花无错吗?”
“因此,你和王小石放手去做吧,把金风细雨楼从白愁飞那里夺回来,”她平静地说,“太师府已决定放弃这枚棋子,不想为他得罪我。蔡京安排给他的人手,也会见机行事,早早撤离,以免出现不必要的损失。”
她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琴弦发出的音调,与伪装的老人声腔截然不同。但这声音极为冰冷,不留余地,绝无对他客气的意思,“你和王小石,象鼻塔和发梦二党,对付白愁飞和真正听命于他的部下。如果你们输了……”
苏梦枕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一种怪异的神情,轻轻道:“如果我们输了?”
苏夜断然道:“输了,证明你们不适合江湖生活,早晚会被更具城府野心的人埋葬。到了那时,我出面保住你的命,送你去退隐。然后,请你老老实实在深山隐居,不要再想着号令天下,称雄武林。”
她越说越低,目光却越来越利,语气殊为不善。苏梦枕原先还能平和以对,到了这时,颊边突然涌上一阵不健康的红潮。他强忍半天,依旧忍不下,右手一下子按住胸口,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他全身都在抖动,每咳嗽一声,周身肌肉就痉挛一下,传来铺天盖地的剧痛感觉。痉挛加重了咳嗽,令他痛苦至极又停不下来,唯有咳到无力再咳,才能像溺水后的人那样,倚着轮椅靠背费力喘息。
苏夜急忙下床,伸手去摸他左侧胸膛。他两边的肺均有严重问题,但咳症大多由左肺引起。她通常采取一手抚背,一手抚胸的姿势,用内家真气缓解肺脏的不正常搏动,可以迅速止咳,起到灵丹妙药的作用。
她这样做过许多次,每一次效果都很好。但今天,苏梦枕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不肯领情,一边向后倚,一边打开了她的手。力道很弱,像是半推半打,却曝露了他拒绝接受好意的心思。
苏夜头一次遭到拒绝,顿时呆住了。她先看了一眼双手,又看一眼轮椅上的人,蓦地往后退去,一蹲身坐回床沿,呆呆望着他。
苏梦枕咳嗽的时候,面部肌肉不断扭曲,以致无法辨认表情。但剧咳终有结束之时,他真正的神情亦会一览无余。
咳声渐渐停了,咳到最后,频率不断下降,咳嗽本身却尖利起来,好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