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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祸明白。有些事物是死亡都无法隔绝的。或许在毕方与凤骨之间,才真正可以用真情去描绘这绵延了千万年的守候,毕方最后的真灵已经不存于世,凤骨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死亡以追随她而去,正如凤骨将自己的骨骸都给了别人,扇子还留不留下已经没多大意义。就叫它为他们作葬罢,永世不得再现。
长春说:‘麻烦之处也在这里。就算天道探测不出有关凤骨毕方的一切,你生生世世的命格与身魂都已经改换了。当年你是‘魂不似其形’,现在你魂、骨、形没一处相似的,在以后不断的渡魂中,这三者还会割裂得越发明显。到时莫说是散仙,连寻常修行者都看得出端倪,要把你当妖祸拿下了。’
“无法避免?”阿祸问。
长春沉默了一阵:‘你要做人,那就是无法避免。’
阿祸听明白他隐藏的意思,也跟着沉默了。长春叹息:‘三界之中,只有人最弱,虽有先天道体的形态,但换得这形态的代价就是魂骨形三者合一,难以分离——相反,神修魂,妖恋骨,魔塑形,各族都有各族鼎盛的道理。在现在的眼光看来,凤骨是神,他本体虽是凤凰,但天地间的凤凰,原就不是简单的存在,神骨落入人体内,日久天长定会妖化,而他千万年的怨念早已引动魔劫……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吾亦不知。’
长春难得说了那么多道理,大概是看在他这确实危险而自己无能为力的份上,也知无不言了:‘按吾之说法,你要不索性炼妖,对自己再狠些那便炼魔,凤骨好歹给了你一个命魂,你没法启用毕方的扇子,但勤加琢磨,将扇子里裹去的事物倒腾出来倒是不难的,两魂合一,你再寻个靠谱些的身体,便这般走下去吧……又何必非得做人。’
又何必非得做人……
那时,他在龙渊倒塌的废墟中艰难走入这世间,怎么就没有哪一个,在他面前说一句,又何必非得按着天庭的罪罚去做人呢。
你看,判书没有说他要遭受魂魄分离之苦,可他偏偏被捉进了血涂大阵;天官没有说他会辗转凡尘连轮回都成了奢望,可他偏偏如蝼蚁般苟延残喘着生存。那时候,怎么就没人跟他说一句,你不能再成仙,那就去做妖罢,那就去入魔吧,又何必非得入那肮脏污秽的凡尘人世间呢。
而直到他抛弃所有曾为仙神的骄傲,在凡尘打滚得面目全非,尝遍身为人的所有苦难,痛恨自己成为人不人鬼不鬼仙不仙魔不魔的怪物之后,再来说,其实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阿祸惨淡得笑了笑,他闭上眼睛道:“没办法了。有些路,你在错道上走得太远,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些他曾错失的已经成了梦魇般的执念。
付出了何等的代价想要成为一个完整之人,凭什么不能得到作为一个凡人可以得到的一切!获罪于天,无所禘也,命主孤煞,永世孤独……凭什么因着这一句判言,他连做人都做不太平!
阿祸觉得,在与长春进行意识层面的交流时,大脑好像被哪种氛围影响了般,来自于自己以及凤骨所有的怨恨与憎厌都不再冒头,他很平静,很镇定。他也是这样平静这样镇定得作下了决定。
“我会让你知道,世间还有恒久不变的真情,没有你,我依然能逃脱这该死的宿命!”
然后,你回转你该去的地方,永世不再踏入凡尘看到如此污秽的我罢。
他背靠着枝干瘫坐在地低低喃喃着,眼泪透过闭合的双眼不断划落。那声音太过绝望,连长春都只能沉默,没法开口询问他因谁而说出这样的话语。
阿祸说:“我该走了。长春,此世能遇见你,已经是宿命难得的恩赐了,愿你我还有再见之时。”
长春大惊:‘你想去哪!你身体还存在着这样的隐患,你根本不去管了么!’
阿祸抬起头,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仍旧在他脸上滚落,但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流泪的那个从来就不是他一般。
“去人世间,做一个人。”
‘你若不炼妖若不修魔,身魂异变的痛苦根本受不住!’
“受不了也得受。我已经经受了那样多的苦难,又何妨再多一桩。”
长春哑然。最后才缓缓道:‘那你去罢……吾仍在此地,待你哪一日凡尘辗转累了,亦或将近消亡时,回来找吾吧,吾……为你重启神扇……’
他说:‘命魂已无任何意志留存。届时你是凤骨又不是凤骨,但你作为凤骨而存,扇子便定然不会拒绝新的主人。吾话尽于此……再会。’
这株树屹立在这里。从混沌魔神一路至今,天地生长演化了多少年,它就存在了多少年,于天道所无法注视的灰暗角落,逍遥自得的存在着。它不触碰天道,不干预外事,可有一日,逢着一个命途坎坷的小友,终究是松了口,愿意撑开繁华冠盖,而他遮蔽一时的风雨。
阿祸说:“好。”
阿祸在重洛峰上等到了方其墨,阿祸与他说:“舅舅,我要走了。”
方其墨瞬间呆滞:“走……走去哪?”
阿祸只是淡淡笑开。他很少笑,可他笑的时候,那便是春风化雨,难以抵挡。
方其墨却看得目呲尽裂,他想装不知道可那眼神实在是太过决绝,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述说着,他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疼惜外甥到从来舍不得一句重话的他,破天荒举起了手,可到底是打不下去:“你、你想去哪……!”
