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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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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视线这么一拢,此地无银地又双双弹开,一并落向游凯风。
  游凯风陡然被一圈人一盯,倒难得不好意思了,头一抬逗趣儿:“我靠别这么齐刷刷看我成么?”过会儿又低头摸摸后脑勺,小声嘟囔了个“草”,“早知道不现在说了……”
  “不是。”老班抬手一竖,端着盛乌龙的小瓷杯往桌面上一磕,”不是你讲清楚,什么叫,你就先不去学校了?不上了?“
  “我是说,我准备走影视表演,开学那边儿去集训了。”
  老班一撂茶杯,瞬间抬高了点儿分贝:“什么?走什么?”
  李鸢看游凯风嘴边一直噙着的笑意肉眼可见的一滞,随后呲了个牙,底气不足,敬小慎微,和声细语地重读:“影视表演。”
  关于这事儿,游凯风就那点儿可怜底气,不来自家庭,不来自父母,来自自己的那点儿十八岁的自尊与自矜。扣扣索索攒了一个瓶底,今晚开诚布公和班主任这么闲来似的一提,这点儿底气就跟上坟祭天祭故人似的,绕个弧洒干净了。一路被爹妈否定过来的,再多半个人说句“你丫哪儿行啊”,那真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游凯风怎么不虚?虚的要死,虚的一戳就破,虚的不敢抬头,怕一不小心就收到了轻蔑与难以置信。本以为得是哄笑,本以为陆清远至少得拍着大腿根儿乐翻这张桌子。
  没成想挺静,老班,诸位,都没笑。
  李鸢算最损的一个了,朝前拖了拖凳子,“戏精大学研究生保送,你这也算是术有专攻了?”
  游凯风一愣,看他冲自己点了个头。
  只要他乐意,续铭逗哏捧哏都行。他笑也没笑,依旧是我佛气象,“我觉得行,你就长了一张适合上春晚的脸。”
  游凯风琢磨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他这话是夸是损。
  陆清远笑倒是也笑,但收敛又诚挚,一点儿不轻蔑。他以他体育特长生的角度看艺术类,影视表演类这条路,管你是文化课不好想走捷径,还是真喜欢这门艺术,都崎岖,都水深,都成本天高,都不算你努力了就有回报,艺术类里最不好走。他于是提醒,手垫上后脑勺:“我劝你可以试试,但说真的凯爷,别把所有都赌上面,你说的这个和我们体育可不一样我告儿你。”
  周以庆下巴垫上奶茶杯盖,捏着吸管,问游凯风:“表演类,不听说年年都有倒卖合格证的么?……那什么电影学院,去年多少来着?";
  缑钟齐推了下眼镜,“明码标价八十万一张。”
  赵劲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嘲讽地暗示倒是难得,只在听缑钟齐说完八十万的时候,偏开头惊异且嫌恶地说了句“靠”。
  游凯风突然就挺感动的,说不上来怎么了,一下自己就扎心了。
  “我就是……试试,都还不知道我么?";游凯风笑笑,”靠考文化课,市里的三联职业学院都未必能考得上,我又不怕输,再说本来就没得输。“
  “这不是输的输的事儿好么?”陆清远搔搔发顶,“我就是体育类的我还不知道么?我意思是,你有时候真走个专科都比学考表演值当,我说你也不缺门路吧凯爷?为啥不出国?”
  游凯风没法儿心明眼亮,骄傲地跟个疯子似的和别人说: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啊草!我这种人也是有梦想的!
  太中二了,不是他的秉性,他还是没办法提上这口气。
  “你想上的是哪个艺术培训学校?”
