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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的犀牛-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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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秘书,我爸怎么样了?”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时间,一个男人匆匆赶到,于教授略微起身,看清了他的年纪后又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吴斌闻到黄椋身上的酒气,面上添了几分怒气,不等陈秘书说话,便先开口:“局长已经进去一段时间了,陈秘书代你签了手术同意书,这家医院最好的心内医生就在同一间手术室里却不是给你爸开刀!”
黄椋听后略皱了皱眉,顺着吴斌的眼色往刘骁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觉得坐在那儿的那个年轻人有股子说不出来的熟悉,却也并未多想:“你先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一个警察在公众场合这样像什么样子。”
吴斌是黄椋父亲下手的儿子,二十来岁前和黄椋关系很亲密,黄局跟他爸也没什么区别,他一听黄椋那话便控制不住音量地怒了起来:“那是你爸!你怎么这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平常气他就算了,这种事儿你也不在乎啊?!”
护士站里一个中年护士探出身来瞪了他一眼,喊了一句:“这是医院,不允许大声喧哗!”
“好了吴队,黄局平常身体好,这回又发现得早,情况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是呀,再说了这事儿不也没办法嘛,与其这样还不如多盼着局长点儿好呢。。。 。。。”、“黄椋,你爸爸一定会平安出来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
比起那边儿的热闹和人气,午犀似乎是更不被盼望的那一方,刘骁的脑海中冒出这种想法。

时间过得很快,但很磨人,两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刘骁忍不住想问于教授一句午犀他爸爸的消息,这时手术室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诶出来了出来了!”
手术室外的人哗的一下子全都围了上去,去看手术推车上躺着的那个人。
“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接下来只要小心照看就好,只是他年纪大了,这回动了手术之后恐怕要一些时间才能重回工作岗位,也不能再过分劳累了。”
黄椋仔细看了看推车上的人的脸色,点头道:“医生,您辛苦了,那我爸大概要多久能恢复清醒?”
“这个根据个体对麻药的敏感程度会有所不同,但12个小时内应该会恢复神智。”
那群人说着走远了,红灯映照的长椅上只剩下刘骁和于教授,俩人刚刚提起来的心又沉沉地落回原地。
刘骁从未有过在手术室外等待着什么人的经验,午犀的生死一时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实在受不了这个气氛,忍不住开了个话头:“于教授,我听别人说他的病情很稳定,都好几年没发过病了,怎么这回。。。 。。。”
于教授抬起头看了眼亮着的红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件好的作品,可以反应很多的东西。”
刘骁一愣。
“日出·印象”还剩下三天的时间,午犀的作品《恋爱的犀牛》被留在了画展上,这三天与之前不同,是为了展出这几年来新锐画家们已经受到好评的作品与“日出·印象”展历来的一等而设的。
午犀的画被留在画展上,将来有一天或许会被拍卖,但在那之前,永远是“日出·印象”的一部分。
“我从午犀的画中,感受到他对于爱情深刻的向往和怀疑,对这个世界伸出尖刺的是他自己,踮着脚尖把柔软的心剖开的还是他自己。”
“。。。 。。。老师,可是这跟他进医院又有什么关系?”
“好的作品往往以作者的灵魂为依托,不会无端端自己冒出来,就算是天才也需要他的缪斯女神。”于教授看着椅子上午犀几乎从不离身的画架包,“他作画一向付出全身心,这幅作品是他在对这个世界说自己的心事,他说出来了,大家听到了,为他鼓掌喝彩了,固然是一桩美事。。。 。。。但有些事情未达成之前,人总是撑着那么一口气,等一切结束了,人也就倒下了。”


黄海醒的非常快,一如他的一生一样雷厉风行,他在病床上慢慢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出手术室一个半小时。
那些跟过来的警察们已经被黄椋一个个礼数周到地劝回去了,陈秘书帮黄椋办完住院手续之后也回局里去交代一切后续事务,因此黄海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黄椋,坐在病床前正对着空荡荡的白墙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椋感觉到什么,一低头正对上父亲深深的目光,怔了一下,立马按了墙上的铃,大步迈到病房前喊道“护士!”。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从病房门口走过,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黄椋站在原地不动作,一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小护士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病人醒了,麻烦叫医生过来看看。”
那个男人。。。 。。。左眼一颗泪痣,带着金丝眼镜的侧脸实在是。。。 。。。
黄椋脑海中飞速掠过刚刚在手术室外那个剃个寸头的男孩儿的身影,指尖有些发凉,过了两三秒,他轻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黄椋。”


病房里很安静,医生来了又走,护士们安排了针剂,确定了病人的精神状况之后便陆续离开。
黄海目前暂时还不能进食,黄椋于是找不到借口离开病房,只能在那儿傻坐着。
他和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到现在,到了真正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口了。
黄椋站起来欲盖弥彰地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儿电视遥控器,最后在床头柜那边找到了,于是打开了电视机。
“。。。 。。。8181黄金眼为您报道。。。 。。。”
“夫妻做到了我和你妈妈那份上。。。 。。。彼此心里没有什么是不清楚的了。。。 。。。”
黄椋僵住了。
黄海的声音很沙哑,低得近乎听不见,但黄椋就是能感觉到,那些话就像冬天夜里拢起领子也挡不住的风,往他的心里已经自欺欺人地蒙了一层又一层窗户纸的地方戳。
“她那时希望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 。。。不必讨好我,也不必讨好她。。。 。。。可是黄椋啊。。。 。。。你如今这样,你自己觉得,又算什么呢?”
算什么呢?
黄椋想。
好像。。。 。。。也确实不算什么。