阿祸静静望着他,只是轻声道:“舅舅,再见。”
他们大打了一场。
阿祸养了两年伤,在一个静美的黄昏离开。此后,便再无音信。
*
人间历经数代,仍然是高家人的天下。
他在一个即将饿死的穷酸秀才身上睁开双眼。茅屋四面漏风,家中一贫如洗,秀才临死前,最大的执念,是悔婚的未婚妻。
作者有话要说:1。24
尼玛,作者会让老板知道,你渡了别人的魂,承了别人的命运,终究是没好结局的,有亲缘情缘的是你这壳子,不是你。
没有阿湮,你连那点温暖都不会有……
啦啦啦要走正剧情了。春秋笔法十几世分分秒就写完了,咱开写蓬莱吧。
大纲已改,老板最后成魔。
PS:祝愿作者清歌一片一路走好。
为曾触动过我的远古伊甸、步步莲华、大药天香……
☆、第84章
元德十一年;正月;天有大雪。
秀才从塞满稻草的脏绵褥上爬起来,没有被无时无刻不压迫他神经与血肉的剧痛所打败;面临的困境却是继续被饿死。
茅屋中连墙根底下苟延残喘的老鼠都瘦只剩骨;而他连攀爬到门口的力道都没有;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能用的;幸而这里还有活物——他艰难抓住被慑去神智的老鼠,枯瘦的手指直直扣进血肉腹体;连尖细的吱声都没有手里的活物就没了声息,血腥味涌进鼻腔口腔反倒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的刺激;每一下撕咬吞咽都像是活生生割裂一个魂魄;直到身体里被注入一只老鼠的能量,他带着满手的血腥残骸与偷生的满足;再次挣扎在残酷的渡魂之苦中。
能爬得再远些,食物就成了院子里能找到的一切菜叶、草根,甚至是苔藓、绿衣。这屋所与他一般死寂,很多次他便听着说话声、车轮声、叫卖声就在一墙之隔的那头,他的心跳每每都因那任何一分动静而剧烈震颤,叫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可矮矮的土墙、破落的门锁,就轻而易举将两个世界隔开,任凭他死了发臭了变成了森森白骨,都无人发现。
再好些,身体能运转自如,翻遍整个茅庐,值钱的家当只有书箱里的几本书跟笔墨纸张,即使妥善保存,那书也因年代久远而缺了边角蚀了书脊。秀才择人借了张桌椅,临街做了一门谋生的行当,也不过卖字卖画替人写信。初时有人指指点点这把读圣贤书看得比天还重要的穷酸秀才,怎的也捣鼓起铜钱臭来,看习惯了,倒也接受了这种转变。
攒下点小钱,温饱不愁吃穿,秀才远远望见过药材铺老板的女儿,那是他原身的未婚妻,其父嫌贫爱富退了这门长辈定下的婚事。
秀才敛目勾勒下手中画卷的最后一笔,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画卷起交给买主。
渡魂无数世,形形色。色之人看遍,怎会不精通药理。设下一连环局,假药掉包,人命官司,药铺被砸,恶霸强娶……人家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也不过是顺理成章再推一把,在自己造成的走投无路面前又拉了一把。
接下死里逃生的岳父谢意,谋得妻归,离得当日渡魂之际,不过短短一载。
他若想对一个人好,怎会叫人觉察出他心口不符。成婚数载,当也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可预计到了所有,唯独不通人心,算不准命道。
秀才承了药铺,那一年外出贩药,不巧遭遇山洪,流落异乡。
辗转经年得以回乡,妻已改嫁。
不过粗鄙妇人,纵有几分学识,柔情蜜意也抵不过柴米油盐。秀才也只是又一次远远望上一眼,犹如最初他在街口望见走近药铺中的粉裙少女。娶她是为全此身执念,解了这因果他才能天大地大任处去。既看错一场人心,又何妨再看另一场。转身离开,不复再来。
元德二十三年,九月,久旱逢甘霖。
青水观来了个挂单的云游道人。他的身后跟着个面色苍白似有不足之症的舞勺年童子。
道人言其与弟子自陵东而来,也无去处,不过是走走看看这天下山水罢了。又道其徒并非胎里带来的病,而是后天积苦成疾,病入了骨髓,须得多年调养才能痊愈,今日里气色又不大好,因此借宝地休养时日。
众道皆称无妨。又有观主,平生酷爱弈棋,纠结两年的残局为道人所破,大喜,引为知己。
道人杂学出众,且精通雌黄之术。想来他那徒儿症状真是凶险,才多年不愈。每隔五天道人入山采药一次,自行炮制入药,闲时教授徒儿《黄庭》之卷,讲解有道,渐来观中道子均喜于时求教。
如此半年,童子病稍退,眼瞳复有神采,筋骨也有余力,与常人无异。
道人携童子离开青水观。
游历天下寄情山水,道人待童子如亲子,授其学识,教其为人处世至理,师徒相依为命,但童子仍偶有郁郁之色。
数年之后于南边某城,熟悉景色入目,童子幼时记忆渐苏,辗转寻得家门,认得父母兄妹,抱头大哭。
道人即将再次出行,童子捧着家中拜谢之礼,于师父面前跪求。道人言道,当年你尚幼,于花灯节朝为恶人所拐,贩卖至千里之外,受尽苦楚,我将你救下,你于我身侧陪伴数年,也算抵了这段因果。
多年师徒情缘抵不过骨肉至亲……也不过是世间常理。
道人不言师徒相待自己所付出的辛劳,眉目淡然转身离开,只当自己又看错一遭。
这一世碌碌而去,后来他回到衡山那个山洞,在石壁上刻上此生轨迹之时,僵硬的手指停顿了很久,还是没法描记完全。
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个道理,他其实并没有奢望在这些人身上得到真情,他甚至连丝毫发自内心的情感都没法表露给这些凡人……为什么呢?因为清晰得认识到他们都不是她?或许是的。他那样得排斥她来到自己身边,可也恰恰只有她,给过他最纯粹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