  游凯风摸摸鼻子,“启源,就在明溪路的安丰写字楼里,咱们学校挺多学编导的和播主的都在那儿。”
  周以庆一咂嘴,“启源,启源,路一白是不是就是这个艺术培训学校出来的?上次好像微博上上过热搜,还被邀请回启源教过两堂表演课?”她说的是个颇有流量的影视鲜肉,今年上半年和某小花演了个穿越古言的网剧,将将才火。
  “对,就他。”
  “那你不就他学弟喽!”周以庆一挑眉,还挺兴奋,闹的就跟她能立马要到人私人微信手机号似的。
  游凯风冲他摆手:”签名不要想,人那是走形式搞个宣传炒作,我也没见过本人。“
  老班憋够呛,忍半天折了个中,掏出根烟来含嘴里不点着,干过着嘴瘾谁也没法儿上来罚他的款。他把烟蒂从左抿到右从右抿到左,吹了口气,拇指和食指捻在一块儿慢吞吞地搓着:“你这事儿你父母支持么?”
  游凯风心说老姜就特么不一样啊,一戳戳到了关节点,射了个十环。
  “没说,是我自己想。”
  老班嚼了口烟嘴,揪了揪下巴上黑白半掺的胡子茬:“你自己想?你自己怎么想?你自己能想什么?”
  “不是想什么的关系,是——”游凯风语文次,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他们不懂,我也不指望。”
  “艺术学校那边,学费你交过了?”老班问。
  “还没,决定了我就交了。”
  “所以跟我说完就算决定好了?”老班歪个头,又把烟从嘴边拿下夹在耳朵后头。
  “那……那不然。”
  “表演类的艺术学费加集训费用两万打不住吧?我以前带的学生也有走这个的。”
  游凯风没说话,他觉得这事儿不能拿来炫富。
  “游凯风,你今天这个事儿,我现在不好跟你讲多清楚,过段时间咱们单独谈。但就一点你先搞清楚,学校不对你父母负责只对你本人负责,但把家长蒙在鼓里引导学生做任何决定,问责不清,学校是绝对不能同意的。当然作为班主任,这话说给你也说给你们所有人听,道理是我的道理,不中听,接受就接受不接受也就算了。游凯风啊——”
  你要是为了走捷径想考个文凭,班主任我肯定不拦,因为他确实是个捷径,你走不通,你还能回头;你要是真爱这个,真喜欢这个,我劝你想好。因为你在乎,就会容易受伤,你真的把东西交付进去,就容易撞南墙不回头,你看的重,就容易把自己逼绝路上,你可懂?你们可懂?
  这理儿真特么糙,彭小满以后再偶然想老班当年当晚的这段儿话,挺笃定地觉得当时,任谁,也不能接受这么个说法。游凯风李鸢不可能,续铭陆清远不可能,缑钟齐周以庆不可能,赵劲也不可能。因为那就等于变相在劝——你可以算计这个世界,但你最好不要无端热忱,因为肯定不划算。
  作为高中老师,老班这晚是零分的,挂上网得被千夫所指,骂他毫无教育工作者的自律与自觉;作为他本人,他是个人精,洞贯勘颇,不认为这些事情因为年龄小就可以被保护起来当不知道,得给满分。
  回到锦江之星,彭小满打头进了浴室洗澡,按了泵洗头膏,刚揉出沫子抹上脑袋做了个简单按摩,就听浴室门被“笃笃”敲了两下。李鸢隔着门在外头说:“老卫通知下去到大厅拍集体照,你不快点儿?”
  我特么刚洗上头拍个鸡儿。
  “靠……”彭小满总下意识地去摸胸口左边的那处微微组织挛缩的疤痕,“我、我还得等一下,你先下去吧。”
  李鸢“恩”了一句就没动静了。
  彭小满突然就极快地一阵失落,本来打算冲快点儿,猛然又懒得快了,就这么着吧,集体照什么的,拍不拍无所谓的吧。
  脑子里滚动播放着瞭望栈道上,李鸢的神色,姿态,说过的话里的词句,语调,音节重音和咬字的方式。彭小满拿下莲蓬头精细地冲着四肢与躯干,又往脸上无所顾忌地淋,刻意用水声制造动响,遮去李鸢这些叫他不安的东西。就跟细细密密的蚂蚁似的,你不拿着火棍恐吓似的撩开他,过会儿又会不动声色,不容推拒地覆盖上来。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了浴室,标间里的主灯已经被李鸢关了,留了个昏黄的小壁灯。彭小满挺烦躁地换了齐整的衣服,拿了个小吹风胡乱把头发吹了半干,吹得一团新弹的棉花絮似的蓬起。他对着镜子按了按,无果,啧了句嘴,拿了房卡出门。
  拐处回来走到电梯口,看见李鸢仰靠着坐在一盆绿化边的长沙发上玩着手机,荧屏的淡蓝映在他好看的脸上,很像某电影里的某镜头。
  彭小满愣了,继而很高兴,忍着了。
  “哎,你还没走?”