第19章 第十九章
黄椋不知道这个国家其他的“局长”都拥有怎样的家庭,每个家庭中又有一个怎样的小孩,但是从他有记忆以来,父亲一直是非常忙碌的。
兴许这个世界上实在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公安局长去费心,坏人总是按耐不住想要作恶,而承担着法定义务的人只能奉献自己。
于是一个孩子的成长情理之中地退居二线,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忧虑。
极其偶尔的,当这个混浊的世界安静下来,黄海准时下班回到家中,吃完晚饭后,一家人便会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
月下中天,黄椋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像场梦。
原来一切美好到不忍心戳破的人事物,都是求也留不住的梦。
黄椋其实不太经常想起妈妈,但是他的妈妈,真的是几乎说不清的好。
那时候高三,有天晚上黄椋按着尹正在巷子口拐角处的路灯上亲吻,年轻男孩子气血上涌,满心不以为然,想着这个世界只有这个角落,这个角落只有他和他的情人。
殊不知拐角处,父母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同他分享了这份轻飘飘的鲁莽和疯狂。
她是个小学语文老师,日常脸上挂笑,总会让人觉得温柔婉约如沐春风。
可那晚她强硬地拽着自己脸色不对劲的丈夫回到家中,走得静悄悄,不忍打破一点少年人脆弱的自尊。等到黄椋迈着踩不着地的步子回到家,只看见父亲沉默地盯着他,那眼神很有些耍次戳系却牟⒉皇欠绫�
妈妈像对待个成人似的请他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她说。
父亲刚拿到手里的水杯“啪”得一声摔在了地上,满地碎玻璃。
黄椋的后背刹那间冒出了冷汗。
“你是有点不一样,但这不代表你不对!”她拔高了声音,像是在告诫自己的丈夫,又或者其实是在警告自己。
黄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因为这情况似乎没有任何人在要求他什么指责他什么,他也就不需要请求他们原谅些什么。
“你是我的孩子,但你并不仅仅只是我的孩子,你更是你自己。
“你来到这世界上的时候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我们又怎能要求你成为我们想象中的样子?
“我可以给予你的是我的爱,却不是我的想法,因为你有你自己的思想。我可以庇护的是你的身体,却永远不是你的灵魂。①”

黄海有些勉强地侧过头,看着自己未曾注意过便一年年长大,又和他一样逐渐老去的独生子:“逝者已矣,有些事情。。。 。。。没有办法的。”

二十岁那年,黄椋和尹正三年恋爱一朝分手,他不想在大学里待着,便请假回家。
母亲那段时间总是咳嗽,精神不佳,也恰好休假在家休养。事后黄椋才知道,那只是父亲为了她的安全瞒着她做出的权宜之策。
那天晚上八点多,她敲门进了他房间,对在床上躺着的他说,陪妈妈去散散步吧,别总是闷在家里。
天色真是暗,路灯却很亮。
在那个公园里,他被人蒙着脸压在地上用棍子抽打,在家中被偏头痛困扰得睡不着觉的母亲扑到他的身上,死死地抱住他,被那些穷凶恶极的报复之徒在纤弱的脊背上戳了二十三刀。
黄椋那时怎么也不敢拿下套在脸上的黑布,只感觉脸上,手上,身上,好多粘腻的液体。
母亲穿着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该是什么样的颜色啊。。。 。。。

“黄椋啊,你妈妈,真是喜欢笑。。。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就眨巴眼睛对我笑。”

可原来最痛苦的时候并不是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而是第二天清晨,是每天,每天,醒来的清晨。
她总是对他笑,黄椋多想让她骄傲。
她喜欢父亲,喜欢他穿着警服,喜欢他夹着警帽出门,她会觉得每一次他准时下班都是一种惊喜,而不能,则是一种优秀。
她敬佩这个男人肩上担着的责任,那时候的黄椋便好想获得承担这份责任的机会,想要让这个接纳他所有的女人微笑。

“如果那时我没有回家,妈身体不好,一定不会在晚上出门,小区安保条件不错,或许。。。 。。。”
“人生,人生哪里来的或许?”

他曾因为这些“或许”,始终无法面对父亲,面对世界,面对自己。
何必再去当兵呢?
我是个懦夫。
他的五脏六腑一刻不停地疯狂地无声叫嚣。
没有必要了,一个让自己母亲挡在身前的人,配不上这份荣光。

黄海看着病床前身材挺拔的青年,怀疑自己麻药的劲儿还没过。
他印象中,那年在公园里颤抖不已,连看妻子一眼都做不到的男孩子,明明没有这么高,明明还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一眨眼这么多年艰涩地过去。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没有尽到身为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可你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黄椋伸手把电视机关了。
“世事难两全,做好一件事很难,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做好一件事。”
“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 。。。什么?”
黄椋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他透过这双饱经风霜的男人眼,却总觉得看见了妈妈的神情,一种让人心酸的温柔。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酗酒的人从漫长的宿醉中清醒,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再是那个被打断了四根肋骨,浑身是血的孩子了。
“该长大啦。”
多年的苦水一朝开闸泄尽,心底的淤青□□裸露出来,过了明面终于不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黄椋醒得很安静,这样突如其来的清醒实在是有些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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