  李鸢一记眼刀杀过来,收了手机撑着膝盖起身,“你去山西挖煤了还是去海南摘椰子?你怎么不蒸个桑拿再出来?”
  彭小满被怼个准,想笑,但面儿上还是忒不识好歹:”我不是……跟你说让你先下去么!“
  李鸢绕过他,“行吧,算我下作。”
  彭小满在后头揉着腮帮子,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拨弄了下头发跟进电梯里。
  四四方方的狭小空间,灯光暖的不行,声儿易听得更清,味道也更易弥散开来。彭小满倚着电梯厢左侧,抬头从左至天花再至右看完了一整圈,收梢在李鸢脸上。他的鼻梁被灯光映照,投下了一条狭长的阴影在山根左侧,眼睫披覆下来,又是一层淡灰色。到了一楼门开之前,李鸢突然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你也太香了。”
  就是句玩笑话,彭小满都不可遏制地悸了一下。他在他背后按着胸口,跟着他往大厅里扎堆的学生群里走。他突然就挺害怕的,害怕他要是老这么站在李鸢身边,老听着看着,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人,再房颤一次。
  那应该不是病吧。
  那特么是什么鬼呢?


第30章 
  按原计划行程,鹭高在里上的第三天下午,得参观了电大的科学技术发展研究院再走,无奈机器人社今年没能挺进FVC决赛,多耽误功夫意义不大,因而鹭高一行被迫起了个大早,收拾完了东西开完了鹭高抬头的发票,便动身返回了青弋。
  犹如来时,返程的道路两侧依旧是高楼林立,植着枝稠叶密的法国梧桐。李鸢挨着游凯风坐,看他横肉一滩地歪坐在沙发里望向车窗外,听他吧唧吧唧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偶尔“啵”的响亮一声,吹破个滚圆的泡泡。
  走影视表演这个想法,李鸢记得游凯风很久之前和他提过一次,是高二上学期某月的音乐赏析课,那个一头乌发及腰,大冬天穿个波西米亚长裙配双东北大棉焖子的文青女老师,课上放了部《黑天鹅》。
  娜塔莉。波特曼的精湛演技与盛世美颜折服了班里一众,李鸢跟着看完整部,承认这位白人仙女儿的的确确是把nina的两种人格倾向的具象表达,完成到了满分。但电影本身之外,更叫李鸢意外的,是游凯风整堂课上的安静与专注。李鸢那堂品鉴课上,中途甚至补了道物理练习册的浮力题,画图折断了根0。5的芯儿,隔着一组去找游凯风拿,见到了他面庞上浮满的静肃。
  李鸢现在回想,那神色里有他难得的正经端正,甚至都有点儿过度竭力着的意思了。硬要做个比方,不那么恰当,差不多就是“独不能为君”的赵佶,屏息凝视着千里江山图。热忱但恐惧,犹疑又执着。不嫌夸张地感性说,就像眼前的东西,正是自己触不可及的一张梦。
  文青女老师课上提了问题,游凯风是唯一一个举手回答的,咬字清晰地说了段儿简单影评,又有点儿紧张,有些着重的语句,无意间重复说了好几次。女老师耐心且带笑地点着头,问他知不知道《黑天鹅》导演是谁,游凯风不做停顿,随即答道:达诺。阿伦诺夫斯基,继而班里一阵低叹。李鸢挺惊讶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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